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胡子妹的女儿脚崴了
胡子妹在回答他人询问为何不延迟退休时，说是因为女儿的脚崴了。
这得短话长说。女儿崴脚的那天，她去预约的商场理发，一般情况都是胡子妹开车接送她，女儿不会开车，是乘地铁去的。胡子妹为什么没有去呢，因为她约了学生在腾讯会议室里给答疑。那天是周日，下周要考试，周五放学时跟学生说好了，把作业里难题详细讲解，不强求大家来，有时间的来互动一下。会议室来了几个学生，有个女生一直很积极，问了很多问题，胡子妹通过共享屏幕，把每个步骤写出来，比在课堂上讲得更从容、更全面透彻，课堂40分钟讲不了几题，平时发给学生的作业是“一课一练”，“一练”就是二、三十题，都不简单。就这样，胡子妹讲了两个多小时，天色已黑。看到女儿发来的消息：“我狠狠地崴了一脚。”按照女儿报喜不报忧的性格，肯定崴得不轻，但没想到如此伤筋动骨，胡子妹见到她时，她已经不能走路了，后来拍片说是韧带撕裂，禁足三个月。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学校是禁止老师在双休日给学生上课的，要给学生减负。胡子妹周日给学生答疑不是自我牺牲，也不是奉献，是因为她在乎下周的考试成绩。一个临近退休年龄的老教师，任教高二年级的平行班，学校教学评价是每月统测一次，学生称“月月爽”。涉及十五个班级，考试成绩出来后的学情分析是将十五个班级的平均分以柱状图罗列，全校所有老师均可见。与学校合作的软件技术人员设计的柱状图，纵坐标不是从0分为起点，而是从50分或者60分开始，这样就可以把每个班的差异扩大，4个实验班的柱子像巨人一样耸立，平均80多分。胡子妹迅速找到她教的平行班，在除去实验班的剩余班级里排第几，还好，不是倒数第一，比最后一个班的平均分也就多0.5分，53.15分，比其他平行班低1~2分，但这个柱形图分辨率很高，放大了差值。班级名次变化基本取决于最低分，若某一两个学生考了二、三十分的话，屈指可数的几个高分是施舍不过来的，平均分明显拉低。周日答疑的那个女生考得不错，有80分，看到她时，明显满面容光。
女儿崴这一脚，损失巨大。女儿行动受限，身心受损，家里直接经济损失三万元。女儿理发是因为一周后她要去德国，经过半年努力，她申请到了慕尼黑大学一个欧洲WTO的交换项目，为期一个月，一是作为她大学生活的课程，也作为毕业求职的阅历，更重要的是女儿期待去欧洲体验生活。崴脚后虽立即就医，但改变不了需禁足三个月的医嘱，女儿每天早上醒来就把脚放到地上，体验是否可以行走，立马就龇牙咧嘴地吸冷气。买好的国际机票、欧洲的火车票、付了的学费和宾馆费，差不多三万元，都不能退。买的飞机票是凌晨两点，白天女儿觉得可以行走，绑上绷带，痛感降低，走得慢点还将就。她收拾好了行李，想去。
那么就去吧。夜里开车去浦东国际机场，道路顺畅；到了柜台，办理的人少，女儿捏着护照，望着胡子妹，“办吗？”胡子妹问：“痛吗？”女儿不肯承认痛，但想到乘坐十几小时的飞机，脚就这么垂着，肯定会肿，飞机落地后还要自行找路乘车去学校，女儿还是胆怯了。她望着妈妈，想让妈妈帮她下决心，胡子妹突然两眼泪水，她有点惊骇，“妈，你干嘛哭？”女儿想要的东西，从小都会满足她，当妈的站在机场大厅，感受到女儿要而不得的挣扎，心痛和无比懊恼！
只有放弃。女儿把崴脚怪罪于她那天穿的增高鞋，如果不穿那双鞋，就好了；胡子妹说不该加课的，这是报应。如果陪同去理发，一切都不会发生，那个女学生可能仍会考到80分，即便没有80分，还有下个月月爽的机会。讲到这里，胡子妹问健身教练：“知道我选择不延迟退休的原因了吧，学生的月月爽和我绝经后仍然有的月月痛。”
健身教练的回应四
“你的逻辑还是有道理，现在的老教师已不像以前那样受人尊重了。我儿子学校一个特级教师，不赞成应试教育，学生听课轻松快乐，但一周一考，校方要套现分数，家长要吃定心丸，他拼不过那些年轻教师，家长意见大，后来也被边缘化了，时代变了。”健身教练对教育还挺关心的。“我不相信这是你退休的原因，你还没有那位特级教师那么惨吧？”
胡子妹说：“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以前考试，是为学生紧张，担心他们拿不到好分数；现在考试是老师紧张，怕人家说自己教不好。学生对老师教学水平的判断力也被这种评价引导，教书的乐趣少了好多。还好自己退休可以逃避掉，看看那些年轻教师，刚入行的，忙得披头散发，掉眼泪的不在少数。不过，这个应该是教育转型期的阵痛吧，不会一直这样的。”
健身教练想起了刚才的脑筋急转弯：“吃冰淇淋的人多了，说明天热了，天热了，游泳的人也多了，那么出事的概率也增大，是这个逻辑吧？”
“对呀，这个逻辑比较正常。我们的故事往往只看结果，忽略环境、时代的相关性。做家长的，对孩子说都是为了你；教师也这么说，什么考上大学了就好了，随便你怎么玩。孩子成长过程每一天的快乐才是最终结果好坏的根本原因。”胡子妹和健身教练讲这些，因为她觉得他热心公益，是个理想主义者，当然，他们共同的被教师惩处的学习经历，大家都没有提。
胡子妹说，给你讲一个宕机的优秀教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