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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众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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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前女领导的退休记

某天的微信圈里被袁委的“我退休了”刷屏,教育事业单位女教师的退休年龄是55岁,最近几年退了好多老师。退休时都悄无声息,就像一片树叶被风刮了几下后,寂寥地凋零了。学校一直是这样的惯例,当某教师的教龄达到30年时,会在全校教师大会上作个发言,感怀教育生涯,并得到一束新进教师送上的鲜花。真到了退休那天,自己去校办办个手续,证明已和各部门办了交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了。袁委以发朋友圈的方式来庆祝自己的退休,短短几个小时,就达几千的阅读量。“我退休了”的原文意思大致这样的:今天正好55岁生日,这是退休年限,向大家宣布退休的决定,谢谢众人送来的各种各样的蛋糕;好多领导、朋友都追问她为什么不继续干,因为她是特级教师,还是学校行政领导,应该属于特殊群体,按规定是可以延迟退休的;郑重宣布自己不再担任行政职务了,有事不要找她;人生要有舍,自己还有想做的事,不能留下遗憾。

校级领导中玩微信朋友圈的不多,袁委是比较赶潮流,喜欢被关注,喜欢热闹。作为领导,别人的事、自家的事,在谈工作中以关心的口吻不知不觉地说出来,微信朋友圈这个平台给爱说话的人提供了日夜不眠的说话平台,也给拍马屁的人一个平台,只要领导发言,必定有人第一时间鼓掌。袁委具有早期女性领导工作的策略:打亲情牌——关心你家孩子、老人的情况,你有什么病的话,可以帮你找找医院挂专家门诊。当然,为了博得你的信赖,她自己也是透明的,常和老师共情为了工作:从来都不做家务,也没时间做家务;自己糖尿病多年,坚持服药也不影响工作;从教几十年,毕业的学生桃李天下,谁是著名公司总裁,谁是某单位领导,谁给自己送戏票,哪个名人还是自己的学生呢。

跟这次退休公告同样隆重的一次发布是去年的“我妈去世了”,她也发了个人朋友圈,陈列了母亲若干音容笑貌,自己的哀痛、追思。那一天,所有和她是微信好友的人都无比沉重,她的帖子下面众人一片哀鸣:“节哀!”严老师看到这条信息后,根据本地的风俗,迅速和一些老师联络,在开追悼会前包好白事礼金,单独去送有拍马屁的嫌疑,约几个同事一起送就显得自然,礼金用白信封包好,要单数,303元。虽然平时和袁委来往并不密切,但是一个组室的同事,人家广而告之丧事,严老师又是及其注重礼仪的,便暗示组内几个刚进校的从外地来的年青教师,你们也随个礼,101元就可以了。

袁委真心沉痛,自己一直忙于工作,担任了该市高级、特级评审委员会的职务,还领衔了一个学科基地,召集了一些学科骨干,定期组织教研活动。讲台已经站不动了,不是年龄大了,而是和学生有很深的代沟。惯常打的亲情牌在学生那是行不通的,现在的学生个性张扬,才不理会你是什么副校长,只要得不到他们的认可,学期结束时的教师评价打分照样打得很低。自己看不惯的要讲、要管,又没有时间和学生耐心沟通,“功夫在课外”,这一点袁委很清楚,学生给自己的打分越来越低,着实让她自信心受损,便借事务繁忙为藉口不再上课。母亲高龄80岁,自己并没有多少时间陪在她身边,现在说走就走,想想人生还是有缺憾。别人都说自己幸福美满:女儿留学国外名校,自己事业有成,老公包圆了家务活。自己想要的都能得到,只要努力,只要争取。可是,母亲就在自己忙得有成就感的时候走了,不能不觉得自信心大受损伤,那种“什么都是我的”的圆满感觉没有了。

