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信与不信
一
陈末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是他的笔迹,没错。那个“信”字最后一笔带了个勾,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改不掉。林芷的“信陈末”三个字写得工整,但纸的边缘有压痕,像是被人用力攥过。
“你确定这是今天早上发现的?”
林芷点头:“一睁眼就在枕头底下。我以为是自己写的,但完全不记得。”
陈末把纸条还给她,走到走廊窗边往外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周姐在井边打水,老赵的房间窗户开着,眼镜的房间窗户也开着。苏冉的房间传来音乐声,她在直播。
“昨晚你睡得好吗?”陈末问。
林芷想了想:“还行,就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
“记不清了。”她皱眉,“好像有人在叫我名字,很远,听不清说什么。我想醒,醒不过来。”
陈末转过身,看着她。
“第二次循环的时候,”他说,“你第三天晚上也做了这个梦。第四天早上,你就不见了。”
林芷的脸白了一瞬,但没说话。
陈末往楼下走。林芷跟上来,脚步有点急。
“你去哪?”
“找人。”
“找谁?”
“那个戴鸭舌帽的。”
林芷愣了一下:“周姐不是说——”
“周姐说的话不一定对。”陈末打断她,“这个村子里,谁说的话都不能全信。”
他下了楼,穿过院子,走到那辆面包车旁边。车还在,车门锁着,里面空空的。他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来看车底。
车底的泥土上有脚印。
不止一个,是很多个,重叠在一起,看不清方向。但有一个脚印是新的,鞋底花纹很清晰,比其他的都深。
陈末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你在看什么?”林芷蹲在他旁边。
“脚印。”陈末指着那个最深的,“这个人在这儿站了很久。他在等什么,或者在躲什么。”
“躲谁?”
陈末没回答。他站起来,往村道上看。
早上八点多,村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几个老人在路边晒太阳,一个女人在门口喂鸡,两个小孩追着一条狗跑过去。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陈末知道,这些“正常”背后,全是假的。
“你之前说,”林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你已经经历过三次了。”
“嗯。”
“那前三次,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
“没活下来。”他说,“每一次都死了。不是我,是别人。一次比一次多。最后就剩我一个,然后重置。”
林芷没说话。
“第三次循环的时候,”陈末接着说,“我找到了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这个村子在挑人。”
林芷皱眉:“挑人?”
“每次重置,消失的人都不一样。第一次是老赵和眼镜,第二次是老赵、眼镜和苏冉,第三次是老赵一个人。”陈末看着她,“但有一次,消失的是你。”
林芷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第二次循环的第四天。”陈末说,“你从那个小庙里找到一本县志,然后第二天早上,你就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村子,找不到你。周姐说你自己走了。但我知道你没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包还在房间里。”陈末看着她,“走的人不会把包留下。”
林芷沉默了很久。
“那本县志,”她开口,“里面写了什么?”
陈末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本子,递给她。
林芷接过来,翻开,一页页看下去。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凝重,最后停在残缺的那几页上。
“第七日……皆亡……唯有……”她念出声来,“唯有什么?”
“看不清。”陈末说,“被水泡烂了。”
林芷合上本子,还给他。
“这个村子,”她说,“民国二十七年就开始死人了。”
“不止。”陈末把本子收回去,“我后来查过,县志里记载的那些人,名字跟现在的村民能对上。”
林芷猛地抬头:“什么?”
“李三,王陈氏,曰四。”陈末一个一个数过去,“你去查查周姐叫什么,老赵叫什么,那个天天坐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头叫什么。”
林芷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变了。
“你是说……”她的声音有点抖,“那些死了快一百年的人,还活着?”
陈末没回答。
他往村口走。
林芷跟上来,这次没再问问题。
二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个老头,七八十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拄着根竹竿。
陈末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大爷,晒太阳呢?”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打听个人。”陈末说,“咱村里有个姓李的,叫李三,您认识吗?”
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轻,但陈末看见了。
“不认识。”老头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没这人。”
“那王陈氏呢?”
老头不说话了。他拄着竹竿站起来,慢慢往村里走。
陈末看着他的背影,没追。
“他认识。”林芷说。
“嗯。”
“但他不说。”
“嗯。”
“那怎么办?”
陈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等着。”
他们等了一上午。
老头没再出现。陈末去他家找过,门锁着,窗户关着,里面没动静。邻居说他出去了,不知道去哪。
陈末在村里转了一圈,把所有能走的地方都走了一遍。村东头有口井,井口盖着块大石板,石板上压着三块砖。村西头有片竹林,竹子长得又高又密,风一吹哗哗响。村北头是山,村南头是来的路,但那条路陈末走过三次,每次走到底都会回到村口。
林芷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那个本子,一路走一路记。
“你在记什么?”陈末问。
“路线。”林芷说,“如果这是个闭环,应该有规律。”
“有规律吗?”
