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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规则书

共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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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井中人

一

老赵的尸体在黎明前被抬走了。

抬走他的是村长和两个陈末没见过的村民。他们来得很快,像是早就等在附近。没人报警,没人问要不要叫救护车。村长只是看了看老赵脖子上的伤口,然后摆摆手,那两个人就用一块门板把老赵抬走了。

“送到镇上医院,”村长说,“查查怎么回事。”

但陈末知道,老赵不会被送到任何医院。

他们抬着他往村后走,那里是山。

吴姐一直在哭,缩在房间角落里,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眼镜站在门口,脸色发青,手指不停地推眼镜框。林芷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个本子,指节发白。

只有陈末跟着去了。

他跟着那两个人走到村后,看着他们把老赵抬进那片竹林。竹林很密,月光透不进去,黑得像一张嘴。那两个人走进去,就再没出来。

陈末在竹林边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白。

回去的时候,他在村口遇见了周深。

周深坐在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帽檐压得很低。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陈末一眼。

“看到了?”他问。

陈末点头。

“这是第一次。”周深说,“第一次有人死得这么早。”

陈末在他旁边蹲下来。一夜没睡,他的脑子反而清醒得可怕。

“你昨晚在井边。”他说,“你看见什么了?”

周深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见她。”他说。

“谁?”

“苏冉。”周深抬起头,看着陈末,“她已经不是人了。但她还在井边,守着那两块砖。”

陈末想起昨晚苏冉那张脸,那双纯黑色的眼睛。

“她被收走了,”他说,“但她还在。”

“对。”周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被收走的人不会消失,只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他们会在井里等着,等着下一个被收走的人。”

“井里到底有什么?”

周深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想知道?”他说,“今晚我带你去。”

二

白天过得很慢。

周姐照常做早饭,照常笑眯眯地招呼大家吃。老赵的位置空了,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眼镜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回房间去了。吴姐没出来,林芷端了碗粥给她送去。

陈末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口井。

井台离院子不远,从这儿能看见那块大石板,和石板上的两块砖。砖还是暗红色,在阳光下看着像普通的红砖,但陈末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红。

是血浸透的颜色。

“陈末。”

林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吴姐怎么样了?”他问。

“吓坏了。”林芷说,“一直在念叨,说她不该来,说她孙子才三岁,她不能死在这儿。”

陈末没说话。

“她问我们为什么不报警。”林芷看着他,“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没法回答。”陈末说,“报警也没用。这个村子不在任何地图上,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就算打通了110,也没人找得到这儿。”

林芷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周深,”她说,“你信他吗?”

陈末想了想。

“不信。”他说,“但他知道一些事。在弄清楚真相之前,我需要他。”

林芷点点头,没再问。

远处传来脚步声,眼镜从楼里走出来,走到他们面前。

“我想跟你们谈谈。”他说,声音有点紧,“关于昨晚的事。”

陈末看着他。

眼镜的脸色很差,眼眶发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坐。”陈末说。

眼镜坐下来,推了推眼镜。

“我是个程序员,”他说,“我相信逻辑,相信数据,相信一切都能用算法解释。但昨晚的事——”

他顿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昨晚的事怎么了?”林芷问。

眼镜深吸一口气。

“昨晚我看见一个人,”他说,“在井边。”

陈末的神经绷紧了。

“几点?”

“大概两点多。”眼镜说,“我睡不着,站在窗边抽烟。然后我看见有个人走到井边,在井台上站了很久。”

“谁?”

眼镜摇摇头:“看不清。太远了。但那个人——”他顿了顿,“那个人没有影子。”

陈末和林芷对视一眼。

月光下没有影子。

那是规则之一。

“然后呢?”陈末问。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眼镜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看清脸了吗?”

“没有。”眼镜说,“但我知道他在看我。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他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今天一直在想,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鬼,那它看见我了,它会不会来找我?”

陈末没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循环的时候,眼镜是在第三天消失的。那天晚上,他也看见了什么。

“今晚,”陈末说,“你跟我待在一起。”

眼镜抬起头,看着他。

“你能保护我?”

