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七日之半
一
陈末在井边跪了整整一个小时。
天从漆黑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鱼肚白。太阳从山后露出头来,把金色的光洒在井台上,洒在那块盖着的大石板上,洒在那块完整的砖和半块碎砖上。
林芷没有回来。
绳子还在他手里,另一头空空荡荡,沾着井底的泥和一股腥臭味。陈末把绳子攥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这样就能把她拉回来。
周深一直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眼镜跑过来了。他被绑了一夜,凌晨的时候挣脱了绳子,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林芷呢?”他问。
陈末没回答。
眼镜往井里看了一眼,脸色白了。
“她下去了?”
陈末还是没回答。
眼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井边蹲下来,看着那口井,看着那块石板,看着那两块砖。
“三块砖只剩一块半,”他说,“这意味着什么?”
周深终于开口:
“意味着井里的东西已经出来一半了。”
眼镜抬起头看着他。
“一半?”
“它需要七只眼睛。”周深说,“现在它已经有了一部分。老赵的眼睛它拿到了,苏冉的眼睛它拿到了,吴姐的眼睛——也可能拿到了。加上林芷——”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陈末突然站起来。
“我要下去。”
周深拦住他。
“没用。”
“让开。”
“你下去也找不到她。”周深说,“她已经不在井里了。”
陈末盯着他。
“那她在哪?”
周深沉默了一会儿。
“在它里面。”他说,“她被它吞下去了。就像老赵、苏冉、吴姐一样。他们不是死了,是被它吃了。变成它的一部分。”
陈末的手攥紧了。
“那怎么救她?”
周深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想听真话?”
“说。”
“救不了。”周深说,“被它吃了的人,就再也出不来了。”
陈末一拳打在他脸上。
周深踉跄着后退几步,嘴角流出血来。他没还手,只是擦了擦嘴角,看着陈末。
“打完了?”他问,“打完了听我说。”
陈末喘着粗气,看着他。
“林芷和之前的人不一样。”周深说,“她是它选中的眼睛,不是普通的食物。她被吞下去,不会死,只会——成为它的一部分意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现在可能在它里面,还活着。”周深说,“还有机会被救出来。但需要你在第七天之前,找到它的本体,毁了它。”
陈末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真假。
周深任由他看着,一动不动。
“你这次没骗我?”
周深苦笑。
“我骗了你很多次,”他说,“但这次没有。因为如果林芷出不来,我们也全都得死。”
二
眼镜蹲在旁边,突然开口:
“我有一个想法。”
陈末和周深看向他。
眼镜推了推眼镜,那张带着血痕的脸看起来很认真。
“我是程序员,我喜欢用逻辑思考问题。”他说,“你们说的那些怨魂、本体、眼睛,我换个说法——这个村子是一个程序,井是核心代码,那些死去的人是被删除的文件,林芷是被劫持的数据。”
陈末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这是个程序,那它一定有漏洞。”眼镜站起来,“我观察了这几天,发现一个规律——每次出事,都和‘看见’有关。苏冉在井边看见了什么,所以她被收走了。老赵看见了什么,所以他死了。吴姐看见了什么,所以她失踪了。林芷在井边看见了自己,所以她被吞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但有一个例外——你,陈末。你在井底看见了另一个自己,但你没事。为什么?”
陈末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
他在井底看见了那个自称第二十三次循环的自己,看见了变成骷髅的它,但他没事,他出来了。
“因为你没看它的眼睛。”周深突然说。
陈末转头看他。
“井里的东西,靠眼睛摄取人的意识。”周深说,“你看见它的时候,如果和它对视,它就会把你的意识吸走。你在井底看见的那个‘自己’,它没眼睛。”
陈末回想井底那一幕。
那个变成骷髅的人,眼眶确实是两个黑洞。
“林芷在井边看见的自己,”周深继续说,“那个‘她’,是有眼睛的。所以她对视的那一瞬间,就被吸进去了。”
眼镜的眼睛亮了。
“所以规则是——不能和它对视?”
周深点头。
“那如果我们把它的眼睛弄瞎呢?”眼镜说,“就像陈末说的,用朱砂抹在它眼睛上?”
周深看着他,没说话。
眼镜越说越快:“你看,它需要眼睛才能摄取意识,那如果它的眼睛瞎了,它就没办法了。林芷下去的时候带了朱砂,她要是能抹在它眼睛上——”
“她没机会。”周深打断他,“她刚下去就被吞了。”
眼镜的兴奋劲儿下去了。
“那怎么办?”
陈末突然开口:
“我下去。”
周深看着他。
“这次我下去,”陈末说,“带着朱砂,找到它的本体,抹它的眼睛。”
“然后呢?”
“然后把它从井里拉出来。”
周深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下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可能上不来吗?”
“知道。”
“那你还去?”
陈末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她下去是为了我。我下去是为了她。”
三
下午三点,陈末准备好了。
周深找来了更多的朱砂,装在一个大瓶子里。眼镜找来了一把手电,几根蜡烛,还有一捆更结实的绳子。
陈末把这些东西绑在身上,站在井边。
周深看着他,突然说: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陈末等着。
“第二十三次循环,”周深说,“死在井底的那个你,不是因为我不拉他上来。”
“那是因为什么?”
周深低下头。
“因为他下去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周深抬起头,看着他。
“一张照片。”他说,“是他和林芷的合影。”
陈末的心里咯噔一下。
“林芷那时候也在?”
