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三次干预(1)
第一次干预:彩票
三天后的傍晚,玛依尔站在彩票站门口。
这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街边小店——门面窄小,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利彩票”字样和往期中奖号码。店里烟雾缭绕,几个中年男人叼着烟,盯着墙上跳动的开奖号码走势图,嘴里念念有词。
玛依尔在门口站了五分钟。他手里攥着十块钱——是他今天的午餐预算,本来打算买两个肉包子和一瓶矿泉水。现在他决定省下这顿饭。
不是因为相信阿布,而是因为……他需要相信点什么。
这三天,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照常加班到深夜,照常吃泡面,照常收到客户的修改意见,照常在凌晨惊醒,梦见自己还在那个永远逃不出的房间。那个银色装置一直安静地躺在桌上,指示灯再也没亮过。有时候玛依尔会怀疑,那晚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场高烧中的幻觉。
但他记得那些细节:阿布疲惫的眼神,他说“在逃亡的路上”时那种紧绷的姿态,还有那句“我会试试”。一个被自己世界追捕的“创造者”,逃到他创造的角色这里来寻求某种……慰藉?救赎?还是单纯的告别?
他不知道。但他记得阿布离开前的最后一个表情——那不是施舍者的怜悯,而是逃亡者之间的共情。
“买不买?不买别挡门。”彩票站老板探出头,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牙签。
玛依尔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店里很拥挤,墙上贴满了各种彩票的宣传海报——“2元改变命运!”“下一个百万富翁就是你!”——字迹鲜红,刺眼得近乎讽刺。空气里有烟草、汗水和廉价印刷品的混合气味。
玛依尔挤到柜台前。老板斜眼看他:“打什么?”
“双色球。”玛依尔说,声音有些干涩,“一组号码。”
他把写在纸条上的数字递过去。纸条是早上在公司打印文件时偷偷撕下的半张A4纸,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的字迹是他用那支快没水的签字笔写的,墨色很淡。
老板接过纸条,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在老旧的彩票机上敲击键盘。机器发出吱嘎的响声,吐出一张窄长的彩票纸。
“十块。”老板说。
玛依尔递过去那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纸币边缘已经起毛,是他在钱包里放了很久的备用金。
老板接过钱,把彩票递给他。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彩票——浅粉色的底,黑色的印刷数字,右上角有机器打印的时间戳:2023年10月17日,19:24:33。
玛依尔接过彩票,手指有些发抖。他仔细核对上面的数字:
红球:03,12,19,24,31,08
蓝球:05
和阿布给的一模一样。
他把彩票小心地折好,放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那里平时只放身份证和银行卡。然后他转身离开彩票站。
走出门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其他彩民的议论:
“小年轻也来买彩票?”
“一看就是新手,还自己选号。”
“选号有屁用,都是命。”
玛依尔没有回头。他沿着街道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秋天的晚风很凉,吹在他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在想:如果这组号码真的中了,他该怎么办?
八十二万七千元。税后。
他从来没拥有过这么多钱。他的人生里,最大的一笔“巨款”是大三时拿到的一等奖学金,五千块。当时他请林薇吃了一顿人均一百的自助餐,剩下的钱给母亲买了件羽绒服,给自己买了双新球鞋——那双鞋穿了四年,鞋底都快磨穿了。
八十二万。能做什么?
