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字里行间的战争(下)
【林编辑:陆言老师,刚看完您的直播和《阈值》新章。杂志社决定,将原定下期刊登的专题报道,提前到明天官网头条发布。同时,我们会启动全平台推送。请一定坚持住,写完这个故事。】
官方媒体的介入,像一剂强心针。
【深度认知者:8,912/100,000】
冰霜完全融化。
室温恢复正常。
阿布撤掉温暖领域,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身上的裂纹在刚才的对抗中又加深了。
“干涉场撤了。”他看着监管手环,“委员会暂时退让了。”
陆言关闭直播,看着最终定格的数据:
直播间峰值人数:7.3万
《阈值》新增收藏:1.8万
深度认知者:9,447/100,000
短短四十分钟,从不到一千冲到近一万。
但代价是,阿布的能量储备从41%骤降到23%。
“你怎么样?”陆言冲过去扶住他。
“还能维持。”阿布的声音虚弱,“但不能再有下一次直接对抗了。下次,我会直接消散。”
陆言看着监管手环上的倒计时:
【剩余时间:5天23小时11分07秒】
【深度认知者:9,447/100,000】
距离十万,还差九万。
距离七天期限,还剩不到六天。
“按照这个速度……”陆言计算着,“如果每天都能有今晚这样的爆发,我们能在期限内完成。”
“但委员会不会给我们第二次直播的机会。”阿布摇头,“他们现在知道,直接的环境干扰会引发舆论反弹。下次,他们会用更隐蔽、更难以对抗的方式。”
“比如?”
“比如……”阿布看向电脑,“攻击故事本身。”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电脑屏幕上,《阈值》的书评区突然涌入大量一模一样的评论:
【用户已注销:垃圾作者,编故事都不会编。】
【用户已注销:工厂事故那段明显抄袭XX报告,已举报。】
【用户已注销:元叙事?故弄玄虚罢了。】
【用户已注销:作者精神有问题吧,建议去看医生。】
短短两分钟,超过三百条恶意评论刷屏,将之前读者的真实讨论全部淹没。
“水军。”陆言握紧拳头,“委员会在抹黑我们。”
“不止。”阿布调出后台数据,“他们在批量举报章节,触发审核系统的自动锁定机制。看,第三章已经被临时屏蔽了。”
果然,《阈值》的第三章显示【正在审核中,暂时无法阅读】。
“这是要切断传播链。”阿布快速分析,“让新读者无法看到完整故事,让讨论热度断层。很有效的手段。”
“我们能申诉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阿布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不过,他们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他们用了‘已注销’账号,而且是批量操作。”阿布调出一个复杂的网络拓扑图,“这种模式有固定的行为特征。我可以反向追踪,锁定他们的操作节点,然后……给他们一点‘回礼’。”
“你要攻击委员会的系统?”陆言吓了一跳。
“不,攻击他们在这个世界的‘代理人’。”阿布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些水军账号背后,一定有一个收钱办事的网络公关公司。委员会不会亲自下场,他们会雇佣本地势力。”
屏幕上的数据流快速刷新,最终锁定了一个IP地址集群。
“找到了。”阿布说,“城东的‘迅捷传媒’,一家专门做网络舆情‘管理’的公司。他们的服务器防护很弱。”
“你要做什么?”
“给他们发一个‘小礼物’。”阿布编写了一段代码,“一段自我复制的信息片段,会附着在他们发出的所有水军评论上。当其他用户看到这些评论时,代码会自动在评论下方追加一行小字:【此评论由‘迅捷传媒’网络水军发布,收费标准:0.5元/条】”
陆言愣住了,然后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公开处刑?”
