第四十二章 异乡来客(上)
感冒是在连续加班一周后的深夜找上门来的。
玛依尔知道原因——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三餐不定时,压力像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身体的抗议只是时间问题。但他不能停。“星空公寓”的提案通过了初筛,但客户要求根据十七处细节意见修改,deadline是明天中午十二点。李总监下午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陈,这个项目很重要,好好干,年底奖金就看这个了。”
他挤出一丝笑容:“好的李总。”
晚上十点零七分,他走出公司大楼。秋夜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打了个寒颤,把单薄的外套裹紧了些。头重脚轻的感觉从下午就开始了,现在愈发明显,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的世界时明时暗,霓虹灯的光晕在视线里扩散成模糊的光斑。
他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闭上眼缓了几秒。树干粗糙的触感透过衬衫传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不能倒在这里。他对自己说。倒下就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踉跄着走进街角的24小时便利店。
“一盒感康,一桶红烧牛肉面,再加根火腿肠。”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收银员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系着印有便利店logo的围裙,正低头看手机上的电视剧。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到玛依尔苍白的脸,愣了一下。
“小伙子,你脸色很差啊。”阿姨放下手机,从柜台后走出来,“是不是发烧了?”
“没事,就普通感冒。”玛依尔掏出手机扫码,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次才对准付款码。
阿姨从货架上拿了盒感康递给他,犹豫了一下,又弯腰从柜台下拿出一小包榨菜:“送你的。生病了就别吃泡面了,回去煮点粥喝。”
玛依尔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包榨菜——最便宜的那种,五毛钱一包——突然感到鼻子一酸。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更哑了。
走出便利店时,雨开始下了。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冰冷的秋雨,无声无息地浸透一切。玛依尔没带伞,他把装着泡面和药的塑料袋抱在怀里,用身体护着,低头冲进雨幕。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出租屋门口,浑身湿透。摸钥匙时手抖得厉害,钥匙串哗啦作响,试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按下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这个二十平米的“家”:
一张单人床,床单已经洗得发白,印着褪色的蓝色条纹。一张二手书桌,桌腿用硬纸板垫着才能保持平稳。一个简易布衣柜,拉链坏了一半,用夹子夹着。墙角堆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箱——都是母亲康复用品的网购包装,他舍不得扔,想着也许能用来装东西。
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泡面调料包和旧书的味道。
玛依尔脱掉湿透的外套,挂在椅背上。衬衫也湿了,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他打了个哆嗦,走到厨房区——其实就是房间角落用帘子隔出的一块地方,有个小电磁炉和一个旧电饭煲。
他烧水。等待的时候,他坐在床边,盯着墙上那张地图。
那是他大一时买的,世界地图,贴在床头。上面贴满了彩色便签,每一张都写着一个他想去的地方:
“冰岛·看极光”——这张是蓝色的。
“挪威·峡湾徒步”——绿色的。
“XJ·喀纳斯星空”——金色的。
“大理·苍山洱海”——粉色的。
便签已经泛黄卷边,墨迹有些晕开。五年过去了,他没有去过任何一个地方。最远的一次旅行,是大三时和林薇去邻市玩了两天,花了三百块钱,住的是三十块一晚的青年旅社八人间。
水烧开了,尖锐的鸣笛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站起来,撕开泡面包装,手抖得厉害,调料包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他下意识伸手撑住桌沿,指关节撞在桌角,一阵刺痛。他站稳,闭上眼睛,深呼吸。眩晕感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那该死的、越来越明显的发烧症状。
额头滚烫。他用手背试了试,不确定——自己的手也是热的。
算了,吃完药睡一觉就好。他对自己说。明天还要交方案。
他捡起调料包,撕开,把粉末和脱水蔬菜倒进面桶。热水冲进去的瞬间,熟悉的气味弥漫开来——那是贫穷、孤独和无数个类似夜晚的味道。
他端着泡面回到书桌前,坐下。正准备吃第一口——
空气开始波动。
不是眼花。玛依尔确定不是眼花,因为他的视线虽然模糊,但还不至于出现这种程度的幻觉。
客厅中央——如果这个二十平米的房间能称之为“客厅”的话——的空气像高温下的柏油路面一样扭曲、波动。光线被弯曲,形成一圈圈涟漪状的纹理。紧接着,涟漪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形成一个银色的漩涡。
漩涡直径大约一米,中心是深邃的黑暗,但那黑暗中有微光闪烁——不是星光,更像是某种能量流动的轨迹,复杂、精密,违反一切物理常识。