首先,把母亲转到更好的康复中心。现在那家公立康复院条件有限,一个护工要照顾十个病人,母亲每次做理疗都要排队很久。如果去私立机构,有专人一对一护理,康复效果肯定会更好。
然后,还清信用卡。一万八的欠款,还掉之后,他每个月能多出一千块的喘息空间。
再然后……也许可以租个稍微好点的房子?不用太大,三十平米就行,最好有阳光,有独立的卫生间,不用半夜去公共厕所。
他甚至不敢想更远的事——比如买房,比如创业,比如结婚。那些离他太远了,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他知道,八十二万在这些事面前,也只是杯水车薪。在这个城市,一套老破小的首付就要一百万。八十二万,也许只够付个首付的一半。
“一步一步来。”他对自己说,“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走到常去的那家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子——今晚奢侈一下,他告诉自己,就当是提前庆祝。虽然庆祝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回到出租屋,他一边啃包子,一边打开电脑。今晚没有加班任务,但他习惯性地打开工作文档,检查明天要交的材料。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眼睛盯着屏幕,但脑子里全是那组数字,还有阿布疲惫的脸。
晚上九点,双色球开奖时间。
他打开彩票网站,点开直播页面。主持人是两个穿着西装的男女,坐在演播室里,背后是巨大的电子屏幕,显示着摇奖机——两个透明的球形容器,里面装满了写着数字的小球。
“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收看本期双色球开奖直播……”女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说道。
玛依尔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掏出彩票,摊在桌上,又打开手机计算器——虽然他知道税后金额,但还是想再算一遍。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因为紧张而按错了几次。
“首先开出的红球号码是——”男主持人拉长声音。
摇奖机启动,小球在里面疯狂旋转、碰撞。几秒后,一个小球从出口弹出,顺着轨道滚到展示槽。
主持人拿起小球,对着镜头展示。
“红球第一个号码:12!”
玛依尔盯着彩票上的“12”。对上了。
第二个小球弹出。
“红球第二个号码:19!”
对上了。
第三个:“24!”
对上了。
第四个:“03!”
对上了。
玛依尔的手开始发抖。他拿起水杯想喝口水,但手抖得太厉害,水洒出来一些。他放下杯子,用袖子擦掉桌上的水渍,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第五个红球:“31!”
对上了。
只剩下最后一个红球,和一个蓝球。
玛依尔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感觉自己像在等待审判——虽然这审判的结果可能是“中奖”,但那种悬在空中的感觉,那种一切即将被决定的时刻,带来的不是兴奋,而是近乎恐惧的紧张。
“红球最后一个号码——”主持人停顿,制造悬念,“08!”
玛依尔闭上眼睛,再睁开。彩票上,六个红球号码全对。
03,12,19,24,31,08。
一个不差。
现在只剩下蓝球。如果蓝球也对,他就是一等奖,奖金至少五百万。但阿布说的是三等奖,也就是蓝球不对。
“现在开出蓝球号码——”
摇奖机再次启动,这次只有一个容器在转。蓝色的小球在里面跳跃、翻滚,像被困住的灵魂。
几秒后,小球弹出。
主持人拿起它,对着镜头。
“蓝球号码:11!”
不是05。
玛依尔长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他感到的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奇特的解脱——一切都按阿布说的发生了。这意味着那晚不是梦,阿布是真的,干预是真的,他的人生真的可能被改变。
他重新坐直,快速计算:六个红球全中,蓝球没中,是三等奖。他查了往期奖金,三等奖单注固定奖金三千元。但阿布说税后八十二万七千元……
玛依尔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不是中了一注,是中了多注。具体多少注,需要看中奖人数和奖池分配,但阿布显然已经算好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827000÷ 3000≈ 275.67。
他中了大约276注三等奖。
这意味着,他买的不是一注彩票,是276注同样的号码。但阿布只给了他一组号码,也没让他买多注……
玛依尔突然想到一种可能:阿布说的“中奖”,可能不是通过他买的这张彩票实现的。也许有其他方式——比如,阿布通过某种手段,“安排”了这组号码中奖,而中奖者是他,无论他买不买、买多少注。
这个想法让他后背发凉。
如果阿布能操纵彩票结果,那他能操纵的事,可能远远超出玛依尔的想象。但阿布自己却在逃亡,被“委员会”追捕——一个能操纵因果的存在,为什么会被追捕?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需要确认自己真的中了奖。
他刷新页面,等官方公布中奖详情。等待的时间里,他拿起那个银色装置。指示灯是暗的。
他按下通讯键:“报告。彩票开奖了,号码全对。”
指示灯闪烁三下,然后熄灭。
几分钟后,官方数据出来了:本期双色球三等奖全国共中出289注,单注奖金3000元。其中,本省中出278注。
玛依尔的心脏狂跳。278注,和他计算的276注很接近。也许阿布说的是税后金额,税前可能更多,扣税后正好八十二万七千。
他需要去兑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