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爸是我的一个亲戚”
学校食堂有个窗口是卖面包蛋糕牛奶的,老师们吃完晚饭后会买一点带回家当早餐或者备用,今天这个窗口有个大客户,许淼老师拿了一个塑料袋,买了四十多份面包,基本扫空了存货,急匆匆地走了。排队的几个老师有点诧异,大家和许淼都是点头关系,也没人上前问她为啥买这么多。
后来才有人在办公室里说,许淼是买给学生吃的,班级每个学生一个,而且是自己掏腰包,至少也要200元吧。不知情的人肯定觉得许老师好爱学生呀,虽一两百元不算多,但听说许老师经常这么做,那也是不小的费用了。
办公室的物理老师说:“你们知道为什么买给学生吃吗?”
“给学生做宵夜?”因为是住宿学校,学生晚自修要到10点,那时估计肚子会饿。
“不不不,是因为她将全班学生按住,不让他们去食堂吃晚饭,这个点,她给学生单独印了一套试卷,让他们在教室里做题目!”物理老师说得有点情绪。
物理老师为什么有情绪呢?
有一年他俩教同一个班级,排的课大多是前后挨在一起,比如许淼上完课,下一节是物理课。基本情况就是,许淼的课会上完课间休息的10分钟,直到物理老师站在门口。
课告一段落,大多学生会急匆匆跑向厕所,待回到课堂,就会影响物理课几分钟。
或者物理老师下午上第一节课,许淼基本都会在中午给班级补课,上物理课时,这些学生因为中午没得到休息,有些人就会打瞌睡或者精力分散。
屡次这样,物理老师对许淼多了点心思,不自觉地关注她到底在干什么。
所以,物理老师吃完晚饭,到教室一看,安安静静,都在埋头做试卷,每个人桌上已经放好了一个面包。
“切!”物理老师心里呸了一声。
这和物理老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学生会因为其他老师不给买面包吃,就会在学期结束时给老师打低分吗?
这不是小学生,是准备参加高考的高三学生。
上个月期中考试结束后,教导处开成绩分析会,把每个班级每门学科的分数投屏到大屏幕上:最高分、最低分、均分、中位数、离散值、标准差。许淼教的这科在横向比较中,分数最高,物理老师和许淼教同一个班级的物理成绩不理想,在年级会议上,如坐针毡。
同一个班级的学生,一门学科均分考到年级第一,而另一门学科考到年级倒数,那就不是学生水平问题了,在坐的教师心知肚明,物理老师不自觉地认为是许淼干涉了他的教学时间。
比如,晚自修时,许淼常会把几个学生叫出教室,找个地方给他们讲题,一旦她从学生作业和试卷中发现了问题,学生马上被锁定,日日清。
那么,许淼每晚都值班吗?学校规定每个老师一周值一次晚班。但是,许淼每晚都在,所以,拖堂、加课、找学生等教学手段起到了正向作用,学生重视这门学科,时间花得更多,成绩就上去了。
但是,不是每个老师都做得到。
第一,下课铃刚响,有学生开始合上书本,有学生看向走廊,有学生在凳子上扭动,大多老师看到这种情况,立马放了。
第二,上课时有学生打瞌睡,特别那种坐得很直,但是眼睛是闭着的,当老师发出提问的音调时,这个闭着眼的学生还会点头或摇头,物理老师看了很心疼,走过去轻轻说,那就趴着睡一会儿吧。据一个外校来听许淼上课的年轻老师说,许淼发现课上有个学生睡觉,先叫醒他,后来又倒下了,许淼再次叫醒他,并对他提问,这个学生当然回答不出,然后许淼提高声音说:“上课能睡觉吗,你知道自己考多少分吗?要不要我把你的分数报出来!”