陈末摇头。

“不能。”他说,“但这个村子里,没有人能单独活过七天。”

三

下午四点,陈末去了那座小庙。

林芷跟着他,眼镜留在民宿,说是要盯着院子里的情况。

上山的路比昨天好走,阳光从松针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片光斑。小庙还是老样子,破旧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

陈末推开门。

里面没人。

神像还是那尊神像,落满灰尘,看不清是什么。神像底下的暗格开着,那些记录本还在,摞得整整齐齐。

陈末蹲下来,一本本翻看。

他找到了周深说的那本——封面上写着:第二十三次循环记录。

翻开,第一页写着:

第十七次循环,发现林芷。此人不在民国记录中,疑为外力介入。

第十八次循环,林芷存活至第六日,于井边失踪。

第十九次循环,陈末死亡,林芷存活至第七日,重置。

第二十次循环,陈末与林芷存活至第六日,同时失踪。

陈末一页页翻下去,手有点抖。

第二十一次,第二十二次,第二十三次。

每一次都有林芷。

每一次她都活到了最后。

但周深说过,民国二十七年的记录里没有姓林的。她是被拉进来的。

被谁?

陈末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第二十三次循环结束前,周深说:下一次,必须让她下去。

让她下去。

下哪儿?

陈末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井。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想走。

林芷站在门口,看着他。

“找到了什么?”她问。

陈末看着她,那张脸很普通,戴眼镜,扎马尾,看着就是个普通的研究生。但那些记录里,她每一次都活到最后。

“林芷,”他说,“你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这儿的?”

林芷愣了一下。

“坐车来的啊,”她说,“在网上看到这个民宿的推广,就订了。”

“一个人?”

“一个人。”

“为什么选这儿?”

林芷想了想:“因为名字有意思。落头村,听着像恐怖片,我写民俗论文的,对这种地名感兴趣。”

很合理的解释。

但陈末知道,太合理的事,往往有问题。

“你看这个。”他把那本记录递给她。

林芷接过去,一页页看下来。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的脸色变了。

“让我下去?”她抬起头,“下哪儿?”

“井。”陈末说。

林芷的脸白了一瞬。

“你是说,周深想让我下井?”

陈末没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是林芷?为什么必须是她?

“陈末,”林芷的声音有点紧,“你不会真的让我下去吧?”

陈末看着她。

“如果那是唯一的办法呢?”

林芷没说话。

庙里的光线暗下来,太阳快落山了。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陈末走到门口,往外看。

村子里有人在跑。

是眼镜。

他跑得很快,跌跌撞撞,一边跑一边回头。他跑的方向是小庙,是往山上跑。

陈末冲出去,迎着他跑。

“怎么了?”他喊。

眼镜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脸白得像纸。

“出事了,”他说,“吴姐不见了。”

四

吴姐是在井边失踪的。

陈末他们赶回村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井台边围了几个人,周姐站在最前面,村长也在,还有几个村民。

井口的大石板被挪开了。

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怎么回事?”陈末挤进去。

周姐看见他,眼圈红了:“吴姐她……她下午说要打水洗衣服,我说井封着不能用,让她用院子里的自来水。她答应了,后来我就没注意。刚才眼镜来找她,说找不着,我们到处找,就看见——”

她指了指井口。

陈末走到井边,往下看。

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但能闻到一股味儿,不是水的味儿,是别的什么,腥的,臭的,像是什么东西烂在里面。

“有人下去看过吗?”他问。

村长摇头:“太深了,下不去。”

陈末盯着那口井,脑子里把下午的事过了一遍。

吴姐失踪的时候,他和林芷在庙里。眼镜在民宿盯着。那段时间,有人进了院子,把吴姐带出来,带到井边,然后——

“你们听见什么没有?”他问。

周围的村民面面相觑。

“我听见一声喊。”一个年轻点的村民说,“就一声,很短,我还以为是猫叫。”

陈末没说话。

他看着井口,看着那两块被挪开的砖。现在砖在地上,一块完整,一块碎成了两半。

碎的那块,断口是新的。

有人砸了它。

“村长,”他说,“这井里到底有什么?”

村长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波澜。

“水。”他说,“以前村里喝的水。”

“现在呢?”

“现在封了。”村长说,“水不能喝了。”

“为什么不能?”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井里有人。”他说。

周围的村民都低下头,没人说话。

陈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人?”

村长转身,往村里走。

“天黑了,”他头也不回地说,“都回去吧。今晚别出门。”

五

夜里十一点,陈末站在井边。

林芷和眼镜站在他身后。眼镜的手里拿着手电,光柱抖得厉害。

“真要下去?”眼镜问,声音发颤。

陈末没回答。他在看井口周围的痕迹。石板被挪开的时候,在地上划出几道印子。印子很深,说明挪动它的人力气很大。

但吴姐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不可能一个人挪开这么重的石板。

有人帮她。

或者说,有东西帮她。

“陈末。”林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人来了。”

陈末回头。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

是周深。

他走到井边,看了看井口,然后看着陈末。

“你准备好了?”他问。

陈末看着他:“准备好什么?”

