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井中人
一
老赵的尸体在黎明前被抬走了。
抬走他的是村长和两个陈末没见过的村民。他们来得很快,像是早就等在附近。没人报警,没人问要不要叫救护车。村长只是看了看老赵脖子上的伤口,然后摆摆手,那两个人就用一块门板把老赵抬走了。
“送到镇上医院,”村长说,“查查怎么回事。”
但陈末知道,老赵不会被送到任何医院。
他们抬着他往村后走,那里是山。
吴姐一直在哭,缩在房间角落里,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眼镜站在门口,脸色发青,手指不停地推眼镜框。林芷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个本子,指节发白。
只有陈末跟着去了。
他跟着那两个人走到村后,看着他们把老赵抬进那片竹林。竹林很密,月光透不进去,黑得像一张嘴。那两个人走进去,就再没出来。
陈末在竹林边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白。
回去的时候,他在村口遇见了周深。
周深坐在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帽檐压得很低。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陈末一眼。
“看到了?”他问。
陈末点头。
“这是第一次。”周深说,“第一次有人死得这么早。”
陈末在他旁边蹲下来。一夜没睡,他的脑子反而清醒得可怕。
“你昨晚在井边。”他说,“你看见什么了?”
周深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见她。”他说。
“谁?”
“苏冉。”周深抬起头,看着陈末,“她已经不是人了。但她还在井边,守着那两块砖。”
陈末想起昨晚苏冉那张脸,那双纯黑色的眼睛。
“她被收走了,”他说,“但她还在。”
“对。”周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被收走的人不会消失,只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他们会在井里等着,等着下一个被收走的人。”
“井里到底有什么?”
周深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想知道?”他说,“今晚我带你去。”
二
白天过得很慢。
周姐照常做早饭,照常笑眯眯地招呼大家吃。老赵的位置空了,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眼镜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回房间去了。吴姐没出来,林芷端了碗粥给她送去。
陈末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口井。
井台离院子不远,从这儿能看见那块大石板,和石板上的两块砖。砖还是暗红色,在阳光下看着像普通的红砖,但陈末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红。
是血浸透的颜色。
“陈末。”
林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吴姐怎么样了?”他问。
“吓坏了。”林芷说,“一直在念叨,说她不该来,说她孙子才三岁,她不能死在这儿。”
陈末没说话。
“她问我们为什么不报警。”林芷看着他,“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没法回答。”陈末说,“报警也没用。这个村子不在任何地图上,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就算打通了110,也没人找得到这儿。”
林芷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周深,”她说,“你信他吗?”
陈末想了想。
“不信。”他说,“但他知道一些事。在弄清楚真相之前,我需要他。”
林芷点点头,没再问。
远处传来脚步声,眼镜从楼里走出来,走到他们面前。
“我想跟你们谈谈。”他说,声音有点紧,“关于昨晚的事。”
陈末看着他。
眼镜的脸色很差,眼眶发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坐。”陈末说。
眼镜坐下来,推了推眼镜。
“我是个程序员,”他说,“我相信逻辑,相信数据,相信一切都能用算法解释。但昨晚的事——”
他顿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昨晚的事怎么了?”林芷问。
眼镜深吸一口气。
“昨晚我看见一个人,”他说,“在井边。”
陈末的神经绷紧了。
“几点?”
“大概两点多。”眼镜说,“我睡不着,站在窗边抽烟。然后我看见有个人走到井边,在井台上站了很久。”
“谁?”
眼镜摇摇头:“看不清。太远了。但那个人——”他顿了顿,“那个人没有影子。”
陈末和林芷对视一眼。
月光下没有影子。
那是规则之一。
“然后呢?”陈末问。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眼镜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看清脸了吗?”
“没有。”眼镜说,“但我知道他在看我。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他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今天一直在想,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鬼,那它看见我了,它会不会来找我?”
陈末没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循环的时候,眼镜是在第三天消失的。那天晚上,他也看见了什么。
“今晚,”陈末说,“你跟我待在一起。”
眼镜抬起头,看着他。
“你能保护我?”
