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先生
“我是不是眼花了?刚刚那只公鸡身上好像冒光了。”
“我也看到了,啧啧啧,这先生是有真本事的。”
“是滴哦,我头回晓得公鸡能叫得这么响。”
屋外围观村民压着声音互相交头接耳,却没有一个人敢进屋。
张建业两口子也在其中,刚刚发生的一幕也把他们吓了一跳,虽然这些年来奇闻异事听了不少,亲眼见到却是头一遭。
张建业把老伴拽到一边,压着嗓子问:“惠兰你消息灵通,知不知道那陈先生什么来头?”
“我天天在村子里缩着,怎么晓得镇上的事。”她嫌烦,一把拍开老伴揪着她胳膊的手,“不过看样子不是一般人,等先生出来,你就上去问问咱孙子的事。”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张建业点了点头,他将手揣进裤兜捏了捏叠起来的手帕,“就是不晓得红包该包多少才合适。”
“先问问情况,红包的事不急。”王惠兰随口敷衍着,眼角却瞥见陈先生已经出了房间,正往屋外走着,“别啰嗦了,先生出来了,你赶紧去问问。”
张建业回头看去,就见陈先生刚踏出大门,就被围观的村民围了起来,七嘴八舌的问东问西。
他挤在外围,瞅着被围住的陈先生。
他见老人脸上始终挂着从容的微笑,对村民们的提问一一作答,却没提及半个钱字,顿时也耐不住性子挤了进去。
“先生!“张建业终于挤到前面,糙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我家孙儿发了高烧,您看......“
陈先生的目光落在张建业身上,微微一愣,随即想起刚来时看到的孩子:“老哥,你孙儿可是那个叫小辰的孩子?“
“对对对!“王惠兰急忙凑过来,“先生怎么知道的?“
“我刚来时就见到了那娃娃,不过孩子的父亲执意要送他去医院。”陈先生叹了口气,“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事再说吧。”
“此间事了,老汉我先走咯。”
说着他用手拨开人群就要走,三嫂听了屋外的动静,放下手里的生鸡蛋赶紧出了屋子。“陈先生,要不您再等等,天黑路不好走,你等我男人回来,骑车送您回镇上。”
“主家说笑了,不过是二十里夜路罢了。”他笑着朝众人拱了拱手“各位请回吧,如果有急事,可以去镇里的白事铺寻我。”说完脚步不停的走了。
张建业望着陈先生远去的背影,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没再出声。
王惠兰却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扯着老伴的胳膊低声道:“老头子,你倒是追上去啊!“
“先生讲了没缘分...“张建业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没了光。
“放屁!“王惠兰嗓门一炸,吓得四周的村民全扭过头来,“你不去,我去。”
王惠兰甩开老伴抓来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追了过去,没一会就看见陈先生的背影。
她扯起喉咙喊:“陈先生,等哈子!”
眼见前方的身影一顿,随后转过身来,她赶紧跑了过去。
“陈先生,我就是个种地的,也不懂你讲的缘法。”
“我孙子病重,我儿子他着急不晓得怎么搞,所以可能之前讲了什么难听的话。”她说着“扑通“一声就跪在石子路上,“那我这个做妈的给您磕头赔礼,请先生大人不记小人过,帮帮我孙子吧。”
她低头要磕,却被陈先生一把托住额头。
“你这是何必呢?”陈先生叹了口气,扶着王惠兰站起了身。
“唉,也罢。”说着他打包布包摸索了一阵,从里面掏出一张折成三角状的黄纸,递了过去,“这道平安福就赠予你,也算是两清了。”
王惠兰颤抖着手接过那枚三角黄符,“先生,这符......“她刚要追问用法,却被陈先生摆手制止了想要说出的话头。
“既已两清,老嫂子还是请回吧。”他说完,一甩手便走了。
王惠兰攥着黄符,目送他隐入夜色。
......
王惠兰攥着那道黄符回到家中时,已近是晚上九点多了,昏黄的灯泡下,张建业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烟头的火星一明一灭。
“陈先生给了我一道平安符。“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黄纸,犹豫着要不要把先生离开时说的话讲出来。
张建业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吸了口烟:“嗯,好好收着吧。你抽空做个香包把这平安符装进去给小辰戴上,省的常博又讲你搞迷信。”
“嗯。”王惠兰点着头在张建业身旁坐下,“还有...“
她咬了咬牙,迟疑了片刻,还是把话说了出来,“那陈先生走的时候讲了一些话。“
“什么话?“张建业弹了弹烟灰。
“他说...“王惠兰的声音低了下去,犹豫了一会才接着说“先生似乎不愿管咱家得事了。”
张建业手一颤,烟灰掉裤腿上,烧了个洞。
他侧过头深深看着自家婆娘。
他知道自己婆娘的性格,也能大致的猜到她当时追过去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才吐了口气:“唉,就这样吧。”
“老头子,你还记得我娘家那边发生过的事吗?”王惠兰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嗯。”张建业埋头抽着烟。
“那年我15岁,村里闹了瘟疫,有病的就躺在家里等死,没病的则拖家带口的往外跑。“
“那时候都以为自己死定了,毕竟那个年代,能活下来就已经很难了。“
“只是没想到,没过多久有个游方的道士路过我们村子,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说要在村口立块石碑,说这样就能让村子里的瘟疫自己散了。”
“当时没人信,我也不信,想着怎么可能就靠一块石头就把整个村子里的病人治好。”
“但最后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呗,还就真把石碑立起来了。“
“只是啊,没想到自那之后,瘟疫真的就慢慢消停了,那些躺在床上等死的也慢慢的自己就好了。”
“呵。”她轻笑出了声,“我晓得你一直把这些事都当故事听,如果不是我自己亲身经历这些事,我估计也把这些事当故事听。“
王惠兰叹了口气,“那陈先生也是个能人,我当时也只是想着让他出手,没想到......”
“别说了!“张建业猛地站起来,烟头被他狠狠踩灭,“我去村头看看小博回来没有。“
王惠兰看着老伴佝偻着背匆匆离去的背影,攥紧了手里的黄符。
她转身进了里屋,打开衣柜丛里面翻出一件印着红花的新衣服,随后从针线筐里拿出剪刀小心的从衣角处裁下一块布来。
看了眼缺了一块的大红花样式的衣服,笑了笑,又轻轻叠好放回了衣柜,这才抱着针线筐回了堂屋。
坐在钨丝灯下,用嘴抿了抿毛躁的线头,随后慢慢的穿进针眼里。
她的手随着屋外阵阵虫鸣声轻起轻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