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异乡来客(下)
阿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五年前,我写过一个短篇,叫《晨星之尘》。”他说,声音里有玛依尔从未听过的疲惫,“那时我妻子刚去世,我写不下去任何关于‘希望’的东西。所以我写了一个绝望的角色——一个被生活压垮的普通人,在深夜里怀疑自己的人生是被写的,然后疯狂地寻找‘作者’,想质问为什么把他的人生写得这么苦。”
他顿了顿。
“我写了你的贫穷,你的失败,你母亲的病。我写了你爱上一个女孩,又失去她。我写了你每一次跌倒,每一次爬起来,每一次又被按回去。我以为……这只是故事。”
玛依尔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发烧,是那种世界观被彻底打碎的眩晕。他扶着桌子坐下,腿软得站不住。桌面的冰凉透过手掌传来,但无法冷却他脑子里翻腾的混乱。
“那你现在来做什么?”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嘶哑中带着破音,“来施舍我?来让我原谅你?还是来告诉我‘其实你的人生还有救’?”
阿布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辩解。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玛依尔发泄。
“我不能给你直接改写。”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实验数据,“那会引发叙事不稳定——你的世界可能崩塌,可能重组,可能消失。但我可以有限干预。提供一些可能性,一些转机。”
他顿了顿,看着玛依尔的眼睛。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借口。‘我不能改写,只能帮你一点’——听起来就像那些不肯负责的人说的话。”他的嘴角微微扯动,像是苦笑,“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而且……我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了。”
“为什么?”
阿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的世界在追捕我。委员会,清理者,还有一些……我本来以为可以信任的人。我来找你,是在逃亡的路上。”
逃亡。
这个词让玛依尔愣住了。他重新打量眼前的男人——那身银色服装上,确实有几处细微的磨损;眼下的阴影深得像刻进去的;整个人的状态,像是紧绷到极限的弦。
一个被自己世界追捕的“创造者”,逃到他创造的角色这里来。
这画面荒诞得让他想笑。
但他笑不出来。
“如果……如果我接受你的干预,”玛依尔艰难地开口,“你能做什么?”
阿布抬手在空中虚点,一个复杂的光屏在空气中展开。上面显示着玛依尔看不懂的图表和数据流,但阿布操作得很熟练。
“第一次干预:解决你母亲的治疗费用。”阿布说,“我不能直接给你钱,但可以提供信息——未来一周内,哪张彩票会中奖。”
他在光屏上点了几下,调出一组数字:
03,12,19,24,31,08
特别号:05
“这张彩票,三天后开奖,双色球,三等奖,税后八十二万七千元。”阿布说,“你可以用这笔钱支付你母亲所有的康复费用。”
玛依尔盯着那组数字。
八十二万。
够母亲康复,够还信用卡,够……
“第二次和第三次干预,”阿布继续说,“会在之后告诉你。但每一次,都需要你做出选择。而且——”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
“任何干预都有风险。你的世界有自我修正机制。如果你被改写太多,你可能不再是‘玛依尔’。那个经历过苦难、在深夜里哭泣、但依然挣扎着活下去的玛依尔,可能会消失。”
玛依尔沉默了。
他看着那组数字,看着阿布疲惫的脸,看着这个狭小破旧的房间。雨声,泡面的味道,额头的滚烫,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梦。
“如果我不接受呢?”他问。
阿布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玛依尔读不懂的东西。
“那我就离开。”他说,“我会继续逃亡,继续寻找答案。而你……继续你的生活。就当今晚是一场梦。”
“就这样?”
“就这样。”阿布点头,“你是我的角色,但我无权替你选择人生。我能给的,只是可能性。”
玛依尔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城市的灯光在雨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想起林薇戴着钻戒的手,想起母亲在康复中心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前挪的背影,想起自己银行卡里永远不超过五位数的余额。
他想起自己二十七岁的人生——像一列脱轨的火车,在荒原上漫无目的地滑行。
然后他转身,看着阿布。
“我接受。”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干预失败,如果我变得更糟……”玛依尔顿了顿,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要答应我,彻底删除我。让我从这个故事里消失。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阿布的表情凝固了。
“你确定吗?”他轻声问,“那意味着你的一切——记忆,存在,所有痕迹,所有爱过你和你爱过的人关于你的记忆——都会消失。”
“比现在这样活着强。”玛依尔说,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微笑,“至少删除是干净的。没有痛苦,没有账单,没有明天要交的方案。”
长久的沉默。
阿布看着玛依尔,银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悲悯的情绪。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共情的理解。
“我答应你。”他说,“但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先问你:你真的确定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装置——大约打火机大小,银色,表面光滑,只有一个微小的指示灯。
“按下这里,说出‘报告’,我会收到信息。”阿布把装置放在桌上,“开奖后联系我。还有——保重。”
他走向那个还在缓缓旋转的银色漩涡。
“等等。”玛依尔叫住他。
阿布转身。
“你……会活下去吗?”玛依尔问,“在你的世界里?”
阿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是玛依尔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于“希望”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试试。”
他跨进漩涡。
漩涡开始收缩,旋转的速度减慢,银色的光芒逐渐暗淡。在完全消失的前一刻,阿布最后看了玛依尔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责任,有一丝希望,还有深深的疲惫。
然后他消失了。
漩涡合拢,空气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房间里只剩下玛依尔,桌上那桶冷掉的泡面,和那个银色的小装置。
玛依尔站在原地,很久没动。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额头发烫,能闻到泡面冷却后更明显的油腻味。
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高烧的谵妄。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银色装置。很轻,表面冰凉,指示灯是暗的。他按下阿布说的那个位置——没有按钮,只是触碰某个特定区域。
指示灯亮了一下,绿色的,很微弱。
“报告。”玛依尔对着装置说,声音嘶哑。
指示灯闪烁三次,然后熄灭。
信息发送了?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不一样了。
他放下装置,看向桌上那组数字——阿布临走前,那组数字被投射在桌面上,像是用光刻上去的,微微发光。
03,12,19,24,31,08
特别号:05
他打开手机,拍下这组数字。然后他坐下来,看着那桶冷掉的泡面。
他应该倒掉它,重新烧水泡一包新的。但他没有。
他拿起叉子,开始吃。面条已经泡得软烂,汤汁冷腻,味道很差。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认真。
一边吃,眼泪一边掉进汤里。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
是因为……希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那个男人——那个可能是他“创造者”的男人——看起来比他更疲惫,更绝望,更像一个逃亡者。
如果那样的存在都在“试试”,那他呢?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喝掉最后一口汤。然后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找出感康,就着冷水吞下两片。
他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能看见桌上那个银色装置微弱的指示灯,像一颗遥远的、沉默的星星。
他闭上眼睛。
三天后。
要么中奖,开始新的人生。
要么不中,证明这一切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高烧梦。
要么……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先睡一觉。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明天还要交方案。明天还要活着。
至少今晚,他不再是一个人。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城市的夜晚,依然灯火通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