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胡子妹的塑料职业闺蜜

胡子妹看韩国电视剧《鱿鱼游戏》里的拔河比赛，一方在快输了时，集体松手，对方卯足了劲必然跌倒，此时再齐心协力一股作气反攻，必然获胜。这局比赛的确是这样操作，让非常弱势的老弱病残一方获胜了，《鱿鱼游戏》中的各个环节无不在考验人性，胡子妹边看边想起自己曾经的那个职业闺蜜。

2022年，胡子妹参加正高职称的校级评选，正高级是中小学教师的专业最高级别，相当于大学教授级别，也是2016年开始评的。胡子妹坚持了三十年的教育，终于到了验证的时刻，但是有50%的淘汰率，胡子妹拿出当年高考的尽头，背国家颁布的教育政策、背新课标中的核心素养，练习面对专家面试时的答辩，为了有实战的心理准备，胡子妹让自己同学科的杨艳老师模拟做考官，帮自己训练。

杨艳可以说是胡子妹在这有两百多名教师的学校里的唯二之一的知己了。还有一个以后知己以后再介绍。

杨艳来自西北农村，也是一个韧劲十足的人，性格温和，大庭广众之下不多语，倾听为主，手里的本本上全部都记录下来，做事认真，一套多人看过的试卷，她总还能挑出几个细节上的问题。教学能力和成绩自然很强。

胡子妹和她搭档，把学校这门学科教研组担当下来了，管理和教学在各学科比较中排在前面，校级领导也很放心，她俩自然也就成了无话不谈的职业闺蜜。包括家庭、兴趣爱好，有私下一起活动的饭局、旅游等。要知道在上海，单位同事的关系大多仅限于单位范围，少数会形成类似同学、同乡、亲戚的那种可以串门的交情。

有一年，胡子妹突然发现第二天就是六一国际儿童节了，应该给杨艳6岁的儿子买个礼物，那时已经是晚上了，遂开车到出去找玩具，好歹买到了。现在回头想，自己当时把杨艳当成不可或缺的闺蜜了。

杨艳协助胡子妹模拟面试环节，期间，胡子妹激动又紧张地分享着对正高级职称的渴望，一方面是还有三年就退休了，职称和退休金有关，再则看看学校教师的总体水平，从资历教龄和积累的教学成果来讲，胡子妹都是符合的。面对其他老师送来的加油祝福，也欣然接受。回过头想想当时的情境，胡子妹没有注意到杨艳的表情，只因为自己比她大10岁，自己把她当信赖的人，只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未推测人心的深度。当时胡子妹对杨艳说了句：“明年该你啦！你肯定能评上的。”

杨艳毕竟比胡子妹小10岁，自信程度还缺火候，她立即说：“不行，我论文、教学成果都没有，明年肯定来不及。”

胡子妹说：“你不是参加了教材的编写吗，这个可以作为申报材料的。”

杨艳摆摆手说：“教材还在教育部审查，只有一个校对本，明年不一定能印刷出版，再说我只参加编写了一章，不像你，单独编著了一本书，在核心刊物上发表了几十篇论文，还是市级课题的主持人，我这些材料都没有。”

杨艳的特点就是这样的谦逊、低调。她越是放低自己，胡子妹就越想伸出援手，携手前行呀！

“我还在准备材料，参与市级课题的前三人都有资格申报正高，我的这个课题，我把你的名字写在第二位，这也是我们共同完成的。编著的书和发表的论文，有部分都有你参加，虽然署名靠后，在开贡献证明的时候，我把你的份额写得高一点，肯定没问题。”胡子妹帮杨艳部署，的确，胡子妹擅长整合资源、开发课程，发散思维活跃，虽然是个老教师了，但对新鲜事物接受快，学习能力强，批判能力也强，所以教研能力强，写了不少东西。而且，好多都邀请杨艳一起参加，即便署名排在第三、第四，胡子妹对杨艳有惺惺相惜的感觉。

还有几天就要进行校级答辩了，只有通过校级答辩，再经过公示，才算是成功的一半，如果学校都不推荐，那就没有资格。

学校的学术委员会是对教师评级、评奖的部门，基本由校级领导、特级教师组成，这个面试的气氛还是很压抑的。一则，学校条件相近的想评级的老师多，竞争激烈，再则各领导都有胳膊肘，对自己学科的老师有感情分，所以有时为了拐胳膊肘，在提问环节会有策略地递话给自己人或者发难有竞争性的教师；第三，大多教师心理素质不强。别看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那是面对未成年人，一旦要开家长会，面对家长见过世面的目光，好多老师都很紧张。埋头教书的老师大多和校领导不太亲近，也是天生的怕领导气质。

所以，校内的评审现场气压很高。

胡子妹也是学术委员会的。有一次，一个教龄20年的数学老师要评高级职称，在阐述自己的工作成效时，简直像个学生，完成了多少试题试卷的编制等，校长听了，这太小儿科了，这要送到市里去，堂堂市重点的老师说话怎么这个水平，不由得大声发问：“你这个材料怎么写的！小学生报流水账吗？”话音刚落，这个老师眼泪水下来了，前面在汇报时声音就有些发抖，完全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后来，校长也自觉有点失态，根据各委员实名打分统计，这位老师分数不低，毕竟教龄也长，她还是在校级推荐名单中。校长特别找袁委，让她好好帮这个数学老师组织下材料，袁委退休后每月拿着学校返聘的高薪，主要工作就是这个，拍胸脯说：“她的材料不行，我来帮她好好弄下，简直就是ICU病人，得花点力气。”

