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虎子
夏日的热浪被微风裹挟着拂过圩埂下的稻田。
稻田外的村子里炊烟袅袅，不时有人从房屋的间隙走过又消失在另一侧的巷子里。
“吃饭咯——”
一声声长短不一的吆喝声从村子里传来。
聚在圩埂下的孩子们听到自家大人的吆喝，或是放下手里的鱼竿网兜，或是从圩塘里游上岸穿上裤衩，不一会已经三五成群的回家去了。
倒还有一些调皮捣蛋舍不得回家的，在看到家里人持着笤帚竹条往圩埂追来的时候，吓得立马丢了手里的家伙事，从田埂的小路绕了回去。
张辰坐在圩塘边的树荫下，看着圩塘边被风吹的微微摇晃的茭白丛。
“小辰，回来吃饭咯！”
阿爸的呼喊从远处传来，他收回视线侧头看去，就见阿爸正站在家门口冲他这边挥着手。
他皱了皱眉，稚嫩的脸上写满了犹豫。
过了好一会，他才站起身，鼓着勇气冲着圩塘里低低地喊了一声：“虎子，快回家。”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对于一个旁人眼中孤僻的少年来说，已经显得格外清晰了。
哗啦一声，一颗黝黑的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
“孬子，我要你管。”虎子说完就潜进水里，不见了踪影。
张辰看了眼虎子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离岸边不远的茭白丛，最后还是坐了回去，抱着膝盖继续看着圩塘。
过了一会，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扭头看去，就见阿爸板着脸走了过来。
他赶紧站起来，指了指圩塘。
张常博看了眼浮出水面换气的虎子，笑了笑，“那是虎子吧？放心，那伢子从小在水里泡大的，淹不死的。”
“不，不是的......”他看着阿爸摇着头。
“先回家吃饭。回头我去你三伯家，让他把这伢子揪回去。”
张辰听罢，歪着头想了想，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
他低头看着阿爸的脚后跟往回走。
他的家离圩塘这边并不远，三五分钟后就已经临近了家门口。
回到家，阿爸让他先吃饭，自己则出门找三伯去了。
堂屋的屋梁上吊着的风扇吱吱呀呀的缓缓转动，带起一丝并不凉爽的风。
他低头扒着饭，时不时扭头看向大门。
“小辰，看什么呢？”张建业放下筷子，看着孙儿心不在焉的样子，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个折叠的方方正正的手帕，将手帕在掌心摊开，里面是一叠面值不等的纸币。
他笑着从里面抽了一张紫红色的五毛纸币拍在桌子上：“好好吃饭，只要碗里看不到一粒米，就奖励5毛钱。”
“吃个饭还奖励，小伢子迟早被你惯坏了。”一旁的王惠兰看着自己男人的举动，没好气的用手里的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不，不是的......”张辰看着自己爷奶的举动，想要解释些什么，就在此时，阿爸爽朗的嗓门已在门外响起。“你三伯不在家，估计是在周边哪个亲戚家吃饭。”
张常博擦了擦额头的汗，从门外走了进来。“这鬼天气真热，阿爸，下午我跟常贵他们说好了，去西面的圩埂踩藕，顺便看能不能摸上几条大鲫鱼，晚上红烧了吃。”
他拿起堂屋凉床上的蒲扇，扇着风坐上长板凳，抄起筷子夹了些咸菜就着米饭扒了起来。
“小博，怎么好好的想起来到你三哥家里去了？”张建业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几根青菜放进碗里。
“嗯.......”张常博用力地咽下嘴里的饭菜，“刚跟小辰回来的时候，看到虎子还在圩里没上来。”
“你也晓得，那伢子调皮捣蛋的很，外人的话也不听，只好让三哥把他拽回去，毕竟一个人在水里玩，不安全。”
“嗯，那小伢子从小到大没人管，是野了些。”王惠兰适时插嘴：“去年这个时候圩埂那边淹死了隔壁村一个伢子，都十几岁上初中了，成绩还挺好......”
“听他们讲，捞起来的时候脚脖子上头淤青淤青的，听说是被找了替身。”王惠兰绘声绘色的描述着。
“啪”突然一旁的张建业用力的将筷子拍在桌子上。“吃饭就好好吃饭，别聊这些不吉利的东西。”
王惠兰悻悻一笑，及时止住了越说越兴起的话头。
张辰放下手里已经空了的碗筷，看了眼坐在身旁扒饭的阿爸，犹豫了一会还是推了推阿爸的身子。
“阿爸，我在圩里看到张浩了。”
“张浩？”张常博一愣，随即想起上月淹死的伢子就叫这个名字。
他看着身旁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儿子，有些不确定的问道：“跟你一个学校的那个张浩？”
“嗯。”
听到自己儿子肯定的答复，立马将手里没吃完的碗筷一推。
看着坐在旁边直愣愣看着自己的儿子，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孬子，也不晓得早点跟我讲！”
他站了起来，冲着王惠兰道：“阿妈，你赶紧去村里找三哥三嫂，顺便叫几个人来搭把手。”
“阿爸，我们先去圩塘看看那讨债的还在不在。”
“小辰，你在家里待着，哪里也不准去。”
他交代完，就率先冲了出去。
张建业看着儿子已经踏出大门的背影，耳边还回响着孙儿跟儿子间莫名其妙的对话，但很快就明白过来。
他自然是知道小伢子能看到鬼这个说法的，而且在他过往的经历中，类似的事也时常听人说起的。
他定了定神，神色复杂的看了孙儿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拿起桌子上的5毛纸币，路过孙儿身边时，顺手塞到他的手里后，就小跑着追了过去。
“小辰咯，唉......”王惠兰自然也知道当中的门道，站起身拍了两下大腿也出门了。
顿时，原本还热热闹闹的堂屋只剩下张辰一人。
他坐在长凳上，低声喃喃着：“我有提前说的......”