玛依尔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塑料叉子,叉子上卷着一缕面条。他第一反应是:我烧糊涂了,出现幻觉了。
第二反应是:如果是幻觉,那这个幻觉的细节也太丰富了——他能看见漩涡边缘那些细碎的光点如何排列、旋转、重组;能听见一种极低频的嗡鸣,不是通过耳朵,更像是直接震动他的颅骨;能感觉到周围温度在微妙地变化,空气中的湿度在重新分布。
第三反应是——
一个人从漩涡里走了出来。
不是“走”,更像是空间本身重组,让那个人出现在那里。过程没有脚步声,没有衣物摩擦声,只有一种轻微的、像是纸张撕裂又迅速愈合的声音。
那个人站在玛依尔面前三米处。
他穿着奇特的银色服装——不是金属,更像是某种织物,但表面有细微的能量脉动,像呼吸一样明暗交替。服装贴合身体,设计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身材高大,肩宽腿长,银灰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最重要的是他的脸——
玛依尔认得这张脸。
他在《宇宙霸主》的封面、插图、同人图里见过无数次。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他曾盯着手机屏幕上这张脸,想象如果自己也能像阿布·瑟兰那样,有勇气追寻真相,哪怕那真相会摧毁一切。
阿布·瑟兰。
U-48星系第三行星,维度研究所首席科学家,“叙事共振”理论的提出者,发现瓦尔多星是真实的觉醒者,创造了凯又为此愧疚的创作者。
书里的角色。
现在站在他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但让玛依尔愣住的,不是这张脸本身,而是这张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他想象中“创世者”的意气风发,也不是小说里描写的那种冷静锐利。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疲惫,是的,显而易见的疲惫;警惕,像被追猎的动物;但最让玛依尔心惊的,是一种他太熟悉的神情:
绝望之后的平静。
那是他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的神情。在无数个交完房租、卡里只剩几百块的深夜,在接到母亲病情反复的电话之后,在林薇说出“我等不起”的那个下午——他脸上浮现的,就是这种表情。
一个“高等存在”,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阿布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那眼神依然锐利,但带着某种更深层的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看到了剥落的墙皮,看到了堆在墙角的快递箱,看到了桌上那桶还在冒热气的泡面,看到了玛依尔手里那柄塑料叉子。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玛依尔脸上。
两人对视了整整一分钟。
房间里只有泡面热气升腾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玛依尔先动了。他放下叉子,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是宇宙霸主里的那个科学家?”
阿布点头。他的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
“我是阿布·瑟兰。”他说,声音平静,带着某种奇特的共鸣——不是口音问题,是音色本身就有种非人的质感,像某种精密仪器发出的合成音,但又充满生命感,“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个你读过、但我刚刚知道也可能是被写出来的世界。”
这句话来得太奇怪,玛依尔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抓住的是前一半:
“你……另一个世界?你怎么来的?为什么要来?为什么找我?”
阿布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的雨夜——那个动作让玛依尔觉得眼熟,像是某种习惯性的警惕。雨还在下,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碎成千万片。
“我发现了自己是被写的。”阿布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就像你读到的那个故事里,阿布发现瓦尔多星是真实的一样。但更深一层——我发现我的妻子,我的痛苦,我所有的追寻,可能都是某个叫陆言的人写下的。”
他转过身,银灰色的眼睛直视玛依尔。
“然后我问自己:如果我是被写的,那我笔下的人呢?那些我以为自己‘创造’的角色呢?他们是不是也真实存在着,也在某个世界里过着自己的生活,承受着我随意写下的苦难?”
玛依尔的心脏猛地收紧。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小说评论区打的字:“作者能不能给阿布一点希望?他太苦了。”
如果阿布是真实的,那他的痛苦……
“所以你来……”玛依尔的声音发颤,“来看你创造的作品有多惨?”
“来确认。”阿布说,“来确认你们是真的。然后……来道歉。”
道歉。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玛依尔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二十七年来,他听过很多话:老板的指责,客户的刁难,林薇的失望,母亲的愧疚。但没有人,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对不起”。
“你是说……”玛依尔艰难地开口,“你写了我?我所有的一切——我妈的病,林薇的离开,我每一次失败,每一个加班的深夜——都是你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