陈末摇头。
“不能。”他说,“但这个村子里,没有人能单独活过七天。”
三
下午四点,陈末去了那座小庙。
林芷跟着他,眼镜留在民宿,说是要盯着院子里的情况。
上山的路比昨天好走,阳光从松针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片光斑。小庙还是老样子,破旧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
陈末推开门。
里面没人。
神像还是那尊神像,落满灰尘,看不清是什么。神像底下的暗格开着,那些记录本还在,摞得整整齐齐。
陈末蹲下来,一本本翻看。
他找到了周深说的那本——封面上写着:第二十三次循环记录。
翻开,第一页写着:
第十七次循环,发现林芷。此人不在民国记录中,疑为外力介入。
第十八次循环,林芷存活至第六日,于井边失踪。
第十九次循环,陈末死亡,林芷存活至第七日,重置。
第二十次循环,陈末与林芷存活至第六日,同时失踪。
陈末一页页翻下去,手有点抖。
第二十一次,第二十二次,第二十三次。
每一次都有林芷。
每一次她都活到了最后。
但周深说过,民国二十七年的记录里没有姓林的。她是被拉进来的。
被谁?
陈末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第二十三次循环结束前,周深说:下一次,必须让她下去。
让她下去。
下哪儿?
陈末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井。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想走。
林芷站在门口,看着他。
“找到了什么?”她问。
陈末看着她,那张脸很普通,戴眼镜,扎马尾,看着就是个普通的研究生。但那些记录里,她每一次都活到最后。
“林芷,”他说,“你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这儿的?”
林芷愣了一下。
“坐车来的啊,”她说,“在网上看到这个民宿的推广,就订了。”
“一个人?”
“一个人。”
“为什么选这儿?”
林芷想了想:“因为名字有意思。落头村,听着像恐怖片,我写民俗论文的,对这种地名感兴趣。”
很合理的解释。
但陈末知道,太合理的事,往往有问题。
“你看这个。”他把那本记录递给她。
林芷接过去,一页页看下来。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的脸色变了。
“让我下去?”她抬起头,“下哪儿?”
“井。”陈末说。
林芷的脸白了一瞬。
“你是说,周深想让我下井?”
陈末没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是林芷?为什么必须是她?
“陈末,”林芷的声音有点紧,“你不会真的让我下去吧?”
陈末看着她。
“如果那是唯一的办法呢?”
林芷没说话。
庙里的光线暗下来,太阳快落山了。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陈末走到门口,往外看。
村子里有人在跑。
是眼镜。
他跑得很快,跌跌撞撞,一边跑一边回头。他跑的方向是小庙,是往山上跑。
陈末冲出去,迎着他跑。
“怎么了?”他喊。
眼镜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脸白得像纸。
“出事了,”他说,“吴姐不见了。”
四
吴姐是在井边失踪的。
陈末他们赶回村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井台边围了几个人,周姐站在最前面,村长也在,还有几个村民。
井口的大石板被挪开了。
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怎么回事?”陈末挤进去。
周姐看见他,眼圈红了:“吴姐她……她下午说要打水洗衣服,我说井封着不能用,让她用院子里的自来水。她答应了,后来我就没注意。刚才眼镜来找她,说找不着,我们到处找,就看见——”
她指了指井口。
陈末走到井边,往下看。
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但能闻到一股味儿,不是水的味儿,是别的什么,腥的,臭的,像是什么东西烂在里面。
“有人下去看过吗?”他问。
村长摇头:“太深了,下不去。”
陈末盯着那口井,脑子里把下午的事过了一遍。
吴姐失踪的时候,他和林芷在庙里。眼镜在民宿盯着。那段时间,有人进了院子,把吴姐带出来,带到井边,然后——
“你们听见什么没有?”他问。
周围的村民面面相觑。
“我听见一声喊。”一个年轻点的村民说,“就一声,很短,我还以为是猫叫。”
陈末没说话。
他看着井口,看着那两块被挪开的砖。现在砖在地上,一块完整,一块碎成了两半。
碎的那块,断口是新的。
有人砸了它。
“村长,”他说,“这井里到底有什么?”
村长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波澜。
“水。”他说,“以前村里喝的水。”
“现在呢?”
“现在封了。”村长说,“水不能喝了。”
“为什么不能?”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井里有人。”他说。
周围的村民都低下头,没人说话。
陈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人?”
村长转身,往村里走。
“天黑了,”他头也不回地说,“都回去吧。今晚别出门。”
五
夜里十一点,陈末站在井边。
林芷和眼镜站在他身后。眼镜的手里拿着手电,光柱抖得厉害。
“真要下去?”眼镜问,声音发颤。
陈末没回答。他在看井口周围的痕迹。石板被挪开的时候,在地上划出几道印子。印子很深,说明挪动它的人力气很大。
但吴姐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不可能一个人挪开这么重的石板。
有人帮她。
或者说,有东西帮她。
“陈末。”林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人来了。”
陈末回头。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
是周深。
他走到井边,看了看井口,然后看着陈末。
“你准备好了?”他问。
陈末看着他:“准备好什么?”
