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高烧
晚饭时分,张常博带着一身泥水回来。
他把装满莲藕的篮子往地上一放,提着一串用稻草串起的鲫鱼往后院走去。
路过后门口时,看见阿爸正叼着烟坐在院子里看鸡。
“虎子怎么样了?”张建业抬起头弹了弹手里的烟灰问道。
“救回来就一直没醒。”张常博抹了把脸上的汗珠,“三哥听王医生讲人没事就抱回家了,但那伢子到家后就一直说梦话,他没办法就到圩梗找常贵借摩托去镇里请先生去了。”
正说着,王惠兰已经拿着菜刀走了过来。
“哎呦,摸到三条大鲫鱼嘛,赶紧杀了烧,等鱼死了就不好吃了。”她接过鲫鱼就去院子里的水井旁打理起来。
原本还在院子里追逐的鸡群见了王惠兰手里的鱼,也都扑腾着翅膀咯咯咯的围了过去,待到几坨鱼内脏被丢在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爷两看着院子里闹腾的场景,微微一笑。
张常博坐在阿爸身边看了一阵,随即想起了什么,他侧头看着阿爸,问道:“小辰下午没乱跑吧?”
张建业用力吸了口烟,随后两团白色的烟雾从鼻子里喷出,他指着一旁的屋子:“回来后就在房间里写作业,然后就睡觉去了,诺,到现在还没醒。”
他看着渐红的半边天际,将手里的烟头随手一丢。
“菜都热好了,大鲫鱼烧的也快,你去把小辰喊起来,洗把脸准备吃晚饭。”
张常博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朝屋里走去。
推开房门,昏暗的房间里,一台立式电风扇摇头晃脑,扇叶转动时带着'咔嗒咔嗒'的响声。
他走近床边,轻轻推了推儿子的肩膀。
“小辰......”话刚出口,就被掌心传来的滚烫的触感打断,他眉头皱起,将手贴上张辰的额头。
灼热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赶紧俯身凑近,借着窗缝透进的余晖,看见张辰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白色的背心已经湿透,黏在瘦小的身板上。
他立刻转身冲出房门,朝院子里喊道:“阿爸!小辰发烧了!”
张建业闻言立马快步跟了过去,王惠兰也顾不得锅里炖的鱼,在身上擦了擦手,小跑着进屋。
“哎哟,怎么好好滴发烧咯!”王惠兰一摸孙子的脸,急得直跺脚,“别是给什么东西祟了嘛。”
她忽得想起了什么,转身出了房间,等到再进来的时候,已经一手端着一碗水,一手拿着三根筷子来到孙儿的床前。
张常博见状几步上前拦住阿妈,“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些封建迷信。”
“那你讲怎么搞?”王惠兰把手里的东西一丢,坐在地上抹起了眼泪,“我可怜的大孙子哎。”
“小辰是发烧了,要赶紧退烧,晚了怕是要烧坏脑子!”张常博一把抱起儿子,“我先送他去村头的王医生那里看看,要是不中,就去镇上。”
“阿爸,你去看看三哥回来没有,要是回来了,就把常贵的摩托车借过来,我等下可能要用。”说完就抱着儿子冲出屋子。
夕阳把远处的圩埂染成血红色,待到他到村头王医生家门口时,天空已经渐渐褪去了颜色。
“王医生,我儿子发烧了,麻烦赶紧帮忙看看。”
他嚷嚷着推开虚掩的大门进了堂屋,堂屋里亮着灯,一个妇人正坐在堂屋的凉床上揩着眼泪。
“三嫂,王医生呢?”他焦急的问着。
三嫂抬起头,眼眶通红,她用手腕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沙哑:“王医生说什么什么药不够用,自己去找别的村子的医生借,让我帮忙看下家。”
她瞥见张常博怀里烧的通红张辰,慌忙站起身,“小辰这是咋了?你快放在床上,我去打盆井水来敷敷。”
张常博小心翼翼地将张辰放在凉床上,不多时,三嫂已经端来一盆冰凉的井水进来,盆里还有一条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印着粉色长条的毛巾。
她拿起毛巾控了控水分,然后叠起来敷在张辰的额头上。
“这烧得不轻啊......”三嫂忧心忡忡地说,“王医生走前说最快也要个把小时才能回来。”
张常博蹲在床边,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儿子发烫的小手,他能感觉到儿子的脉搏跳得又快又弱。
“你说,怎么好好的都弄成这样,我家虎子也是......”三嫂看着凉床上高烧昏迷的张辰,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家儿子,心头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眼睛一酸,又低声呜咽了起来。
张常博听着三嫂的唠叨,丝毫没有接话的心思,他的目光定格在儿子潮红的脸颊上,也仅仅在三嫂情绪崩溃时转移了一瞬。
忽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医生回来了?’他猛地站起身,却看见阿爸急匆匆地踏过门槛走了进来。
“你三哥还没回来。”张建业喘着粗气,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隔壁的王婶听说了这事,也帮忙在外面找能退烧的草药去了。”
正说着,张辰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张常博慌忙按住儿子的肩膀,三嫂止住了抽噎,惊叫一声:“这是惊厥了!快把他侧过来!”
