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历史难题

数学李老师两手拦腰揪起这个小男生，悬空于课桌之上，恶狠狠地说：

“相不相信！我把你的屁股摔成两半？”

胡子妹坐在窗边，胆怯地斜望李老师，又立即收回目光。李老师两只眼睛不对称，一只看左，一只可以看右，让所有学生都觉得李老师在看自己。

小男生上课坐不住，拧动屁股把凳脚和地面刮出刺耳声。现在克服地心引力悬在空中，不敢动。

“好好坐着”，两分钟后，李老师把小男生摔回了座椅。

小男生成绩差，大家都觉得老师是对的，只有胡子妹看了下小男生的脚，弓着脚背。

胡子妹这个外号是一个代课老师起的。每次考试前，后排的张燕就提醒胡子妹：

“十分钟后身体往左侧，试卷下垂”

“被老师发现就惨了”，胡子妹其实是个好学生，就是胆子小。

“不会的，我视力好，看一下，没有证据，老师管不着”，张燕说。

那次考试来了个外校的监考老师，目光炯炯。

胡子妹正在聚精会神地答题，凳子被张燕踹了一脚，又一脚。

胡子妹被提醒该抄答案了，不情愿地把试卷往右后方下垂。

凳子发出的几次闷响被监考老师觉察了，不一会儿，他拿起张燕的试卷和胡子妹的试卷比对起来。

“来，你俩先出来，别做了”

监考老师拎出两人，现场教育。多年后，胡子妹只记得他提的这个问题：“你们说，女生为什么长不出胡子？”

“知道吗？因为脸皮厚，比城墙拐角还厚”监考老师俯视她俩，确凿地说。

张燕的家是街上开店的，她和人打交道多，懂人情世故，

“老师，我们错了”

胡子妹眼里包着眼泪，喉咙梗着什么也说不出，委屈地想“我有什么错？”

老师认为胡子妹态度不好，事后特别汇报给学校教导处，请家长。

真正皮厚的张燕，心理素质极好，在班级大声讲述这件事“你为什么不长胡子啊？”

然后，“胡子妹”就成了胡子妹的外号了。青春期的她，汗毛重，唇上绒毛比其他女生黑和浓，本来就很烦恼，现在成标签了。

1992年高考填报志愿时，胡子妹填的是师范，而且后来当了一辈子教师，几十年，这两个问题一直困扰她：“屁股本身就是两半，摔的话，会成几瓣”“女生为什么不长胡子”。胡子妹退休时回到故乡，和同学聚会，曾经要被摔屁股的小男孩已成了一位热心公益的健身教练，每隔两年献血一次；数学李老师去世了，没有家人，听说李老师住院和办葬礼，都是健身教练张罗的，每年清明节还去墓前给李老师点根烟。

健身教练说：“你们当年高考都跑了，我没出息呆在这儿，李老师后来因为教学事故被学校处分过，干点行政方面的活，老婆也和他离婚了，我经常找李老师喝杯酒，他生病没人照顾，就当我替你们这些好学生尽了点学生的义务吧。你到大上海做了几十年老师，讲讲你的经历吧。”

胡子妹说：“嗐，我当年也是觉得老师太威严了，想做一个不威严的教师。教师是最没有故事的，但也是最容易被辨识出来的，习惯教训人、听不进别人意见。活得也比较单一，不过，有几个同事，还比较有个性，我印象比较深，聊聊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