“下去。”周深说,“你不是想知道井里有什么吗?现在可以下去了。”

眼镜的手电差点掉在地上。

“下去?”他的声音都变调了,“下这口井?里面可能有——”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能有吴姐的尸体。

可能有苏冉。

可能有那些被收走的人。

“你下去过吗?”陈末问周深。

周深点头。

“几次?”

“三次。”周深说,“第一次在第七次循环,第二次在第十五次,第三次在第二十一次。”

“下面有什么?”

周深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下面有真相。”他说,“也有死亡。”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

“我下去。”他说。

“陈末!”林芷拉住他的手臂,“你疯了?”

陈末看着那口井。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

“我必须知道,”他说,“这个循环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我能保留记忆?为什么你会被拉进来?为什么周深说必须让你下去?”

林芷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跟你一起。”她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陈末看着她,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些记录里说,她每一次都活到最后。如果这次她下去了,万一出不来——

“因为你得在上面。”他说,“如果我下去了没上来,至少还有人记得。”

林芷想说什么,被周深打断了。

“让他一个人下去。”周深说,“下面只能一个人。”

“为什么?”眼镜问。

周深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捆绳子,递给陈末。

“绑在腰上。我们拉着你。如果你有事,拉三下绳子,我们拉你上来。”

陈末接过绳子,绑在腰上,系紧。

他走到井边,最后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然后他翻过井沿,抓着绳子,慢慢往下滑。

六

井比陈末想象的深。

他往下滑了十几米,还没到底。四壁是青砖砌的,长满青苔,又湿又滑。空气越来越冷,那股腥臭味越来越浓。

又滑了十几米,脚突然踩到了什么。

不是水。

是硬的。

陈末站在那东西上,松开绳子,打开头灯。

光照亮了周围。

他站在一堆东西上面。

骨头。

人的骨头。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满了井底。

陈末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低头看脚下,踩着的是一根大腿骨,旁边是几根肋骨,再往前是一个头骨,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

民国二十六年,三十七个人被杀死,扔进这口井。

三十七个人。

陈末数不了那么远,但光是头灯照到的地方,就不止三十七个。

他慢慢往前走,脚下咯吱咯吱响,全是骨头。

井底比井口宽,像一个倒扣的喇叭。四周的砖壁上,有东西在反光。

陈末走近了看。

是字。

刻在砖上的字。

密密麻麻,从头到脚,全是字。

他凑近了看,第一行写着:

吾名李三,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初七被害,头落于井,身不知何处。若有人见此,请告诉吾妻,吾未负她。

下面是另一个名字:

吾名王陈氏,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初七被害,吾儿曰四同日在村西被杀。若有人见此,请为吾儿烧纸,他怕黑。

陈末一页页看下去。

每一块砖上,都刻着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人的故事。他们死在这里,头被砍掉,身体不知去向。但他们的怨念还在,刻在砖上,刻在井底,刻了近百年。

走到最深处,陈末看见一块不一样的砖。

那块砖上没有字,只有一个手印。

手掌的印子,很小,像是个孩子的手。

陈末伸出手,想碰那个手印。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碰。”

陈末猛地转身。

头灯的光里,站着一个人。

很小,七八岁,穿着红衣服,扎着羊角辫。

哑女。

但她现在不哑了。她站在骨头堆上,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陈末的声音有点抖,“你会说话?”

女孩点点头。

“你叫什么?”

“曰四。”她说,“民国二十六年死的,死的时候八岁。”

陈末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曰四。

县志里那个死在村西的童子曰四。

“你一直在村子里?”他问。

女孩摇摇头。

“我在井里。”她说,“只有晚上能出去。白天出不去。”

陈末看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张纸条,”他说,“那张画着七只眼睛的纸条,是你给我的?”

女孩点头。

“那是什么意思?”

女孩走近一步,仰头看着他。

“七天,”她说,“七个人,七只眼睛。你们七个,如果都能活到第七天,就能看见真正的鬼。”

“真正的鬼?”

“对。”女孩说,“你们现在看见的,都不是真的。真的鬼在井里。”

陈末的心跳加快了。

“在哪?”

女孩指了指他身后。

陈末转身。

头灯的光照过去,照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骨头堆最深处,背对着他,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头发很长,披散下来,盖住了脸。

陈末慢慢走近。

那个人一动不动。

走到三步远的时候,他停下了。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陈末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他认识的脸。

是他自己。

七

陈末愣在原地,看着那张脸。

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眼睛,鼻子,嘴,下巴,全都一样。只是眼神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像两口枯井。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是你。”那个人说。声音也和他一样。

“不可能。”

“我是你。”那个人又说了一遍,“我是第二十三次循环的你。”

陈末的脑子一片空白。

第二十三次循环?