“下去。”周深说,“你不是想知道井里有什么吗?现在可以下去了。”
眼镜的手电差点掉在地上。
“下去?”他的声音都变调了,“下这口井?里面可能有——”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能有吴姐的尸体。
可能有苏冉。
可能有那些被收走的人。
“你下去过吗?”陈末问周深。
周深点头。
“几次?”
“三次。”周深说,“第一次在第七次循环,第二次在第十五次,第三次在第二十一次。”
“下面有什么?”
周深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下面有真相。”他说,“也有死亡。”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
“我下去。”他说。
“陈末!”林芷拉住他的手臂,“你疯了?”
陈末看着那口井。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
“我必须知道,”他说,“这个循环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我能保留记忆?为什么你会被拉进来?为什么周深说必须让你下去?”
林芷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跟你一起。”她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陈末看着她,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些记录里说,她每一次都活到最后。如果这次她下去了,万一出不来——
“因为你得在上面。”他说,“如果我下去了没上来,至少还有人记得。”
林芷想说什么,被周深打断了。
“让他一个人下去。”周深说,“下面只能一个人。”
“为什么?”眼镜问。
周深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捆绳子,递给陈末。
“绑在腰上。我们拉着你。如果你有事,拉三下绳子,我们拉你上来。”
陈末接过绳子,绑在腰上,系紧。
他走到井边,最后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然后他翻过井沿,抓着绳子,慢慢往下滑。
六
井比陈末想象的深。
他往下滑了十几米,还没到底。四壁是青砖砌的,长满青苔,又湿又滑。空气越来越冷,那股腥臭味越来越浓。
又滑了十几米,脚突然踩到了什么。
不是水。
是硬的。
陈末站在那东西上,松开绳子,打开头灯。
光照亮了周围。
他站在一堆东西上面。
骨头。
人的骨头。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满了井底。
陈末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低头看脚下,踩着的是一根大腿骨,旁边是几根肋骨,再往前是一个头骨,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
民国二十六年,三十七个人被杀死,扔进这口井。
三十七个人。
陈末数不了那么远,但光是头灯照到的地方,就不止三十七个。
他慢慢往前走,脚下咯吱咯吱响,全是骨头。
井底比井口宽,像一个倒扣的喇叭。四周的砖壁上,有东西在反光。
陈末走近了看。
是字。
刻在砖上的字。
密密麻麻,从头到脚,全是字。
他凑近了看,第一行写着:
吾名李三,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初七被害,头落于井,身不知何处。若有人见此,请告诉吾妻,吾未负她。
下面是另一个名字:
吾名王陈氏,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初七被害,吾儿曰四同日在村西被杀。若有人见此,请为吾儿烧纸,他怕黑。
陈末一页页看下去。
每一块砖上,都刻着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人的故事。他们死在这里,头被砍掉,身体不知去向。但他们的怨念还在,刻在砖上,刻在井底,刻了近百年。
走到最深处,陈末看见一块不一样的砖。
那块砖上没有字,只有一个手印。
手掌的印子,很小,像是个孩子的手。
陈末伸出手,想碰那个手印。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碰。”
陈末猛地转身。
头灯的光里,站着一个人。
很小,七八岁,穿着红衣服,扎着羊角辫。
哑女。
但她现在不哑了。她站在骨头堆上,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陈末的声音有点抖,“你会说话?”
女孩点点头。
“你叫什么?”
“曰四。”她说,“民国二十六年死的,死的时候八岁。”
陈末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曰四。
县志里那个死在村西的童子曰四。
“你一直在村子里?”他问。
女孩摇摇头。
“我在井里。”她说,“只有晚上能出去。白天出不去。”
陈末看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张纸条,”他说,“那张画着七只眼睛的纸条,是你给我的?”
女孩点头。
“那是什么意思?”
女孩走近一步,仰头看着他。
“七天,”她说,“七个人,七只眼睛。你们七个,如果都能活到第七天,就能看见真正的鬼。”
“真正的鬼?”
“对。”女孩说,“你们现在看见的,都不是真的。真的鬼在井里。”
陈末的心跳加快了。
“在哪?”
女孩指了指他身后。
陈末转身。
头灯的光照过去,照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骨头堆最深处,背对着他,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头发很长,披散下来,盖住了脸。
陈末慢慢走近。
那个人一动不动。
走到三步远的时候,他停下了。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陈末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他认识的脸。
是他自己。
七
陈末愣在原地,看着那张脸。
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眼睛,鼻子,嘴,下巴,全都一样。只是眼神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像两口枯井。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是你。”那个人说。声音也和他一样。
“不可能。”
“我是你。”那个人又说了一遍,“我是第二十三次循环的你。”
陈末的脑子一片空白。
第二十三次循环?
