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徐老师的变色眼镜（下）

的确，一周休息后，徐老师再来办公室，校长没有让代课老师把班级还给徐老师，安排徐老师做些行政工作，比如每个班学生出勤情况并做报告等。这期间，徐老师和我聊了他的事。

徐老师有个女儿，也有个老婆，但是他们没有住在一起，老婆是医生，“就这样吧，”徐老师没有进一步说他们的关系，但是胡子妹也听出关系不好，只是没有离婚。作为交换，华子妹也把家庭情况告诉他，有个女儿在澳洲留学，一般人一听都会说好优秀呀，只有胡子妹自己知道，花钱让女儿见世面吧，国内的985院校要是能考上，怎么会出去呢。

“我刚工作时，担任学校学生管理工作，学生外出喝酒打架，都被我捉回来，学生坏哦。”徐老师当过学校德育主任，现在在教研室负责学校电脑设备的管理兼上英语课，从管理工作来看，徐老师被边缘化了。这也难怪，学校教师年轻化，都会信息技术，听校长话，有活力；徐老师喜欢和他人争辩，特别半透明镜片下的目光让人沟通不畅。

那天，校长来办公室关心徐老师身体情况，其实是想安排他后面的工作。

“徐老师，你不用急着来上班，好好休息，身体好了再来，不急的。”校长说。

之前徐老师跟胡子妹聊天说过在家里闲，无聊，每天听听“圆桌派”，懒得烧饭，点个外卖，还是上班好，食堂饭菜还是很新鲜卫生。

但是来上班后，教导处没有给他排课。现在的工资待遇主要取决于绩效，担任的工作越多，绩效越高，年终奖也高。高级教师一节课72元，不同年级乘以一定系数，如果是教高三毕业班，课时费乘以2，那就很可观了。徐老师拿计算器算了半天，最后告诉我，自己已经损失了一万多块了。

徐老师生好病回来找过校长，校长应付过他，他又找副校长，所以校长还是亲自来办公室回应。

听说校长还没安排自己上课，徐老师有点急：

“校长，我可以上课了。这课上课了二十多年了，离不开学生。”

“你的病再到医院复查下，等医生说稳定了再上不迟，如果又倒到课堂上，学校也担心呀。”校长其实想说担心学生被吓到。上次在课堂上癫痫发作，徐老师往后一仰，正好倚在黑板上，口吐白沫，翻着白眼，抽搐，学生把旁边教室的老师叫过来，给徐老师嘴里塞了他的教鞭，过了几分钟才清醒。眼镜倒没有摔坏。

“校长，放心，没问题的。教书这么久，就这一次，那几天正好有点感冒，又熬了夜。”

“还是养好身体再上课吧。”校长说。

“我只要上课，身体就会好。”徐老师反驳说。

“身体好了，才能上课。”校长坚持。

“你让我上课，身体就没问题。”徐老师声音开始大了。

…….

他俩就这个因果关系又车轱辘了几次，再没有多的话，而且声音越来越大，吸引了路过办公室的老师和故意路过的教职工。

校长沉着脸走了。这是徐老师真的“走了”的前几个月。

这几个月里，胡子妹也安慰徐老师，和他聊天。徐老师经常安利胡子妹哪里买东西便宜，奥特莱斯的、网点的，还把网购的衣服给胡子妹分享，以及分享学校免费汤里的干货。胡子妹应承着，但从没去那个汤桶里捞过第一勺干货，总是等大多老师吃过后再去。胡子妹知道“吃相”是一个严肃的气质。

后来就放寒假了。

刚开学，韩主任就告诉了徐老师的事。

“那天在学校食堂，徐老师刚打好饭，就要坐下来时，发癫痫了，往后一倒，正好后脑勺砸到地上，整个教师食堂都听到‘咚’的很闷的一声。”

工会主席是个体育老师，正好在现场，冲过去，徐老师紧闭双眼，口吐白沫，眼镜摔在碗旁，汤碗里的排骨洒在裤子上，像尿失禁。工会主席拿筷子塞进徐老师嘴里让他横咬，让旁边老师打120。

120来时，徐老师苏醒了。有点不好意思，还不想去医院，但工会主席由不得他，一起上了救护车，到了医院。医院拍了脑部CT，里面有淤血，建议留院观察。

徐老师假期里备好了这学期的课，怎么肯又因为身体原因放弃校长答应他回到课堂的机会。执意回家休息，因为刚开学，工会主席事情多，加上徐老师铁青着脸的样子，就没再坚持，打车送他回家，也不是他自己一个人住的家，是他母亲家。

这个医院正好是徐老师老婆工作的单位，工会主席给她打了电话，老婆问了下情况，说“是发癫痫啊，没事吧？”也就挂了电话。

徐老师回到他母亲家，还吃了点饭，躺着休息，没多久就剧烈呕吐，再去医院，就不行了。

韩主任给胡子妹讲完了事情经过。两人唏嘘不已，不自觉地都望向徐老师的办公桌，三人在一个办公室共事，突然一人往生，有点瘆人。

边桌上放着一个快递袋子，徐老师在网上买了一条裤子，给胡子妹讲很便宜，展示了一下，不知裤子在袋子里还是已经穿了。

又过了两天，大家进入正常有规律的教学，老师路过办公室时，基本还会侧脸看进来，往徐老师桌子那看看。

校长来办公室一次，对韩主任说，得把徐老师的私人用品整理下，他老婆不愿意来。有用的给他家人，这个位置好安排别的人来坐。

韩主任答应着，但没往那张桌子那去过；倒是工会主席来了，先和胡子妹把这件事又过了一遍。

“都怪我，当时应该陪他在医院里的，在医院，总能抢救。他摔那一跤，脑袋里出血，CT看起来不明显，回家后就破裂了。”工会主席是个好人。

他看了眼徐老师的办公桌，也不愿去动手整理。

后来，物业请了两个临时工，他们把桌子板凳都搬走了，好像是仓库。

徐老师享年45岁。

胡子妹想，他这应该算工伤吧。

健身教练回应六

“现在教师的普遍寿命是多长呀？”健身教练想到这个问题。“教师跟祖国花朵打交道，永葆青春呀”。

“这个平均年龄不好说，你看英年早逝的，一看一溜儿；你要看鹤发童颜长寿的，又是一排，像孕妇效应，关键你先看什么类别的，他就出现在你眼前。”

“这几位老师都和我们以为的教师形象有点不同。”教练总结道。

“是不是都是高大的形象？”胡子妹回应说。

“学生从小仰视教师，社会要求尊师重道，肯定是光辉的形象呀。”

“但是教师也是人，这是不能忽略的。”胡子妹提醒说。“那我说一个许老师吧，我至今也不能确定她是一个好老师还是？唉，矛盾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