林芷看着本子上的草图,摇摇头:“暂时没有。但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什么?”
“那口井。”林芷指了指东边,“我看了县志,里面记载的死亡,有一半跟井有关。但那个井盖着,压了三块砖。”
“砖怎么了?”
“三块砖。”林芷说,“你记得我们进村那天,车上几个人?”
陈末愣了一下。
七个人。老赵,苏冉,眼镜,林芷,神秘人,他自己,还有一个——
“吴姐。”他说。
林芷点头:“吴姐没来。”
陈末想起来。第一次循环的时候,七个人里有个中年女人,姓吴,小学老师,热心肠,爱说话。但这一次——
“她没出现。”陈末说。
“对。”林芷看着他,“车上就六个人。但周姐登记的时候,写了七个名字。”
陈末的背有点发凉。
“那第七个是谁?”
林芷把本子翻到某一页,递给他。
上面是周姐的登记记录,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老赵,苏冉,李志明(眼镜),林芷,陈末,吴秀英,还有一个名字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陈末盯着那个被划掉的名字看了半天,认不出来。
“周姐划的?”
“应该是。”林芷说,“我问过她,她说写错了,多写了一个。”
“你信吗?”
林芷摇头。
陈末把本子还给她,往井边走。
井在村东头一块空地上,周围没有人家,孤零零一口井,井台是用青石板铺的,长满青苔。井口盖着块大石板,石板上压着三块砖,红砖,新的,跟村里盖房子用的那种一样。
陈末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板。
凉的。但现在是中午,太阳晒了一上午,不该这么凉。
他试着推了推,石板纹丝不动。
“别动。”
声音从背后传来,陈末回头,是那个老头。他站在十几步外,拄着竹竿,脸色铁青。
“别动那个。”老头又说了一遍。
陈末站起来,看着他。
“大爷,这井里有什么?”
老头没回答。他走过来,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三块砖,看了很久。
“你叫啥?”他问。
“陈末。”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姓陈的,”他说,“你不该来这儿。”
“为什么?”
老头没回答。他转过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今晚上,别出门。”
然后他就走了。
陈末和林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他认识你。”林芷说。
“嗯。”
“因为姓陈?”
陈末没回答。他看着那口井,看着井口的三块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抓不住。
“走吧。”他说。
三
下午三点,他们回到民宿。
院子里很热闹,苏冉在直播,老赵在帮周姐择菜,眼镜坐在门槛上看手机。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陈末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站在窗边,往外看。山坡上的小庙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门窗关着,看不出有没有人。
那个戴鸭舌帽的人昨晚在那里。
今天呢?
陈末掏出手机,翻到那张脚印的照片。鞋底花纹很清晰,是一种他没见过的纹路,不像运动鞋,也不像皮鞋,倒像是——
他放大照片,仔细看。
花纹是波浪形的,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最中间有个图案,看不清是什么。
门被敲响了。
“谁?”
“我。”林芷的声音。
陈末打开门。林芷站在外面,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你来看。”
她带他走到八号房门口。门开着,跟早上一样。但墙上多了东西。
就在“别睡”那两个字下面,多了一行字:
今夜,有人会死
字迹是新的,红色的,还没完全干透。
陈末走进去,站在那面墙前头。他伸出手,在“死”字上抹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点红。
是血。
新鲜的。
“谁写的?”林芷问。
陈末没回答。他看了看房间的窗户,开着,跟早上一样。窗台上有个脚印,很浅,但能看出来——波浪形的花纹。
他掏出手机,对比照片。
一模一样。
“是他。”陈末说。
“谁?”
“那个戴鸭舌帽的。”
林芷凑过来看照片,眉头皱起来:“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陈末没说话。他看着墙上那行字,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过了一遍。
民国二十七年的县志,死了快一百年还活着的人,井口的三块砖,被划掉的名字,墙上出现的血字——
还有那个问“你看见我的头吗”的女人。
这些事之间一定有联系。
但他还差一环。
“林芷,”他说,“你上次在小庙里找到县志的时候,除了这个本子,还发现了什么?”
林芷想了想:“一本账本,几件破衣服,还有些香炉蜡烛什么的。怎么了?”
“账本上写的什么?”
“村民捐的香火钱。民国时候的,都烂得差不多了。”
“有没有名字?”
林芷愣了一下,点点头:“有。李三,王陈氏,曰四,还有……”她努力回忆,“还有一个姓陈的。”
陈末的呼吸停了一瞬。
“叫什么?”
