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吴姐的照片
车子驶离赵家坳时,雾正浓得化不开,车轮碾过湿冷的土路,溅起的泥点砸在车门上,像极了落头村井边那些擦不掉的血痕。陈末握着方向盘的手始终绷着,指节泛白,老赵那行“别回村,他们已经出来了”的字迹,像一根细刺扎在眼底,晃得他视线发沉。林芷坐在后座,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夹进民俗资料册里,指尖抚过纸页上深深的墨痕,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压抑。眼镜靠在副驾驶,监测仪的绿光终于平稳下来,却依旧微微跳动,像埋在心底的一颗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开。
三人没敢多停,顺着模糊的路标往县城走,打算先找个地方落脚,再查归墟镇的线索。林芷的学校就在这座县城,她毕业前的资料还留在教研室,想着或许能在那些老旧的民俗卷宗里,找到一点关于归墟镇,或是和落头村、陈氏一族有关的痕迹。车子开进县城时,天已近晌午,雾散了些,街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秋风卷着打旋,平添了几分萧瑟。
教研室在学校老教学楼的三楼,爬满爬山虎的墙面褪了色,楼梯间的水泥地裂着细纹,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林芷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混合着旧纸张和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阳光透过蒙着灰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漂浮。房间不大,靠墙摆着几个铁皮书柜,里面塞满了泛黄的书籍和卷宗,正中央是一张长长的木桌,堆着零散的笔记本和打印纸,那是她读研时待了三年的地方,如今人去楼空,只剩满室的寂静。
“我之前整理过民国时期的地方民俗卷宗,就在最里面那个书柜,”林芷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书柜前,拉开柜门,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落头村的传说最早能追溯到民国,说不定能在里面找到关联。”陈末和眼镜也走了过来,三人分头翻找,指尖抚过冰冷的书脊,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眼镜翻着一本《县域民间异闻录》,里面记着些各地的奇闻异事,却大多和怨念无关,他看得有些不耐烦,随手把书放在桌上:“这些都是些老掉牙的传说,什么狐仙报恩、山神显灵,根本没用。”陈末没说话,他翻着一本陈氏宗族的族谱残卷,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依稀能看到几个“陈”姓的名字,还有一些关于“守山”“镇井”的零星记载,却拼不成完整的线索。
林芷蹲在书柜最底层,翻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牛皮纸档案袋,袋子上用毛笔写着“民国二十七年落头村纪事”,字迹已经褪色,却依旧清晰可辨。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伸手把档案袋抽出来,拍掉上面的灰尘,缓缓打开。里面没有文字卷宗,只有一叠老旧的黑白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发脆,有的甚至裂了细纹,像是被人精心保存,又被匆匆丢弃。
她一张张翻看着,照片大多是落头村的村容村貌,老旧的土坯房,村口的老槐树,还有那口刻着名字的古井,和他们在落头村见到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照片里的一切,都带着民国时期的古朴和萧瑟。翻到倒数第三张时,林芷的手指突然僵住,呼吸也跟着顿住了。
这是一张集体合影,三十七个穿着民国服饰的人,站在落头村的村口,老槐树的枝桠在他们身后伸展,像一只巨大的手。照片里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眼神呆滞,像是被人操控着拍下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而林芷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人群前排的一个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斜襟布衫,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看起来慈祥又亲切。
是吴姐。
和他们在落头村认识的吴姐,长得一模一样。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容,一样的温和气质,甚至连嘴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在同一个位置。如果不是穿着民国的服饰,林芷几乎要以为,这就是那个在落头村,总是热心肠照顾大家,最后却被怨念控制,消失在月光下的吴姐。
“陈末,眼镜,你们快过来!”林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难以掩饰的震惊,她把照片举起来,朝着两人喊道。
陈末和眼镜立刻走了过来,当他们看到照片里的女人时,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镜甚至下意识地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陈末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照片里的女人,手指伸过去,轻轻抚过她的脸,指尖能感受到照片的粗糙质感,那笑容明明温和,却看得他浑身发冷。
“这……这是吴姐?怎么可能?”眼镜的声音结结巴巴,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恐惧,“吴姐是小学老师,我们在落头村认识的,她怎么会出现在民国二十七年的照片里?这都八十年了!”
是啊,八十年了。民国二十七年,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八十年,照片里的人,早就该化为一抔黄土,怎么可能和八十年后的吴姐,长得一模一样,连一丝一毫的差别都没有?
