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血祭
一
第六天的太阳升起来了。
陈末坐在民宿门槛上,手里攥着那个小瓶。暗红色的液体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像是有生命。
林芷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
“这就是那些陈末的血?”
陈末点头。
“二十三天的,二十三个你。”
“对。”
林芷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再下去一次?”
“必须下去。”陈末说,“井底有三十七块砖,每一块上都刻着一个名字。要把血涂在每一块上,才能封井。”
“那个陈末说的,你信吗?”
陈末转过头看着她。
“你信吗?”
林芷想了想。
“我信。”她说,“因为他是你。”
陈末没说话,但心里有一股暖流。
眼镜从楼里出来,脸色还是不好看。他一夜没睡,黑眼圈很深。
“你们在说什么?”
陈末把血瓶的事告诉了他。
眼镜听完,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三十七块砖,要涂三十七次。井下危险,时间够吗?”
“今天是第六天,”陈末说,“还有一整天加一夜。第七天午夜之前完成就行。”
眼镜点点头,但表情依然不安。
“我担心一件事。”
“什么?”
“那个周深——那个假的——它不会让我们轻易得手。”眼镜说,“它一定在井里等着。”
陈末当然知道。
但他别无选择。
“你们在上面接应我。”他说,“我一个人下去。”
林芷立刻摇头。
“不行。上次我下去差点死,这次更危险,我陪你。”
“你陪我反而危险。”陈末说,“我需要你在上面看着绳子,万一有事拉我上来。”
林芷想反驳,但陈末的眼神很坚定。
“林芷,”他说,“如果我出不来,你要带着血瓶完成它。你知道该怎么做。”
林芷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
“你不会出不来。”
陈末没回答。
他站起来,往井边走。
二
井边的气氛和之前不一样。
明明是大白天,阳光很好,但井台上笼罩着一层说不清的阴冷。那块大石板还是老样子,上面压着一块完整的砖和半块碎砖。
陈末蹲下来,看着那两块砖。
完整的砖上,“李”字还在。碎砖上的“王”字只剩一半。
三十七块砖,三十七个名字。现在只有两块露在外面,其余的都在井底。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石板。
石板纹丝不动。
他又用力推,还是不动。
“怎么了?”林芷问。
“推不动。”陈末皱眉,“上次我一个人能推动,现在两个人推都推不动。”
眼镜走过来,也搭了把手。三个人一起推,石板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陈末的心往下沉。
“是它。”他说,“它不想让我们下去。”
话音刚落,井里传来一个声音。
是笑声。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陈末……”那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你想下去吗?我帮你……”
井口突然裂开一道缝。
不是石板裂开,是井口周围的泥土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拱出来。
三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井口的石板突然自己移开了,移开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下去吧。”那个声音说,“我在下面等你。”
陈末看着那口井,井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下面看着他。
不,不止一双。
三十七双。
“陈末,别下去。”林芷拉住他。
陈末看着她,又看着那个血瓶。
“我必须下去。”他说,“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把绳子绑在腰上,检查了手电和血瓶。
“我下去之后,如果拉三下绳子,就是一切正常。如果拉一下,就是出事,你们立刻拉我上来。”
林芷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心。”
陈末对她笑了笑,然后翻过井沿,滑了下去。
三
这一次下井,感觉完全不同。
之前两次,井里虽然阴冷,但还算平静。这一次,从刚下去开始,就能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真的动,是那种看不见的、毛骨悚然的动。
陈末打开手电,往下照。
井壁上的青砖,每一块都像是一张脸。那些脸在看他,在笑,在哭,在尖叫。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那些脸还在。
是幻觉。
他告诉自己,是它在制造幻觉。
继续往下滑。
滑到一半的时候,绳子突然晃了一下。
陈末抬头往上看,井口变得很小,像一枚硬币。阳光从那里漏下来,但照不到他。
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拉他。
不是绳子,是那股阴冷的力量,在把他往下拽。
他加快了速度,几乎是滑下去的。
终于,脚踩到了骨头堆。
陈末站稳,打开手电照周围。
和之前一样,满地的骨头,四周的砖壁上刻满了名字。
但不一样的是——
那些名字在发光。
不是真的光,是一种幽幽的绿光,像磷火。每一个名字都在闪烁,像是活了过来。
陈末往前走,脚下咯吱咯吱响。那些骨头在动,在他走过之后重新排列。
他走到井底最深处,那块刻着手印的砖前。
手印还在。
陈末蹲下来,把手按上去。
砖动了,露出洞口。
他钻进去,爬过那条窄洞,来到地窖。
地窖里,那些凹洞还在,每一个洞里都躺着一个人——那些陈末。
但和上次不一样,他们都睁着眼睛。
十七个陈末,十七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陈末的背有点发凉。
“你来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转身,是那个第二十三次循环的陈末。他从石台上坐起来,脖子上的伤口还在,但已经不再流血。
“他们要醒了。”他说,“你的血,刺激了他们。”
陈末看着那些凹洞里的自己。
“他们……还活着?”