“看不清了。”林芷说,“就剩一个陈字,后面的被虫蛀了。”
陈末没说话。
姓陈的。
他也姓陈。
那个老头说“姓陈的不该来这儿”。
窗外,太阳正在落山。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再变成灰蓝。天快黑了。
“今晚上,”陈末说,“你跟我待在一起。”
林芷看着他,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
四
夜里十一点,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
陈末把门锁好,窗户关紧,窗帘拉上。林芷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县志,一页页翻。
“你在找什么?”陈末问。
“那个姓陈的。”林芷说,“我想看看能不能认出来。”
陈末没说话。他站在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周姐的房间灯灭了,老赵的房间灯灭了,眼镜的房间灯灭了,苏冉的房间还亮着,她在直播。
山坡上的小庙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陈末。”林芷的声音有点不对。
他转过身。林芷举着那本县志,指着某一页。
“你看这个。”
陈末走过去,凑近了看。
那是一页残缺的纸,只留下三分之一。上面有几行字,墨水褪得很厉害,但还能认出来一些:
……陈氏……
……第七日……
……血亲……
……可活……
陈末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血亲”后面还有一个字,被撕掉了,只剩一个偏旁。是“亻”,还是“犭”,还是别的什么,认不出来。
“血亲可活。”林芷念出来,“什么意思?”
陈末没回答。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形,但还很模糊。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响。
很轻,但很清晰——是脚步声。
陈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到窗边,掀开窗帘。
院子里站着个人。
月光下,那人穿着灰扑扑的外套,戴着鸭舌帽,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是那个神秘人。
陈末的手按在窗框上,没动。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抬起头,往楼上看。
月光照在他脸上。
陈末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瘦,眼窝深陷,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嘴角。他的眼神很冷,不像活人的眼神。
他看着陈末的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陈末,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山坡上的小庙。
做完这几个动作,他转身走进黑暗里,消失了。
陈末站在窗边,手心里全是汗。
“他什么意思?”林芷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有点抖。
陈末没回答。他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脑子里那个模糊的东西渐渐清晰起来。
“他要我去小庙。”他说。
“现在?”
“现在。”
林芷站起来:“我跟你去。”
陈末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他们打开门,穿过走廊,下了楼。院子里很静,月光把一切都染成惨白色。陈末走在前面,林芷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
穿过菜地,上了山坡,松树林在风里沙沙响。
小庙到了。
门开着。
陈末站在门口,往里看。
庙里点着蜡烛,那个戴鸭舌帽的人站在神像前头,背对着他们。
“你是谁?”陈末问。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还是那张脸,四十来岁,瘦,眼窝深陷,有道疤。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刚才在院子里,他的眼神像冰;现在,他的眼神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我叫周深。”他说,声音沙哑,“我也是被困在这里的人。”
陈末没动。
“你不信。”周深说,“应该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陈末。
陈末接住,低头看——是个本子,跟林芷找到的那本县志一模一样,但更新,封面上写着日期:2023年。
他翻开,第一页写着:
第一次循环,第七日,全员死亡。
第二次循环,第五日,剩余三人。
第三次循环,第六日,剩余两人。
……
陈末一页页翻下去,越翻越快。
后面记录了每一次循环的结果,整整二十多次。每一次的日期,每一次死亡的人,每一次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的名字。
最后几页,出现了他自己的名字:
第十七次循环,陈末存活至第七日,重置。
第十八次循环,陈末存活至第六日,死亡。
第十九次循环,陈末存活至第七日,重置。
陈末的手开始抖。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第二十三次循环,陈末与林芷存活至第七日,发现真相。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哑。
“这是记录。”周深说,“每一次循环,能保留记忆的人不止你一个。”
陈末抬起头,看着他。
“你保留了二十三次?”
周深摇头:“我没有保留。我是从第十九次循环开始进来的。前面的记录,是别人留下的。”
“别人?”
周深指了指神像底下。
陈末走过去,蹲下来看。神像底座有个暗格,开着,里面放着十几个本子,摞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最上面一个,翻开。笔迹不一样,但内容一样——每一次循环的记录,每一次死亡的名字,每一次活下来的人。
最下面那个本子最旧,封面上写着:民国二十七年。
陈末翻开,第一页写着:
吾名陈守义,落头村人氏。民国二十七年秋,村中现异事,七日一轮回,死者不可计数。吾侥幸保留记忆,历经十二次轮回,终窥得真相。
此村非村,乃囚笼也。此鬼非鬼,乃怨念也。民国二十六年,日军犯境,村民三十七人藏于山中,被搜出,尽斩首级于村口。其怨不散,聚而为祟,困此方寸之地,往复循环,已近百年。
每七日,祟必择一人而噬。被噬者,魂入祟中,永世不得超生。欲破此局,需在第七日找出“鬼”之真身,以血亲之血献祭,方可逃脱。
然血亲何在?三十七人皆已死绝,世间已无其血亲。吾尝试十二次,无一成功。今将记录留于此,望后来者能破此局。
陈守义绝笔。
民国二十七年腊月。
陈末看完最后一个字,手抖得厉害。
他把本子递给林芷,林芷接过去,看了几行,脸色惨白。
“三十七个人,”她说,“全死了?”
