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裂缝(上)
春天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之间,路边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玉兰花开得像一盏盏白色的灯,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花香。玛依尔推开工作室的窗户,让微凉的风吹进来。
“陈哥,客户那边反馈回来了。”小雨抱着一叠文件走过来,短发在春风里微微飘动,“‘春日’系列的初稿他们很喜欢,但希望色彩再温暖一点,不要太冷。”
玛依尔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客户意见。这是工作室成立一年来接到的最大项目——为一个本土生活方式品牌设计完整的春季视觉系统。预算充足,客户也尊重专业意见,是难得的好项目。
“好,我下午调整一下。”玛依尔说,“对了,周末的团建活动安排好了吗?”
“嗯,郊区的民宿,可以烧烤、爬山,还能看到星星。”小雨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大家都挺期待的。”
玛依尔点点头,目光扫过工作室。八十平米的loft空间,被分割成工作区、会议区和休息区。七个人——包括他和小雨——正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一年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能拥有这些。
一年前,他还是星创广告的员工,拿着不错的薪水,做着体面的工作,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那天,李总把他叫到办公室。
“玛依尔,你想过自己创业吗?”李总问得直接。
玛依尔愣住了:“创业?我……没想过。”
“我觉得你可以试试。”李总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我有个朋友,做家居品牌的,需要一个长期的视觉合作伙伴。预算不算太高,但足够支撑一个小团队起步。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介绍。”
玛依尔看着那份文件,心跳加速。创业?自己开工作室?这风险太大了。他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万一失败了呢?
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试试看。
他想起了阿布的话:“你既是角色,也是作者。”
如果人生真的是故事,那为什么不能自己写下一章?
他考虑了三天,然后给了李总肯定的答复。
离职过程很顺利。李总不仅没为难他,还给他介绍了好几个潜在客户。星创的同事也纷纷表示支持,阿Ken甚至说:“等你做大了,我去给你打工。”
工作室的启动资金,来自简科技投资的那笔钱——扣除给母亲的康复基金和应急储备,他还能拿出五十万。租场地,买设备,招人,办理各种手续……那一个月他忙得焦头烂额,但也充满干劲。
第一个客户就是李总介绍的那个家居品牌。项目不大,但玛依尔做得极其认真。他带着小雨和另外两个刚毕业的设计师,熬夜讨论方案,反复修改细节,最终交出了一套超出客户预期的作品。
客户很满意,又介绍了新客户。
口碑慢慢传开,项目一个接一个。半年后,工作室已经能自负盈亏。八个月后,他们搬到了现在这个更大的空间。十个月后,团队扩大到七个人。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顺利。
但玛依尔知道,这不全是运气。
是他和团队每一个通宵加班的夜晚,是每一次和客户据理力争的坚持,是每一个被否决后重新开始的方案,是每一滴汗水,每一份努力。
阿布给了起点,但路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
---
然而,裂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玛依尔后来反复回想,试图找出那个确切的时刻。是那个深夜突然亮起的装置?是小雨那句无心的问话?还是他自己内心深处,一直潜伏着的不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切改变,是从那个装置重新开始闪烁开始的。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四夜晚。玛依尔正在修改一个设计方案,床头柜上的银色装置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不是普通的通讯提示,而是那种他只在第一次见过的高频震动——像警报。
他冲过去拿起装置。
光屏投射出来,但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段模糊的影像:
阿布的脸。
但那张脸让玛依尔几乎认不出来。银灰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短发凌乱,脸上有几道深深的伤痕——或者说,不是伤痕,而是某种像素级的撕裂,像一张被撕坏又勉强拼起来的照片。他身后是一片混沌的空间,光线扭曲,色彩颠倒,像噩梦里的场景。
“玛依尔……”阿布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听我说……时间不多……”
“阿布!你怎么了?!”玛依尔对着装置喊,明知道对方可能听不到。
“委员会……找到了我……”阿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我不是来告别的……我是来警告你……”
“警告我什么?”
“裂缝……”阿布艰难地说,“我试图连接陆言……那个写我的人……但连接产生了波动……你们的维度……出现了裂缝……”
玛依尔听不懂,但心脏已经开始狂跳。
“什么意思?”
“会有东西……从裂缝里过来……”阿布的影像开始剧烈抖动,“不是委员会……是更底层的东西……叙事清道夫……它们会清除任何‘异常’……”
“清除?清除什么?”
“你。”阿布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即使隔着无数个维度,玛依尔也能感受到那目光里的绝望,“你是我干预过的角色……你的命运被改写了……在它们眼里,你是‘异常’……是必须被清除的bug……”
玛依尔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那我该怎么办?”
阿布的影像越来越模糊,声音也越来越弱:“活下去……不要被改写……记住你是谁……你是玛依尔……那个在凌晨三点吃泡面的玛依尔……那个为了母亲拼命的玛依尔……那个……”
影像彻底消失了。
光屏收缩,装置恢复到微弱的常亮状态。
玛依尔站在原地,握着装置的手在发抖。
叙事清道夫。
清除异常。
bug。
这些词他一个都不完全理解,但他理解了核心意思:有东西要来杀他。
因为阿布改写了本应属于他的苦难。
---
那一晚,玛依尔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天光一点点亮起。脑子里乱成一团,但又出奇地清晰。
他想过逃跑。离开这个城市,躲到没人知道的地方。但他能逃到哪里?如果来的东西是超越维度的,躲到地球另一端有什么用?
他想过找阿布。但阿布自己都在垂死挣扎,那最后一段影像里的绝望,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过告诉别人。告诉小雨,告诉母亲,告诉警察——然后呢?被当成精神病?
最终,他只有一个选择:
等。
等那个东西来,然后面对它。
就像他面对过无数个加班的深夜,面对过信用卡账单,面对过林薇离开的背影。
他活下来了。
这一次,他也要活下来。
---
三天后,工作室来了一个新客户。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灰色夹克,说话慢条斯理,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要做一个企业宣传册,预算不高,要求也不复杂。
玛依尔亲自接待的他。谈完正事后,男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会议室里,环顾四周。
“工作室不错。”他说,“开了多久了?”
“一年左右。”玛依尔说,心里隐约有些不安。他说不清为什么,但总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什么不对劲。
“一年……”男人点点头,“发展得很快。听说你之前在中彩票之前,过得很苦?”
玛依尔的心跳漏了一拍。
中彩票的事,他从未对任何客户提起过。事实上,除了最亲近的几个人,没人知道那笔钱的来源。
“您是……怎么知道的?”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正常,但玛依尔觉得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随便聊聊。”男人站起来,“那就这样,方案做好了联系我。”
他离开了。
玛依尔站在会议室的窗前,看着男人走出大楼,消失在人群中。
一切正常。
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