“活着,也不算活着。”那个陈末说,“他们在这里等,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陈末面前。
“三十七块砖,你知道在哪吗?”
陈末摇头。
那个陈末指了指地窖的四周。
“就在这些墙上。”他说,“每一块砖上都刻着一个名字。你需要把血涂在每一个名字上。”
陈末拿着手电照墙壁。
果然,地窖的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有些他能认出来——李三、王陈氏、曰四……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他数了数,正好三十七块。
“开始吧。”那个陈末说。
陈末拧开血瓶,用指头蘸了一点,走向第一块砖。
四
第一块砖上刻着:李三。
陈末把血涂在那个名字上。
血渗进砖里,像被吸进去一样。砖面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他走向第二块:王陈氏。
同样,血被吸收。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涂到第十块的时候,地窖里突然暗了一下。
那些凹洞里的陈末,同时眨了一下眼睛。
陈末停下来,看着他们。
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神空洞,但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继续。”那个陈末说,“不要停。”
陈末继续涂。
第十五块的时候,地窖开始晃动。
不是地震,是那种灵魂层面的晃动。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愤怒。
是它。
它在阻止他。
陈末加快速度,一块接一块地涂。
第二十块,第二十五块,第三十块——
地窖的晃动越来越剧烈,墙上的砖开始出现裂纹。那些刻着的名字在扭曲,像是想挣脱出来。
第三十五块。
还剩两块。
陈末走向第三十六块砖。上面刻着:陈守义。
陈末愣住了。
陈守义?
民国二十七年写遗书的那个陈守义,他也是三十七人之一?
但遗书里说,他是幸存者,收殓尸骨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那个陈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最后也被吞了。他的怨念,也在里面。”
陈末看着那个名字,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把血涂上去。
第三十六块吸收了血,砖面闪烁了一下,裂开一道缝。
还剩最后一块。
陈末走向第三十七块砖。
上面刻着:陈末。
他自己的名字。
陈末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
“这是你。”那个陈末走过来,“你是第三十七个。”
陈末的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陈守义的血亲,”那个陈末说,“不只是后人。每一个后人,都会成为怨念的一部分。你的曾祖父是第一个,你爷爷是第二个,你父亲是第三个。他们都被困在这里。”
他指着那些凹洞里的陈末。
“他们是你的前世。每一次循环,都有一个你被吞进来。你是第二十四个。”
陈末的手在抖。
“那我涂了这个名字,会怎样?”
那个陈末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陈末看着他,看着那些凹洞里的自己。
“那林芷呢?”
“她会活。”那个陈末说,“所有人都能活。只要这最后一块砖被封上,井就永远闭上了。它再也出不来。”
陈末低头看着那个名字。
陈末。
他自己的名字。
涂上去,他就永远留在这里。
不涂,第七天所有人都会死。
他想起林芷的脸,想起她说“我陪你”。想起眼镜,想起吴姐,想起老赵,想起苏冉。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吞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指伸进血瓶,蘸满鲜血。
然后按在那个名字上。
五
血渗进砖里。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地窖不再晃动,墙壁不再开裂,那些凹洞里的陈末闭上了眼睛。
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往墙里吸。
陈末挣扎着,但那股力量太强,他根本动不了。
他的身体在变淡,在消失。
“陈末!”
一个声音从洞口传来。
他转头,看见林芷从那个窄洞里爬出来,满脸是汗。
“林芷!别过来!”
但林芷已经冲了过来。她抓住他的手,拼命往后拉。
“我不让你走!”
陈末感觉那股吸力更强了,连林芷都在被往里吸。
“放手!”他喊,“你会被吸进来的!”
“不放!”
林芷的眼眶里全是泪,但她没哭。她死死抓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你说过要出来的!你说过不会死的!”
陈末看着她,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林芷,听话,放手。”
“不放!”