现在最高兴的事就是召集基地的学科骨干们学习,在这种场合,她很有成就感,指导青年教师怎么上课、怎么写教学设计,他们都恭恭敬敬地听着、不停记笔记,时不时投来谨慎、谦卑的目光:“谢谢袁老师!”定期找教育媒体人在各种平台上报道一下:“团队成长——在袁委的带领下,团队行动研究和带教辐射的开展大大推动了团队队员的教学水平、反思能力、科研能力、创新能力和合作引领能力不断进步。在研修和辐射期间,团队成员获得全国全市多个重要奖项:1人获教育部全国万人计划百名名师称号,2人获全国名师称号,1人获教育部‘一师一优课一课一名师’活动全国优课,2人获全国教师基本功大赛一等奖,1人获市基础教育青年教师爱岗敬业教学技能比赛一等奖”。他们的获奖证书下面一般都会附:“指导教师——袁委”。袁委喜欢这种被围绕的热闹,特别每次发布微信消息后下面那一堆点赞的头像。

只要进入这个基地,到这个平台上来,你在教育界发展的机会就多多了,袁委积攒了几十年的人脉,自己是用不上了,但可以传给自己的徒弟呀。看看哪些可以轮到评高级职称了,条件符合的自己就助力一把,必须成功,就是这么个圈子,虽然谈不上学术派别,但也暗藏导师的“江湖”地位,否则就被人打脸了。当然,评特级教师就比较麻烦些,三年评一次,自己看好基地里的朱萍,她也跟在身边5年了,手脚灵活、听话,最主要是听话,马云不是也说吗:“不需要多出主意的人,需要执行力强的人。”朱萍就是这样的助手。最近也给她机会参编了一些教学辅助类书籍,评比时也可以拿出手,今年一定要赶在自己退休前把她的特级搞定。看今年报上来参加特级评选竞争者,学校有竞争力的老师还有一个是语文组的,但学校只有一个名额往市级申报。这就需要学校的学术指导委员会来投票裁决,委员十人,袁委是组长,评选规则是大家坐下来看材料、讨论、不记名投票、当场唱票,一般都根据票数定结论。这次讨论会议让袁委动足了脑筋,召集了校领导、教学指导委员会、学术指导委员会近二十多人参加,除了讨论特级的候选人事宜,还安排了其他的课题申报、奖教金发放等多个讨论项目。等不记名投票收上来后,袁委不经意地把这叠选票放在笔记本边,宣布进行下一个议题。及至散会,她也没有摸过那叠选票,好像忘记了这件事。当然,她只是个副职,其他人离场后,她和正校长单独留在会议室里。按照惯例,第二天应该贴个白榜在公告栏,公示学校推选结果,这一项也跳过去了。

袁委觉得自己有这个权力。学校里老教师退得差不多了,不是刚进校不久连讲台都还没站稳的小年青,就是那些只顾着做家教赚钱买房买车的中年教师,他们对学校的机制不关心,只需要学校的名号帮他们获取赚钱的资本,他们对评职称所要经历的“火焰山”般的考验也是惧怕的。唯独有一双眼睛让袁委感到不自在,她的眼神里没有谦卑、敬意,只有平等和审视,而她恰恰也是学术委员会的一员,平时讨论基本不发言,不反对,也不附和。袁委对这样的人是警惕的,这样的人基本无欲无求,他们身上裹着铠甲,你打亲情牌,他不接;他们没有软肋,有的话也用盔甲遮住了。袁委喜欢和别人加微信好友,唯独她,还是袁委主动提议加的。即便加了好友,她也和现实中的情况一样,不喜欢发声。

这是袁委觉得可以呼风唤雨状态下的一个梗,算了,自己没做亏心事,不像她的前任副校长,她的前任为了占着副校长的位置不退休,到派出所改了出生日期,还是被人举报,退得很仓惶,真蠢。在“我退休了”的帖子下,袁委在众多头像中找到了她的名字,点赞,这个梗有些软化了,袁委心里顺畅了。给朱萍发了一条私信:“内部消息,特级没问题。”

健身教练回应一

“你先讲这个女领导,怕不会你就是那个不主动加领导微信的吧?”健身教练好奇我为什么先讲女领导。

“嘿嘿,还是初中同学了解我。这个女领导退休七八年了,因为人脉资源多,常被各学校聘请指导如何培养教师,特别是如何晋升职称,如何准备材料,这方面她深谙规则。”我因为不赞同她在德育管理上的处理方式,加上她的一贯高调,道不同,不相谋。“我们有个老乡刘大志,因为和袁委的管理冲突,加上主业偏向挣钱,也是一个个性强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