在党领导一切的指导下，学校书记的话语也是举足轻重的，不过她刚调来学校三年。

说胡子妹吧，当胡子妹坐在被提问的位置时，她的后知后觉是，书记和杨艳不仅是老乡而且还是校友。

准备正高答辩的胡子妹在前一天遇到杨艳，杨艳低声说：“我也报名了。”胡子妹愣了一下，学校总共才三个名额，同一学科的有两个老师参评，不可能两个都被推出，但惺惺相惜的感情还在，杨艳可以试试胆。

到了答辩环节，书记对胡子妹发问：“现在新课标新教材了，你对你的知识储备怎么看？”2017年的新课标发布，联动新教材出版，教学内容和教法和以往传统的满堂灌有巨大差异，老教师的经验在信息发达的时代已经是昨日黄花了。胡子妹早就意识到这一点，自2017年开始就开始钻研，把大学教材的内容复习了一遍，全国各地的高考题都做了研究，的确，有些知识点是胡子妹以前从未教过的，知识陈旧了。

书记的这个问题，与时俱进，但很带节奏，聪明的人听得出书记的意向。

当然，杨艳被谁提问，又是怎么提问的，胡子妹无从知道也不想知道，结果就是，杨艳被学校推出来了。面试结束后，统计分数，秘书马上就电话通知被选上的老师，因为马上要润色材料进入下一环节，没选上的秘书不会打电话。

胡子妹是杨艳打给她的：“刚才学校通知我，通过了。”

胡子妹还是后知后觉：“恭喜你。”

杨艳还说：“可能等下秘书就打给你，你肯定也通过的。”

“一个学科不可能两个人”。胡子妹说。

从心里说，胡子妹觉得杨艳是很优秀的，虽然自己年龄大，但在工作中跟她学习的地方很多，只是，有点怪，哪里怪呢？

其他同事知道了，跟胡子妹关系好的来鸣不平，“职称就是按资排辈为主，而且你的材料那么优秀，早就该评了。”材料公示阶段，胡子妹看了下，杨艳公示的材料有自己给她谋划的，教材虽然没出版，但袁委帮她去出版社开了参编的证明信，这时，胡子妹感觉耳光落在了脸上。

临近退休，正高职称傍身，毕竟风光实惠。胡子妹本抱着肯定评上的心态，突然落空，谁知道明年后年还会出现什么不确定呢？当然最最主要的，还是面子上过不去，没有评上，就是被否定，教学能力被否定，被比自己小10岁的后辈淘汰了。面子这个问题，主要就是自我的感受度，他人听过算数，而当事人会觉得他人天天都在议论自己，甚至打扫楼层的阿姨看你一眼，你都觉得眼中有同情：阿姨会擦公示栏玻璃的灰，擦灰时她会看吧？看了，是不是看出笑话呢。

面子就是一个人自己放不下的笑话。

杨艳见到胡子妹，眼光中有一丝逃避，只有平时太熟识的老友才看得出来，她喏喏地解释：“我以为两个都能评上，我才申报的。”

胡子妹不响。

第二天乘电梯，碰到袁委，胡子妹看到她的眼中也有闪烁，虽然后知后觉，但胡子妹的逻辑思维能力是强的，她得出了一个结论：袁委在书记耳旁吹风，认为杨艳应该申报，书记找杨艳谈话，基于领导的指示和内心的渴望，杨艳得到了助力，起跳了。

为什么袁委要针对胡子妹呢，胡子妹就是不接袁委茬的那个梗，从不主动靠近，让袁委看不顺眼，得使点绊。

胡子妹自我安慰：两个人在较劲时，谁先松手，谁就不倒，非常阿Q地认为自己是那个松手的人，虽然没有像《鱿鱼游戏》里教的，松手后再爬起来拽一把，可能会绝地反胜。反胜是不可能的，以前有些老师为了点名利，跑到校长办公室争辩、拍桌子，传到其他人耳中，无不认为他只是个刺头，鲁莽小气而已，敢挑战校长？哪次是校长输了的？以后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副校长对胡子妹说：“你的条件不错的，有点可惜。”可惜在哪里，他不便说，透露一点他的遗憾。胡子妹大方地表态：“我会继续努力，谢谢您。”

每年都有正高评级，第二年胡子妹也是没有任何障碍就评上了。

但是，就一年的时间，365天，杨艳为什么用这一年来蔑视友情呢？

胡子妹开始对杨艳爱答不理了。

有一种没看见是视线穿越目标后的主观忽视。

杨艳发来的消息，已阅不回或者延迟回复。

胡子妹发现自己这轮没评上正高损失巨大，不是指那增加的一点点工资，而是曾经以为的友谊，对他人的信赖。

想到自己开车跑了几个街区给杨艳儿子买儿童节礼物，多么一厢情愿。

胡子妹从失去友谊的心痛，到被背叛的愤怒，最后作出单方面绝交的决定，当最后一刻要触摸手机屏将“微信好友”拉黑时，突然有点释然了，这样岂不是损失更大，让自己成了一个小气的人。

健身教练回应八

胡子妹看向健身教练：“你说，是不是我太小气了？”

健身教练笑到：“文无第一，你们这个评职称肯定带有主观性，我不好发表意见。不过，你自己也说，损失已经很大了，那就放下呗。”

胡子妹说：“那段时间我脑海中一直在说鲁迅的那句‘我一个都不宽恕’，只不过改成‘我永远都不原谅’。说起来，手机里上千个微信好友，到底有谁才是好友？”

健身教练：“人是群居动物，老了以后，朋友越来越少，更有能力面对孤独，最终和自己做好友。”

胡子妹接话：“不过，迄今为止，单位同事里，我还真有一个钻石闺蜜老师，她的存在，让我保留了对人性存在光辉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