听到分数,学生立马清醒了。许淼声音倒不大,但杀伤力强,她的手段是示众。
有次区学科教研群要每个老师交一篇教学论文,许淼负责收稿。到了截止日期时,她在100人的大群里逐一把未交稿老师的名字罗列出来。
虽然教学论文也是一个应付交差的事,不论质量,只要交了,就算完成任务。但总有一些不太听话或者忘记的老师,名字被放在大群里,总是有点难看。
就这点小事,可以看得出许淼的人际关系堪忧了。
所幸的事,她的职业是教师,面对未成年人,她不需要人际关系,而且,拥有教师在学生面前的权威性,只和她打交道3年的学生(大多吃过她买的面包)觉得许老师是个好老师。
家长也这么认为,和家长沟通不畅的孩子,逆反,都希望学校能全权解决自己孩子的教育难题。有些孩子在学校很开心,回到家,禁不住父母多问几句“考试怎样啊?”、“不准看手机了!”,立马包裹自己、像个刺猬。
许淼的钉子精神和充沛的精力,可以密不透风地关注到学生。虽然,她和学生沟通的话题很单一,就是考试成绩,但就现目前紧要任务而言,就够了。能站起来往远处看、帮学生看看远方的路有几条、如何蜿蜒地去走的老师,往往班级考分不会第一的,这些老师的教学行为不会让学生觉得透不过气,师生可能会一起去打球,一起去约饭,这些老师比较“佛系”。
胡子妹有次和许淼同乘电梯,里面还有两位学生,大家都没话。一会儿,许淼跟胡子妹介绍,指着其中一位女生说:“这位同学成绩很好,年级排名第5”。胡子妹“嗯嗯”地接应着,看了下这位女生,她眼中泛光,高兴,再看下另一位女生,她紧盯着屏幕显示的楼层,显然想赶紧逃出电梯。
用成绩来说话!在校级层面,这是安排老师工作、晋升的标尺。因此许淼担任了德育主任,恪守职责的她,自此,学校每间教室后门的玻璃窗都被她踮着脚尖透视过,自由进出任一间教室去记录吵闹的、吃外卖的、没穿校服或者没戴校徽的,然后在学校班主任群里公布班级扣分情况,让被@到的班主任心情一天不适。
每天疾步如风的许淼,在同事眼中就像存在又不存在的影子一样。
有一天,物理老师看到许淼发了一条朋友圈:“万能的朋友圈,我的一个亲戚诊断出肺癌,请推荐医院专科(几个合掌符号)”。
六个月后,许淼找物理老师换课,要抽出半天时间去参加她爸的葬礼。办公室里老师凑了份子钱给许淼,她不要。办公室老师说,他爸是肺癌,六个月前发现,从外地转来上海医院治疗。
“看不出来呀,许老师一天假都没有请,连参加葬礼也是换课去,一点都不耽误工作”有老师感慨。
物理老师想起六个月前那条朋友圈,“我爸是我的一个亲戚。”
好别扭。
健身教练回应七
“听起来是一个工作狂。”健身教练回应,“她的教育观点有点落后,现在的学生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想被过度关注,可能更需要一个独处空间。”
“行呀,你,教育专家啦!”胡子妹非常认可。
“我们学校的公共空间比较多,大的、小的,开放的、半开放的,学生喜欢抢占小的半开放的空间,可以和自己对话反思。”胡子妹说到,“你看,街上咖啡馆里,抱着电脑呆大半天的人,还有在图书馆呆一天的人,他们都会安排自己的学习工作,成绩都不错的。反之,被父母安排到处补课,填得满满的,效果大多不好。”
“你们这个许淼老师如果一天不工作,估计活不下去,这是一颗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钉子,也该生锈了。”健身教练说,“我儿子读书时,就被这样的老师‘关照过’,他一点都不喜欢,倒是那个生物老师,带他在生物实验室解剖小白鼠,语文老师和他聊电影,这些对他影响很大。”
“老同学,你是怎样的一个老师呢?”健身教练转身问。
“我嘛,我是一个后知后觉的人,钝感,现在想想,这是一个养生的素养,不好的事情发生时,不觉得痛,感觉痛时,事情已过去了”胡子妹最近几年反思自己,得出这样的结论。“第二,有韧性但不偏执。1988年我考上大学去上海读书,硬坐六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在车厢里闷到呼吸不了,好在那时年轻,从体力来磨练意志。所以,坚持做了三十多年老师,坚持学习,虽然是个中学老师,但是技能多,能傍身。第三,喜欢分享,不是炫耀哦,但这是我的一个致命点,唉,很多事情都是经历了才发现真相,所有我不给女儿说教,只是给她讲故事。故事很多,跟你聊聊我的一个塑料职业闺蜜吧。”
“塑料、职业、闺蜜,哈哈,愿听其详。”健身教练站起身来,活动下筋骨,胡子妹听得到一些关节的咔咔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