墙壁上的砖开始一块块掉落,那些名字在发光,越来越亮。
突然,一个红色的影子从旁边冲出来。
是曰四。
她跑到墙边,伸出手,按在那块刻着“陈末”的砖上。
那股吸力突然消失了。
陈末和林芷摔在地上。
曰四转过头,看着他们。
“快走。”她说,“我撑不了多久。”
陈末爬起来,看着她。
“曰四——”
“我叫你走!”她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已经死了八十年,我不想再看着你们死!”
陈末的眼眶也红了。
他拉起林芷,往洞口跑。
跑到洞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曰四站在那面墙前,小小的红色身影,正按着那块砖。她的身体也在变淡,在消失。
但她对他笑了笑。
然后她消失了。
和那面墙一起,和那些名字一起,和三十七个怨魂一起。
地窖开始塌陷。
陈末拉着林芷钻进窄洞,拼命往前爬。身后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土块在往下掉。
他们爬出洞口,爬上井壁,抓着绳子往上爬。
泥土和砖块从上面掉下来,砸在他们身上。陈末护着林芷,拼命往上。
终于,他们抓住了井沿,翻了出去。
摔在地上的一瞬间,身后的井发出一声巨响,彻底塌了。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陈末趴在井边,大口喘气。
林芷躺在他旁边,浑身是土,满脸是泪。
但他们都活着。
六
过了很久,尘土才散去。
陈末爬起来,看着那口井。
井已经没了,只剩一个大坑。坑里填满了泥土和碎砖,什么都看不见了。
三十七块砖,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个怨魂,都埋在了下面。
还有曰四。
还有那些陈末。
陈末跪在坑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芷走过来,跪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天快黑了。
第六天要结束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眼镜跑过来,看见那个大坑,愣住了。
“井……塌了?”
陈末点头。
眼镜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
他看见了陈末的表情,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三个人站在坑边,看着那片废墟。
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天边染成血红色。
第七天,要来了。
七
夜里,他们回到民宿。
周姐不在,整个民宿空荡荡的。不知道那些村民去了哪里,也许他们从来就不是人。
陈末坐在房间里,看着手里的血瓶。
血瓶已经空了。
他用完了所有的血。
但他不知道,那个“它”还在不在。
井塌了,怨魂被封了,但它呢?
它会不会已经逃出来了?
林芷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
“你在想什么?”
陈末摇摇头。
“我在想,明天会怎样。”
林芷沉默了一会儿。
“不管怎样,我都在。”
陈末转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还沾着土,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林芷。”
“嗯?”
“谢谢。”
林芷笑了。
“谢什么?”
“谢你下来拉我。”
林芷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第七天的月亮。
八
子时,十二点整。
陈末突然睁开眼睛。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叫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的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戴着鸭舌帽。
周深。
不,是它。
它抬起头,月光照在它脸上。那张脸和周深一模一样,但眼睛是纯黑色的。
它看着陈末,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你以为井塌了就结束了?”它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我早就出来了。”
陈末的手攥紧了。
“陈守义的血亲,确实能封井。但只能封那些怨魂,封不住我。我就是从那些怨魂里生出来的,我是他们的意志。”
它往前走了一步。
“三十七个人,八十年的怨念,你以为那么容易就散了?”
又往前走一步。
“第七天到了,七个人,七只眼睛。你们还差两个人。”
它顿了顿,笑了。
“苏冉和吴姐,她们早就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院子角落里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苏冉,穿着那件粉色外套,眼睛纯黑。
一个是吴姐,穿着碎花睡衣,眼睛也是纯黑。
她们站在它身后,像两个木偶。
“现在,”它说,“七个人齐了。来吧,到井边来。”
陈末转身,拉着林芷往外冲。
眼镜已经在走廊里了,脸色惨白。
“我看见了!”他说,“它在院子里!”
陈末点头。
“我们得去。”
“去?去送死?”
陈末看着他。
“不去,所有人都会死。去了,也许还有机会。”
他想起陈守义遗书里的话:血亲可活。
血亲的血已经用了,但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林芷,”他说,“你还记得那个假周深说过的话吗?如果我们不看它,它就得不到力量。”
林芷点头。
“那如果我们七个人,都闭上眼睛呢?”
眼镜愣住了。
“闭上眼睛?”