周深点头:“被日本人杀的。就在这个村子。尸体扔在那口井里。”
陈末想起那口井,想起井口的三块砖。
“三块砖,”他说,“是什么意思?”
周深看着他,眼神很奇怪。
“你还没明白吗?”他说,“三块砖,压着的是井口。井里是什么?是尸骨。三块砖代表什么?代表三次循环。每一次循环结束,就压上一块砖。压到第九块的时候,井里的东西就会出来。”
陈末的脑子嗡嗡响。
“现在几块了?”
“三块。”周深说,“这是第三次循环。”
陈末愣住了。
不对。
他明明经历了四次。
“你想说你是第四次?”周深看着他,“你确定吗?”
陈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确定吗?
他记得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但他怎么证明那些记忆是真的?怎么证明不是这个村子灌进他脑子里的幻觉?
“你开始怀疑了。”周深说,“好现象。怀疑是清醒的第一步。”
他从神像旁边拿起一个东西,扔给陈末。
是个手机。
陈末接住,点亮屏幕。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他躺在地上,闭着眼,脸色青灰,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这是第十九次循环的你。”周深说,“你死在第六天。我拍的。”
陈末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是他。
确实是他。
“你想告诉我什么?”他问。
周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告诉你,你不是救世主。你活不过第七天。每一次都活不过。这个局,破不了。”
五
陈末站在小庙里,看着手里的手机,看着那些记录,脑子一片空白。
林芷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用力。
“陈末,”她说,“你信他吗?”
陈末没回答。
他看着周深,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那个保留了二十三次记忆的人,那个告诉他“破不了”的人。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他问。
周深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一次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周深指了指林芷。
“她。”他说,“她不该在这里。”
陈末愣住了。
“民国二十七年的记录里,”周深说,“没有姓林的。但她的名字,出现在了第十七次循环的记录里。从那以后,每一次循环都有她。”
他看着林芷,眼神复杂:
“你不是自己来的。你是被拉进来的。”
林芷的手抖了一下。
“被谁拉进来的?”
周深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拉你进来的那个人,想让你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周深指了指那口井。
“下去。”他说,“把井里的东西,拿出来。”
林芷的脸色白得像纸。
陈末挡在她前面,看着周深。
“你疯了?”
周深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他说,“你觉得这二十三次循环,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走到神像前,把外套脱下来。
陈末看见他的身体,倒吸一口凉气。
周深的身上全是伤。刀伤,烫伤,咬伤,还有别的什么伤,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每一次循环,我都会死一次。”周深说,“有时候是第一天,有时候是第七天。死法都不一样。但我活过来了,因为我记住了每一次的死。”
他穿上衣服,看着陈末:
“你知道记住死亡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被砍头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被活埋是什么感觉吗?”
陈末没说话。
“你不知道。”周深说,“你只死了四次。而且每一次,你都记不清怎么死的。”
陈末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怎么死的?
第一次循环,他活到了第七天。第二次循环,他活到了第六天。第三次循环,他活到了第五天。但他怎么死的——
他记不清了。
每一次的结尾,都是一片空白。
“想起来了吗?”周深问,“想不起来吧。因为那不是真的死。真的死,你会记住的。像这样——”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
“每一道,我都记得是谁留下的。”
陈末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周深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温度。
“我想让你相信我。”他说,“这一次,我们必须合作。因为这一次,是第二十四次。二十四这个数字,在县志里出现过。”
他从神像后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本更旧的书,封皮都烂了。
翻开,指着一页。
上面写着:
二十四者,数之极也。极则变,变则通。若能活至二十四,或可破局。
陈末看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你是说——”
“我是说,”周深打断他,“这一次,要么所有人都死,要么所有人都活。没有中间选项。”
他合上书,看着陈末:
“你愿意试试吗?”
陈末没回答。他看着林芷,林芷看着他。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小庙里一片惨白。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天快亮了。
陈末深吸一口气,看着周深。
“告诉我,”他说,“该怎么做。”
周深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很淡,很苦,但确实是笑。
“好。”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