头顶的电风扇还在吱吱呀呀的转着。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转动的风扇，眨巴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他站起身，小跑着去后面的院子里找到一根长竹竿，竹竿的末端固定着一个用藤条箍起的兜袋，这是他平时用来套知了的工具，在他改进后，比传统的用藤条缠上蜘蛛网好用的多。
他一把扯下顶端的兜袋，拖着竹竿也朝着圩埂的方向跑去。
等他到水边时，已经看不到阿爸的身影，而阿爹则在岸边来回的走动眺望。
他迅速扫了眼圩塘，最后将目光落在茭白丛那，随即拖着竹竿小跑过去。
在岸边观察的张建业显然看到了自家的孙子，他皱着眉头往这边赶。
张辰把竹竿捅进茭白丛，回头看着已经走近的爷爷，他指着竹竿说：“阿爹，在那个位置。”
“那里？”
张建业看着那片茭白丛，一脸疑惑，茭白连根带叶也就半人多高，而没在水里的部分往往也只到小腿的位置，所以从他们爷俩一来，就自动掠过了那处位置。
不过若是强行说那里不危险，倒也算不上，那位置水虽然浅，但有些位置的淤泥却往往能把人半个身子陷进去。
不过看着孙儿笃定的样子，他倒也没再多想，踢掉拖鞋，就顺着竹竿指的位置下了水。
岸边水浅，而且有茭白扎根的缘故，走起来并不困难，但穿过茭白丛后，淤泥突然变得松软，他明显感觉到双腿陷到了小腿肚的位置，这让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
水已及腰，他瞪大了眼睛朝下看，试图将目光穿透浑浊的水来看到水下的一切。
隐隐约约的，他看到前方两三步的位置有一小片黑影定在水下。
他心头一喜，却紧接着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情绪。
他咽了口吐沫，大喊着：“小博，赶紧过来搭把手。”说完也不等张常博回应，自己先一步走了过去。
弯腰下探，一把就摸到了一具身体，那身体已经不再动弹，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也顾不得许多，弯腰环上对方的腰，用力一拉，却没拉动。
顺着胳膊往下摸，这才发现虎子的四肢都陷进了淤泥里。
想来是当时双腿陷下去发现拔不起来，试图用手撑，反而让双手也陷进去了，彻底溺了水。
他先将两个胳膊依次拔了出来，撑着虎子的身子立在水中，让他的头浮出水面。
而不远处的张常博已经游了过来，潜进水底帮忙把虎子的双腿拔出，二人这才托着虎子的身体上了岸。
刚送上岸边就看到儿子坐在不远的地方往这边看。
他皱着眉想要说些什么，但看着浑身青紫，一动不动的虎子，又生生咽了下去。
回头欣喜的冲着圩塘喊了一声：“人没死，还有气！”转头时已然换了副表情。
他照着老辈人教的法子，把娃子扛在肩上小跑，待呛出几口水后，才捏着鼻子往嘴里渡气
村里此时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的在王惠兰的带领下赶来，他们围着虎子小小的身子议论纷纷，而张建业也被年轻气壮的二伯替了下来。
张辰攥着竹竿，目光越过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虎子看向茭白丛的方向。
“虎子……”他又喃喃了一声。
张常博抬头瞪了他一眼，手下动作却不停。
突然，虎子猛地咳嗽起来，混着泥水的唾沫喷了张常博一脸。
他蜷缩着身子剧烈喘息，青紫的皮肤渐渐泛回血色。
“活……活了！”王惠兰在一旁拍着胸口。“活了就好，活了就好。”
围观的众人也松了一口气。
张常博瘫坐一旁，抹了把脸上的污水，这才发现自己儿子还盯着圩塘。
“小辰？”他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也只看到一丛丛绿油油的茭白叶子，“这里没事了，快回去吧？”
说着已经起身牵上儿子的手，拉着他来到王惠兰身边。
“阿妈，你带小辰先回去，看着他别让他乱跑，我过会去村头找王医生让他过来看看虎子，然后跟常贵去圩埂踩藕，顾不上他。”
王惠兰点头应着接过孙子的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的手背。
“别看了，跟阿奶回家。”王惠兰用力捏了捏孙子的手，拽着他往回走。
没走出多远，张辰忽的停下了脚步，拽着阿奶想要回去。
“小辰啊，虎子那伢子没事了，听话，阿奶回去给你做糖打蛋吃。”
张辰固执的摇了摇了头，手指着虎子的方向，“可虎子还没……”话没还说完就被王慧兰一把捂住了嘴巴。
“别瞎说。”他俯身凑到孙儿的耳边低声叮嘱，“以后看到这样的事，都要说人活着，救过来了，还有气这样的话，这样，水猴子听到了才会放人，晓得了吧。”
张辰听完，想了一阵，然后又看向圩塘那边，过了好一阵，才点了点头。
“阿奶，我晓得了。”
随后，他转身冲着圩塘的方向鼓足了劲喊了一声：“虎子活了，救过来了，还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