“对。”陈末说,“它需要我们的眼睛。如果我们不看它,它就没办法。”
林芷想了想。
“但苏冉和吴姐已经被它控制了,她们会看它的。”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就让她们也闭上眼睛。”
“怎么让?”
陈末没回答。
他推开楼门,走进院子。
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它站在院子中央,苏冉和吴姐站在它身后。
“你来了。”它说,“其他人呢?”
林芷和眼镜从楼里走出来,站在陈末身后。
它看了看他们,笑了。
“还差两个。”
它挥了挥手,院子角落里又走出两个人。
老赵和眼镜?不对,老赵已经死了,那是——
是周深,真正的周深?还是幻象?
陈末看不清。
但那两个人影走过来,站在它身后。
七个。
现在正好七个。
它看着陈末,眼睛里的黑色在流动。
“第七天,七个人,七只眼睛。现在,看着我。”
陈末没动。
“看我!”它的声音突然变尖,像指甲刮过玻璃。
陈末还是没动。
他转过身,看着林芷和眼镜。
“闭上眼睛。”他说。
林芷闭上眼睛。
眼镜犹豫了一下,也闭上了。
陈末转过身,面对它,也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它的怒吼。
“不——你们不能这样!”
它冲过来,那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末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它就在面前,近在咫尺。
但它没法伤害他。
因为它需要他的眼睛睁开。
如果他不看它,它就只是怨念,没有实体,伤不了任何人。
“睁眼!”它尖叫,“睁眼看着我!”
陈末不睁。
它又冲向林芷,冲向眼镜,但他们都不睁眼。
它绝望了。
“你们会后悔的!”它喊,“第八天,井会重新打开!到时候我会更强!”
陈末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四……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突然,一切安静了。
那股阴冷的气息消失了。
陈末慢慢睁开眼睛。
院子里空荡荡的。
它不见了。
苏冉和吴姐不见了。
老赵和周深的幻影也不见了。
只有月光,静静地洒在地上。
陈末转身,看着林芷和眼镜。
他们也睁开了眼睛。
“它……走了?”眼镜问。
陈末点点头。
“至少暂时走了。”
他看着东边的天空,那里开始泛白。
第八天,要来了。
九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站在那个塌陷的井坑边。
坑里还是那些土,那些碎砖,什么都没变。
但陈末知道,下面埋着三十七个怨魂,埋着曰四,埋着那些自己。
“它说第八天井会重新打开。”林芷说。
陈末点点头。
“我们得想办法。”
眼镜想了想。
“也许我们可以把坑填平,在上面盖点什么。”
陈末摇摇头。
“没用的。它是怨念,不是实体。填平了它也能出来。”
那怎么办?
陈末看着那个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林芷,你还记得陈守义遗书里最后那句话吗?”
林芷想了想。
“血亲可活?”
“不是,是后面那句:其眼可见真。”
林芷愣了一下。
“你是说……”
“它需要我们的眼睛,是因为只有通过活人的眼睛,它才能看到外面的世界。”陈末说,“如果我们给它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是假的呢?”
眼镜眼睛亮了。
“你是说,让它看镜子?”
陈末点头。
“对。让它看镜子里的自己。”
林芷明白了。
“如果我们把镜子放在坑底,它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镜子里的自己——它会怎样?”
陈末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他们找来了村里所有的镜子,大的小的,圆的方的,一共十几面。
陈末下到坑底,把镜子一面一面铺好,镜面朝上。
然后他们爬上坑,站在边上等。
太阳越来越高。
中午,下午,黄昏。
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又黑了。
第八天的月亮升起来。
突然,坑底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那些镜子的表面开始泛起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陈末紧紧盯着坑底。
一股黑雾从泥土里渗出来,慢慢凝聚成形。
是它。
它成形了,有了模糊的人形,有了脸。
它睁开眼睛。
那眼睛是纯黑色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镜子就在它脚下。
它低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映出它的脸。
它愣住了。
它看见了自己。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恐惧。
它发出一声尖叫,想要移开视线,但已经晚了。
镜子里的它也在看着它。
两个它,互相看着。
那股黑雾开始消散,像被镜子吸进去一样。
它挣扎,尖叫,但无济于事。
最后一丝黑雾消失在镜子里。
坑底恢复了平静。
那些镜子还在,镜面依旧反光。
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
陈末站在坑边,看着那些镜子,很久很久。
林芷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结束了吗?”
陈末摇摇头。
他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它不在了。
远处传来鸡叫,一声接一声。
第九天的太阳,慢慢升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