周深说第二十三次循环结束了,然后重置到了第二十四次。但如果第二十三次循环的他在这里——
“我没出去。”那个人说,“我死在井里。”
“怎么死的?”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下来,”他说,“然后就没上去。”
“为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上面的人,不拉我上去。”
陈末愣住了。
上面的人,不拉他上去。
上面有谁?
周深,林芷,眼镜。
“你拉绳子了吗?”他问。
那个人点点头。
“拉了。三下。三下又三下。没人拉我上去。”
陈末的背上全是冷汗。
“后来呢?”
“后来我就在这儿了。”那个人说,“和他们一样。”
他指了指周围的骨头。
陈末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深说,你死了。”他说,“第十九次循环的时候。”
那个人笑了。
笑得很苦。
“周深说的很多话,都不是真的。”他说,“你要自己看,自己想。”
陈末盯着他。
“你不是我。”他说,“你是假的。”
那个人没说话。
“周深说,真正的死,你会记住。我记不住自己怎么死的,是因为我没真的死过。”陈末往后退了一步,“你不是我。你是井里的东西,变成我的样子来骗我。”
那个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悲伤。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是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是你的一部分。”
头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开始变化。
皮肤剥落,露出下面的骨头。眼睛凹陷,变成两个黑洞。头发脱落,头皮腐烂。
几秒钟后,站在陈末面前的,是一具骷髅。
一具穿着灰衣服的骷髅。
但它还在说话。
“我是你下一次循环的样子。”骷髅说,“如果你出不去,你就会变成我。”
陈末的手在发抖,但他没退。
“我该怎么出去?”
骷髅指了指头顶。
“上去。”
“上面的人不拉我怎么办?”
骷髅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让他们相信,你还活着。”它说,“你活着,他们才会拉你上去。”
陈末看着它,还想再问什么。
但它已经不动了。
只是一具骷髅,站在骨头堆里,和其他骷髅没什么两样。
“曰四!”陈末转身喊。
女孩已经不见了。
井底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骨头堆里,站在那些刻满字的砖壁之间。
绳子还绑在腰上。
陈末深吸一口气,拉了三下。
八
绳子开始动了。
一点一点往上拉,很慢,但很稳。
陈末抓着绳子,看着井口越来越近。月光从上面漏下来,越来越亮。
快到井口的时候,他听见上面的声音。
“用力!”是眼镜的声音。
“不行,太沉了。”林芷的声音。
“一起拉!”周深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嘈杂,绳子突然加快。
陈末被拉出井口,摔在地上。
月光照着他,照着他满身的泥,满身的腥臭味。
林芷跑过来,蹲在他身边。
“陈末!陈末你没事吧?”
陈末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焦急,真实的焦急。
“我没事。”他说,声音沙哑。
林芷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
眼镜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周深站在井边,看着他,眼神复杂。
“下面有什么?”周深问。
陈末看着他。
周深的脸,周深的疤,周深的眼睛。
他在想,周深说的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说第二十三次循环结束了,但井里有第二十三次循环的陈末。
他说他下去过三次,但井里那个陈末说,上面的人不拉他上去。
“周深,”陈末说,“你下去过吗?”
周深愣了一下。
“下去过。”他说。
“第几次?”
“第七次,第十五次,第二十一次。”
“第二十一次那次,”陈末盯着他的眼睛,“你是怎么上来的?”
周深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显得很深。
“我自己爬上来的。”他说。
“没人拉你?”
“没人。”
陈末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井边,把那块大石板推回原位。
石板很重,但这一次,他一个人推动了。
林芷走过来帮他。眼镜也走过来。
三个人一起用力,石板慢慢合上井口。
还剩两块砖。
陈末捡起地上那两块砖,一块完整的,一块碎成两半的。
他把完整的砖放回石板上,把那块碎砖放在旁边。
三块砖,现在只有一块半。
周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
陈末转过头,看着他。
“我看见真相,”他说,“也看见死亡。”
周深没说话。
“你骗我。”陈末说。
周深还是没说话。
“井里那个第二十三次循环的我,”陈末说,“是你杀死的。”
周深的脸色变了一瞬。
“你没拉他上来。”
周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你知道二十三这个数字代表什么吗?”他问。
陈末没回答。
“二十四者,数之极也。极则变,变则通。”周深说,“但二十三不一样。二十三是死路。第二十三次循环的人,必须死在井里,第二十四次才能活。”
他看着陈末,眼神里有一点点光。
“你恨我吗?”
陈末没回答。
远处的天边,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