张建业一个箭步上前,帮着儿子把孙子翻成侧卧姿势。
张辰的嘴角溢出白沫,小小的身体像张拉满的弓一样绷紧。
王惠兰此时也跌跌撞撞地冲进屋,手里捧着一个瓷盆。
“快!把艾草点上!”她将瓷盆递了过去,里面是一些干枯的艾草。
“阿妈,都什么时候了,还来添乱!”张常博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红着眼睛朝着王惠兰吼道。
王惠兰被儿子吼得一愣,手里的瓷盆险些掉落,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声音颤抖却坚定:“你懂什么!小辰这烧来得急,分明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艾草能驱邪退热,老法子总归是有用的!”
张建业眼见母子争执,一把接过瓷盆,沉声道:“都别吵了!小博,你按住小辰,我来点火!”
他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在盒侧面轻轻一划,'刺啦'一声,火柴头燃起火苗。
王惠兰赶紧过来帮着把艾草点燃,她吹灭明火,艾草叶间只剩暗红的火星若隐若现。
不一会,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她拿着燃烧的艾草瓷盆,在张辰周身缓缓绕圈,嘴里低声念叨着听不清的词,烟熏过张辰的额头、胸口和脚心,屋内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
张常博紧抿着嘴不再阻拦,烟雾中,儿子因痛苦扭曲的脸逐渐舒展,呼吸也不再急促。
“好像……有用?”三嫂小声惊呼。
张常博几步冲了上去,将手搭在儿子的额头上。
“烧还没退!”他皱眉看了眼门外已经被暮色完全笼罩的村庄。
“不能再等了。”他一把抱起儿子,“我带他去镇上医院。”
“你疯啦!”张建业拦住他,“二十多里夜路,黑灯瞎火的怎么去?”
“我背他去!”张常博的声音嘶哑,“总比在这儿干等着强!”
“那你想过没有,二十多里路你走的话要走多长时间?何况还带着伢子......咳咳咳……”张建业因为情绪起伏剧烈的咳嗽起来,他拦在门口,缓了缓气息后,才接着说:“小伢子发烧,我们做爹爹奶奶的也急,但不管什么事,都要考虑清楚再决定,不能冲动。”
他扶着门框,剧烈的喘息着,“王婶那边搞的草药估计马上就好了,你阿妈的土方法你讲是迷信,但草药单方总要信的吧。”
他话音未落,一阵摩托的轰鸣声远远的飘来。
“三哥回来了。”张常博面色一喜,他抱起儿子顺着阿爸让开的大门冲了出去。
轰鸣声由远及近,刺目的车灯划破浓稠的暮色。
张常博抱着儿子冲到院门口时,摩托车一个急刹停在泥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常博!“三哥张常富支好摩托下了车,身后还跟着一个手里提着灰色布包的精瘦老头,“我把镇上的陈先生请来了!“
“嗯,三哥,小辰发烧了,赶紧送我去镇医院!“他说着已经抱着儿子坐上后座,“你骑得快,你来骑,我在后面护着小辰。”
常富看了眼张常博怀里的孩子,二话不说就骑上摩托,准备动身。
陈先生却突然按住车把:“慢着!“老头干瘦的手精准地搭上张辰的脉搏,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