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教师众生相

共 11 章

正在阅读 · 第六章 宕机的方岩

第六章 宕机的方岩

方岩高中毕业那年,正好国家颁布了每年9月10日为教师节的规定,填报志愿的时候,热血沸腾地填了华东师范大学,以高分考进化学系,同寝室的8个室友,两个上海籍的学生都是保送进来的。其他几个都是外地高分进来的,没到一年,大都后悔填报这个纯理科的专业,都想转系。但没有这个规定,方岩还算上进心强的,用高考的力气来学习,拿了奖学金,毕业时也留在了上海,如愿以偿地当了“孩子王”,到了市重点里教书。

那年是1995年,单位有筒子楼,给没有房子的职工过渡用的,8平方米一间。因为那时还有福利分房,必需结婚才能到单位的系统去排队,所以大家都等着被过渡。单位的房子从三十多平方的一室户到八、九十平方的三室,要按照资历来分配。组里的老教师分到新房,从以前的二室升级为三室,请全组老师去做客,方岩学会了烧大排、烧烤麸、肉丝年糕。大排的大小和牛排差不多,烧之前要用重物将肉质敲打至筋脉全断的样子,裹上生粉,到油锅里炸一下,再红烧。方岩一直想不明白,上海人吃菜注重精致,唯独这块和方岩的脸差不多大的、并且用嘴直接啃的大排好生滑稽,因为酱汁总会沾到脸上。当初在大学食堂吃饭时坐在对面的男生望着方岩的脸,迟疑,再看,最后告诉她酱汁沾到左右脸颊了,这个男生后来成了方岩的男朋友直至老公。老公说,脸颊上的酱汁让方岩看起来像只小猫,好可爱。方岩好羡慕那个厨房、卫生间,可以和心爱的人一起烧饭,不用吃食堂;不用去大学的澡堂排队洗澡,雾气腾腾中顶着满头的泡沫和别人商量“让我冲一下好吗?”。那时住的筒子楼卫生间是公用的,无性别的那种,门总是锁不好,外面人用上海话问:“有宁吗?”她听不懂,蹲在里面不响,结果门“嗖”地被拉开了。生活啊,别的都可以将就,一进一出的事情最重要了。

老教师在单位工作了近三十年,从一室户调配到最高级别三室,终于稳定啦,精心装修了房子。“你们从外地考到上海来,真不容易啊!”老教师想到这些年轻人孤身在上海,无房无家,不由感叹。这种感叹方岩不止听了一次,这里面有俯视的姿态。“从外地小地方能考到名校,真不容易”“毕业能留在上海,真不容易”“以后结婚生子没有父母支持,真不容易。”

方岩是个要强的人,在学校里担任班主任、竞赛班教师,每周课时二十五节,平均每天4、5节,因为住在学校附近,晚上经常来校给住校生辅导,指导的学生竞赛得奖考入清华、北大的也不少。教学上她是充满了热情,这和她当初报考师范的初衷是吻合的。但是,在教研上就没有精力了,工作了近二十年,在教学专著、教学论文上产量少,评特级的时候就因为这条,眼看着校内比自己晚来的人都评上了,心理开始不平衡了。正如她名字里的“岩”,方岩性格比较硬,找领导反映情况直来直去,颇有得理不饶人的气势。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方岩的人际关系遭遇冰点。方岩带了一个尖子学生一年竞赛,高三时分班到了另一个教师班里,这个学生在全国奥林匹克竞赛中拿了一等奖,最后这个学生奖状上写的指导教师就是那个高三带教的老师,和方岩没有关系。方岩跟校长吵,再到区里去吵,当然这种事是越吵越僵,绝不会有改写的可能。多一个高徒,也就是一时的喝彩,中学教师不过就是为人做嫁衣,但气人的是,那个教师在评特级的砝码上加了这么个“竞赛指导奖”,顺利地评上了。

“女儿小的时候,没人带。我怕影响备课,就把女儿放到洗衣机桶里,没想到女儿淘气,把洗衣机的洗衣功能开了,听到女儿尖叫时,我看到女儿在桶里旋转。我亏待了女儿,一心为着学生,为着教书,我容易吗?学校居然这么对我……”方岩开始逢人就诉苦,这和她刚烈的性格已经不符了,她得了躁狂症,常常怀疑别人说她坏话。正如上海老教师所言,这些外地来的教师的确不容易。

四十二岁的方岩青衣素颜,不讲究吃穿打扮,骨廋如柴,没有什么特殊爱好,一直在校园里生存的她只知道题目、分数、竞赛、高考。得了躁狂症的方岩不适合教书了,学校安排她去实验室,也不能胜任,心理不平衡,怎么可能为其他老师准备实验用品。好歹安排在图书馆,理理书,不和人打交道,学校也算解决了一桩头疼的事。有老师反映,方岩经常找到图书馆借书的学生讲化学竞赛题,学生以为她是老师,听又听不懂,进退两难。

健身教练回应四

教练问:“后来呢?”

胡子妹说:“后来休病假,直到退休,按照高级职称,她的退休工资不低的,也保障了她后半生吧。我想了想,她的问题,就是太敏感。不是有本书叫《钝感的力量》吗,我很幸运自己总是后知后觉,反射弧长,等伤口快愈合了才发现痛感,和方岩比,这种钝感保护了我,专业发展也很顺,评上正高级。”

健身教练说:“厉害了,退休工资不低吧?听说事业单位评职称竞争很厉害,到底公平不公平?”

胡子妹:“宏观上肯定是公平的,学校有学术委员会,还有公示,市区层面都有面试,这个是做不了假了。当然微观上,有些能力强和人脉广的可能会钻空子,极少数,在我身边就有一个,嘘,讲给你听,到此为止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