林芷把照片放在桌上,又翻出档案袋里的其他照片,想要找到更多线索,可剩下的照片,要么是落头村的风景,要么是模糊的人影,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个女人的身影。她又翻遍了档案袋,里面没有任何文字说明,没有这三十七个人的名字,没有拍摄者的信息,只有这叠诡异的照片,像一个解不开的谜,摆在三人面前。
“落头村的三十七人,”陈末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寂静,沙哑得厉害,他想起了落头村井底的那块黑色石头,想起了陈墨说的,落头村的三十七人,只是某个更大存在投下的“种子”,“大纲里说,落头村的三十七人,是怨念的种子,难道……这照片里的三十七人,就是最初的那三十七颗种子?而吴姐,是她们的转世?还是说,吴姐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人,她是这三十七人怨念的化身?”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想起了在落头村的日子,吴姐总是那么热心肠,给大家煮热水,整理行李,在苏冉害怕时安慰她,在老赵迷信时笑着劝他,在陈末和林芷分析规则时,默默守在一旁,像一个温暖的大姐姐。谁也没有怀疑过她,甚至在她被怨念控制,影子和村民的影子重叠时,陈末还试图拉她一把,不想让她被怨念吞噬。
可如果,吴姐从一开始,就是落头村三十七人怨念的一部分,是那股巨大存在的一颗棋子,那他们在落头村的所有挣扎,所有对抗,是不是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难怪……难怪吴姐总是能精准地避开那些规则,”林芷的声音带着一丝恍然,还有一丝后怕,“我们第一次触犯影子规则时,是吴姐提醒我们,月光下不能和别人的影子重叠;我们差点吃了村长送来的红米饭,是吴姐一把打翻了碗;甚至在我们找到祠堂的线索时,也是吴姐看似无意地说了一句‘祠堂的牌位,没有名字’。当时我们只觉得她细心,现在想来,她根本就是知道所有的规则,知道所有的秘密。”
眼镜靠在桌沿,手指颤抖着拿起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吴姐,笑得温和,可在他眼里,那笑容却变得无比诡异,像是带着一丝嘲讽,嘲讽他们的天真,嘲讽他们的挣扎:“那她为什么要帮我们?如果她是怨念的化身,直接把我们引向死亡,不是更简单吗?”
陈末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凝重:“不知道。或许,她是身不由己,就像曰四一样,虽然是怨念的一部分,却还有一丝自己的意识;或许,她只是在按照那股存在的剧本走,把我们一步步引向更深的陷阱;又或许,这三十七人的怨念,并不是完全统一的,她们之中,也有想反抗的,想逃离的。”
他想起了曰四,那个在落头村井底,偶尔会帮他压制怨念的小女孩,想起了陈婆婆说的,曰四活着的时候,见过无相,知道一些陈氏一族都不知道的真相。或许,吴姐和曰四一样,都是被怨念裹挟的人,她们有自己的意识,却又无法摆脱怨念的控制,只能在黑暗中,做着无力的挣扎。
林芷把那张照片收起来,夹进自己的民俗资料册里,指尖依旧冰凉:“民国二十七年,落头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三十七人的合影?这三十七人,最后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什么她们的怨念,会延续八十年,甚至化作化身,出现在我们面前?”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团迷雾,笼罩在三人的心头,找不到答案。
陈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看着窗外的校园,学生们来来往往,说说笑笑,一派热闹的景象,和落头村的死寂,和赵家坳的荒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他知道,这热闹的背后,藏着一股无形的寒意,那些怨念,那些死去的人,正在一步步靠近,从落头村,到赵家坳,再到这座县城,它们的脚步,从未停歇。
苏冉的微笑,老赵的遗言,吴姐的照片,一个个线索,一个个谜团,像一根根线,缠绕在陈末的身上,也缠绕在归墟镇这三个字上。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归墟镇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它藏着落头村怨念的源头,藏着陈氏一族八百年的秘密,藏着这一切的答案。
而吴姐的出现,并不是偶然。她是八十年前三十七人怨念的延续,是那股巨大存在的一颗棋子,也是引导他们走向归墟镇的又一个线索。
“这叠照片,还有这个档案袋,都带上,”陈末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这是重要的线索,或许能在归墟镇,找到和这三十七人有关的痕迹,找到吴姐的真相,找到怨念的源头。”
林芷点了点头,把档案袋收好,塞进背包里,资料册也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根救命稻草。眼镜把监测仪揣进兜里,又拿起桌上那本陈氏宗族的族谱残卷:“这本族谱也带上,说不定和归墟镇的陈氏一族,有什么关联。”
三人收拾好东西,走出教研室,锁上门的那一刻,林芷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熟悉的房间,阳光依旧,却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温暖,只剩下满室的诡异和谜团。楼梯间的风更大了,吹得爬山虎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又像是那些怨念的呼唤,一声声,缠着他们,不放他们离开。
走出老教学楼,校门口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地,林芷看着满地的落叶,突然想起了在落头村的最后一天,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是这样的落叶,吴姐站在落叶里,朝着她笑,说“林芷,别怕,我们一定会出去的”。当时的她,信以为真,可现在想来,那笑容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多少身不由己的无奈。
“吴姐,到底是谁?”林芷轻声呢喃,声音被秋风吹散,无人回应。
陈末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看向远方,县城的尽头,是连绵的荒山,归墟镇就在那片荒山深处,在那片黑暗的尽头。“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是怨念的化身,还是被裹挟的可怜人,我们都会找到答案,”陈末的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不仅是吴姐的答案,还有落头村的答案,老赵的答案,苏冉的答案,还有我们自己的答案。”