周深说第二十三次循环结束了,然后重置到了第二十四次。但如果第二十三次循环的他在这里——

“我没出去。”那个人说,“我死在井里。”

“怎么死的?”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下来,”他说,“然后就没上去。”

“为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上面的人,不拉我上去。”

陈末愣住了。

上面的人,不拉他上去。

上面有谁?

周深,林芷,眼镜。

“你拉绳子了吗?”他问。

那个人点点头。

“拉了。三下。三下又三下。没人拉我上去。”

陈末的背上全是冷汗。

“后来呢?”

“后来我就在这儿了。”那个人说,“和他们一样。”

他指了指周围的骨头。

陈末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深说,你死了。”他说,“第十九次循环的时候。”

那个人笑了。

笑得很苦。

“周深说的很多话,都不是真的。”他说,“你要自己看,自己想。”

陈末盯着他。

“你不是我。”他说,“你是假的。”

那个人没说话。

“周深说,真正的死,你会记住。我记不住自己怎么死的,是因为我没真的死过。”陈末往后退了一步,“你不是我。你是井里的东西,变成我的样子来骗我。”

那个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悲伤。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是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是你的一部分。”

头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开始变化。

皮肤剥落,露出下面的骨头。眼睛凹陷,变成两个黑洞。头发脱落,头皮腐烂。

几秒钟后,站在陈末面前的,是一具骷髅。

一具穿着灰衣服的骷髅。

但它还在说话。

“我是你下一次循环的样子。”骷髅说,“如果你出不去,你就会变成我。”

陈末的手在发抖,但他没退。

“我该怎么出去?”

骷髅指了指头顶。

“上去。”

“上面的人不拉我怎么办?”

骷髅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让他们相信,你还活着。”它说,“你活着,他们才会拉你上去。”

陈末看着它,还想再问什么。

但它已经不动了。

只是一具骷髅,站在骨头堆里,和其他骷髅没什么两样。

“曰四!”陈末转身喊。

女孩已经不见了。

井底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骨头堆里,站在那些刻满字的砖壁之间。

绳子还绑在腰上。

陈末深吸一口气,拉了三下。

八

绳子开始动了。

一点一点往上拉,很慢,但很稳。

陈末抓着绳子,看着井口越来越近。月光从上面漏下来,越来越亮。

快到井口的时候,他听见上面的声音。

“用力!”是眼镜的声音。

“不行,太沉了。”林芷的声音。

“一起拉!”周深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嘈杂,绳子突然加快。

陈末被拉出井口,摔在地上。

月光照着他,照着他满身的泥,满身的腥臭味。

林芷跑过来,蹲在他身边。

“陈末!陈末你没事吧?”

陈末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焦急,真实的焦急。

“我没事。”他说,声音沙哑。

林芷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

眼镜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周深站在井边,看着他,眼神复杂。

“下面有什么?”周深问。

陈末看着他。

周深的脸,周深的疤,周深的眼睛。

他在想,周深说的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说第二十三次循环结束了,但井里有第二十三次循环的陈末。

他说他下去过三次,但井里那个陈末说,上面的人不拉他上去。

“周深,”陈末说,“你下去过吗?”

周深愣了一下。

“下去过。”他说。

“第几次?”

“第七次,第十五次,第二十一次。”

“第二十一次那次,”陈末盯着他的眼睛,“你是怎么上来的?”

周深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显得很深。

“我自己爬上来的。”他说。

“没人拉你?”

“没人。”

陈末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井边,把那块大石板推回原位。

石板很重,但这一次,他一个人推动了。

林芷走过来帮他。眼镜也走过来。

三个人一起用力,石板慢慢合上井口。

还剩两块砖。

陈末捡起地上那两块砖,一块完整的,一块碎成两半的。

他把完整的砖放回石板上,把那块碎砖放在旁边。

三块砖,现在只有一块半。

周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

陈末转过头,看着他。

“我看见真相,”他说,“也看见死亡。”

周深没说话。

“你骗我。”陈末说。

周深还是没说话。

“井里那个第二十三次循环的我,”陈末说,“是你杀死的。”

周深的脸色变了一瞬。

“你没拉他上来。”

周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你知道二十三这个数字代表什么吗?”他问。

陈末没回答。

“二十四者,数之极也。极则变,变则通。”周深说,“但二十三不一样。二十三是死路。第二十三次循环的人,必须死在井里,第二十四次才能活。”

他看着陈末,眼神里有一点点光。

“你恨我吗?”

陈末没回答。

远处的天边,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