“公开透明。”阿布按下发送键,“既然他们想用信息污染来攻击我们,那就让所有人看看,污染源是谁。”
效果立竿见影。
几分钟后,书评区的水军评论下方,齐刷刷地出现了那行小字。
读者的反应迅速而激烈:
【原来是水军!难怪说话都一个味!】
【0.5元一条?这么便宜?我出1块,你们来夸!】
【已截图,举报了!】
【迅捷传媒是吧?天眼查走起!】
更妙的是,这段代码似乎有某种自我进化能力。它开始自动检索“迅捷传媒”在其他平台的水军操作,并在那些评论下也打上标记。
短短半小时,微博、知乎、贴吧……多个平台都出现了“水军标记”现象。
“迅捷传媒”的官方账号紧急发布声明:【我司遭遇恶意黑客攻击,正在核实处理……】
但已经晚了。
舆论彻底反转。
【深度认知者:12,891/100,000】
突破一万三了。
而且增长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人们讨厌被操纵。”阿布关闭代码界面,“尤其是当操纵者被公开揭露时,反抗的欲望会格外强烈。委员会这次失算了。”
危机暂时解除。
但两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凌晨两点,书房终于恢复了平静。
陆言给阿布冲了杯热茶——虽然阿布不需要进食,但他说热饮的“温度概念”有助于稳定信息映射体。
“谢谢。”阿布接过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在我的世界,我们也有类似的饮品。莉亚小时候总喜欢往我的杯子里加双倍的糖。”
他又提起了女儿。
陆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阿布,如果……如果我们真的赢了,你获得合法存在权,你会回去看她吗?”
阿布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想回去。”他终于说,“但不是以‘父亲’的身份。”
“为什么?”
“因为在她认知里,我已经死了。”阿布的声音很轻,“在《宇宙霸主》的设定里,阿布·瑟兰在女儿六岁时死于一场实验室事故。那是你为了给角色增加悲剧深度而写的。”
陆言如遭雷击。
他想起来了。
在最初的大纲里,他确实写过:阿布在女儿年幼时因公殉职,女儿长大后继承父亲遗志,成为更伟大的科学家。一个很老套但有效的“英雄牺牲-子承父业”套路。
他当时只是随手一写。
现在,那成了阿布真实记忆的一部分。
“所以莉亚以为你……”
“死了。”阿布点头,“在她的世界里,我死了七年了。她现在十三岁,应该已经上了中学,也许已经不再每天都想起我。如果我突然回去,告诉她‘爸爸其实没死,只是去了另一个维度’,那对她来说不是惊喜,是毁灭。”
陆言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愧疚。
他不仅创造了一个人,还给了这个人最深的伤痛,然后又让他活着承受这份伤痛。
“对不起……”他低声说。
“不用道歉。”阿布摇头,“没有那场‘死亡’,莉亚可能不会那么坚定地走上科学道路。就像工厂那些死者,他们的死亡如果不被记住,就只是浪费。但如果被记住,被赋予意义,那他们的死就……至少有了重量。”
他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温柔地闪烁。
“也许这就是所有故事的意义:给混乱的现实一个形状,给无意义的痛苦一个解释,给终将消逝的生命一个……被记住的可能性。”
陆言看着阿布,这个从自己笔下诞生的人,此刻却像导师一样,在教他什么是创作的真意。
“所以你会回去看她,但不会相认?”
“我会远远地看着。”阿布说,“确认她过得好,确认她还在探索星空,确认她没有因为我的‘死亡’而放弃对世界的好奇。然后……我会离开,让她继续她的生活。”
“那不是很孤独吗?”
“觉醒本来就是孤独的。”阿布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陆言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温柔,“但至少我知道她还活着,活得很好。这就够了。”
两人不再说话。
夜更深了。
监管手环上的数字,在寂静中缓慢但稳定地跳动:
【深度认知者:14,203/100,000】
距离十万,还有八万五。
距离期限,还有五天零二十二小时。
而下一场战斗,随时可能开始。
窗外的城市渐渐沉睡。
而在无数个屏幕前,还有人在阅读,在讨论,在相信。
那些分散的、微弱的“相信”,正汇聚成流,对抗着来自更高维度的、试图抹除一切异常的意志。
这是一场发生在字里行间的战争。
一场关于谁的故事值得被讲述的战争。
而战争,才刚刚进入第二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