眼镜点了点头,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三人坐进车里,报了一个离汽车站最近的酒店名字。车子缓缓驶离学校,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老教学楼,梧桐树,来来往往的学生,都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可那张民国二十七年的照片,那个和吴姐一模一样的女人,却始终浮现在三人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出租车行驶在县城的街道上,林芷靠在车窗边,从背包里拿出那张照片,反复看着。照片里的吴姐,站在落头村的村口,笑得温和,而八十年后的吴姐,也站在同一个地方,做着同样的表情,像是一场跨越了八十年的轮回,一场由怨念主导的,无尽的轮回。
她突然想起了眼镜说的,怨念是一种意识聚合体,能通过轮回,通过化身,延续自己的存在。或许,这三十七人的怨念,八十年前被封印在落头村,八十年后,它们冲破封印,化作一个个化身,出现在他们面前,苏冉,老赵,吴姐,甚至还有那些在落头村死去的村民,都是它们的化身,都是它们用来引导陈末走向归墟镇的棋子。
而陈末,作为被陈氏血脉选中的人,作为被怨念选中的容器,是这场轮回里,唯一的主角,也是唯一的希望。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三人下车,办好入住手续,走进房间。房间不大,却很干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带来一丝温暖。可三人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心里被恐惧、疑惑、压抑填满。林芷把照片放在桌上,陈末和眼镜围坐过来,三人盯着照片里的三十七人,盯着那个和吴姐一模一样的女人,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下来,县城的灯光亮了起来,星星点点,像是撒在黑暗里的碎钻。可在三人眼里,这灯光却像是怨念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盯着这座县城,盯着所有和落头村有过联系的人。
“他们已经出来了,”陈末突然开口,重复着老赵的遗言,“苏冉出来了,吴姐出来了,老赵的家人被盯上了,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更多的怨念,出现在我们面前。”
林芷点了点头,把资料册翻开,指着上面的一行字:“我之前看到过,民国时期的落头村,发生过一次‘断头惨案’,三十七人一夜之间全部惨死,头颅不知所踪,村子也因此荒废。当时我以为只是传说,现在看来,这就是三十七人怨念的源头,也是那股巨大存在投下种子的开始。”
眼镜打开监测仪,屏幕上的绿光依旧平稳,却在靠近那张照片时,微微跳了一下,变成了淡黄色:“这张照片上,有淡淡的怨念气息,和落头村的怨念,和吴姐身上的怨念,是同一种。八十年了,这怨念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强,越来越浓。”
三人再次沉默,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末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黑暗,眼神里充满了坚定:“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归墟镇。不管那里藏着什么,不管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我们都必须去。只有到了那里,才能解开所有的谜团,才能对抗那股怨念,才能为老赵,为苏冉,为吴姐,为所有被怨念伤害的人,讨一个说法。”
林芷和眼镜也站起身,走到陈末身边,三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黑暗,看着那片藏着归墟镇的荒山深处。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疑惑,却更多的是坚定,是一往无前的决心。
苏冉的微笑,老赵的遗言,吴姐的照片,都成了刻在他们心底的印记,成了他们奔赴黑暗的勇气。
他们知道,前方的路,注定充满了荆棘和危险,注定充满了生死考验,可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往前走。
因为归墟镇在前方,真相在前方,希望,也在前方。
而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怨念裹挟的人,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都在等着他们,等着他们找到答案,等着他们打破这无尽的轮回,等着他们,带来一束光。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在窗户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怨念的嘶吼,又像是那些人的呼唤。而房间里的那张民国二十七年的照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照片里的三十七人,眼神呆滞,却像是在看着他们,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归墟镇,走向那未知的命运。
这一夜,三人都没睡好,各自躺在床上,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的画面,落头村的井,赵家坳的死寂,吴姐的笑容,还有那三个字——归墟镇。
天刚蒙蒙亮,三人就收拾好东西,退房,朝着汽车站走去。
汽车站里人来人往,嘈杂不堪,可三人却觉得,周围的每一个人,都透着一丝诡异,每一个笑容,都像是苏冉的微笑,每一个温和的眼神,都像是吴姐的目光。他们知道,这是怨念的影响,是那些死去的人,在无形中,跟着他们,走向归墟镇。
买了去归墟镇方向的车票,三人坐上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子缓缓驶离汽车站,朝着县城外的荒山驶去。窗外的风景,从热闹的县城,变成了荒芜的乡村,再变成了连绵的荒山,树木越来越密,人烟越来越少,阳光也被层层叠叠的树叶遮住,天地间,渐渐陷入一片昏暗。
中巴车上的乘客不多,大多是附近的村民,低着头,一言不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陈末、林芷和眼镜坐在最后一排,彼此靠得很近,像是在互相取暖,对抗着周围的寒意和诡异。
眼镜的监测仪,屏幕上的绿光,又开始微微跳动,一点点,朝着淡黄色靠近。
林芷把那张民国二十七年的照片,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冰凉。
陈末的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路,路的尽头,是归墟镇,是那股巨大怨念的源头,是他们的命运,也是所有答案的所在。
中巴车在荒山深处的土路上行驶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敲在三人的心上。而在车子的后方,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无数个身影,正缓缓跟来,三十七个人的怨念,八十年的轮回,都在朝着归墟镇,汇聚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