周深点头。
“第二十三次循环,林芷活到了第七天。但第七天的时候,她被它吞了。陈末——那个你——为了救她,下井。他带着那张照片,想用它来唤醒林芷的意识。”
“成功了吗?”
周深摇头。
“失败了。因为他看着照片的时候,被它钻了空子。它变成林芷的样子,让他分了心。然后——他就没上来。”
陈末沉默了很久。
“那这次呢?”
周深看着他。
“这次,你没有那张照片。”
陈末摸了摸口袋。
口袋里有一张纸条,是林芷给他的那张,上面写着“信陈末”。这是唯一一件她留下的东西。
他没告诉周深。
“我下去了。”他说。
他翻过井沿,抓着绳子,慢慢往下滑。
四
这一次,井底不一样了。
陈末滑到井底,踩在骨头堆上,打开手电。
骨头还是那些骨头,砖壁还是那些砖壁,刻着的名字还是那些名字。但空气不一样了——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是什么东西正盯着他。
他往前走,脚下咯吱咯吱响。
走到井底最深处,那块刻着手印的砖还在。手印很小,是曰四留下的。
陈末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个手印。
砖突然动了。
它往里面缩进去,露出一个洞。
洞口不大,只够一个人钻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陈末犹豫了一秒,然后钻了进去。
洞很窄,他几乎是爬着往前。两壁是泥土,潮湿,带着一股腐烂的气味。爬了大概十几米,洞突然变宽,他直起腰,站在一个更大的空间里。
这是个地窖。
圆形,直径大概五六米,四周是砖砌的墙,墙上点着几盏油灯,火苗幽幽地晃着。地窖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林芷。
陈末冲过去。
林芷躺在石台上,闭着眼,脸色苍白,但胸口还有起伏——她还活着。
“林芷!”他叫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林芷没反应。
陈末把她抱起来,想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了。”
陈末转过身。
石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长头发,白衣服,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
是它。
“我等你很久了。”它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第二十四次循环的你。”
陈末把林芷放回石台上,站在她前面,挡住它。
“你是谁?”
它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像极了人,又完全不像人。
“我是他们。”它说,“三十七个人,八十年的怨念。我是李三,我是王陈氏,我是曰四——也是你。”
陈末的手攥紧了。
“你不是我。”
“我是你的一部分。”它往前走了一步,“你每一次循环留下的恐惧、绝望、愤怒,都被我吃掉了。你越害怕,我越强大。”
陈末盯着它。
“林芷呢?她怎么样了?”
它转头,看向石台上的林芷。
“她在睡觉。”它说,“她是我选中的眼睛。等她醒了,她就能看见我了。然后,她就永远是我的一部分了。”
陈末的手摸向口袋里的朱砂。
“你做梦。”
它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让人从心底发寒。
“你以为朱砂有用?”它说,“那是周深骗你的。朱砂镇不住我。能镇住我的,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
它走近一步,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几乎贴在他面前。
“你。”它说,“你的眼睛。”
五
陈末往后退了一步。
它又走近一步。
“把你的眼睛给我,”它说,“我就放了她。”
陈末的背抵在墙上,无处可退。
他看着那张脸,那两个黑洞,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它在骗他。
周深说过,它需要眼睛,需要七个活人的眼睛在第七天同时睁开看向它。如果现在把眼睛给了它——
“你在想,”它说,“我在骗你。”
陈末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能听见他的想法?
“我能听见。”它说,“在你害怕的时候,我能听见一切。你的恐惧,你的希望,你的——爱。”
它转头看向林芷。
“你很爱她。”
陈末没说话。
“如果你不把眼睛给我,”它说,“她就永远醒不过来。她会一直在梦里,一遍一遍地经历最害怕的事。”
它顿了顿,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似乎在笑。
“你知道她最害怕什么吗?”
陈末的心揪紧了。
“她最害怕的,是失去你。”
陈末愣住了。
“她在梦里一遍一遍地看着你死,”它说,“看着你被砍头,看着你被活埋,看着你沉在井底。每一次你都死在她面前,每一次她都救不了你。”
陈末的手在发抖。
“如果你真的爱她,”它说,“就把眼睛给我。让她解脱。”
陈末看着林芷的脸。
苍白的,安静的,像个睡着的孩子。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在民宿院子里,她笑着跟他打招呼。想起第二次循环,她在小庙里找到县志时兴奋的表情。想起第三次循环,她递给他那张纸条,说“你写的,我信”。
想起昨晚,她站在井边,对他说“等我上来”。
他慢慢抬起手,摸向自己的眼睛。
“对,”它的声音像催眠,“就是这样——”
他的手停住了。
不对。
林芷最害怕的,不是看着他死。
陈末突然想起来——第三次循环的时候,林芷告诉过他,她最害怕的事。
不是死亡。
是遗忘。
“你说错了。”他放下手,看着它。
它的笑容僵住了。
“她最害怕的,不是失去我。”陈末说,“是她忘了自己是谁。”
它沉默了。
“你读不到她的心,”陈末说,“因为你还没完全得到她。你只是把她困在梦里,但你进不去她的心。”
他往前迈了一步。
“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骗我的。”
它往后退了一步。
陈末继续往前走。
“你需要我的眼睛,因为你还没成形。你需要七只眼睛,在第七天同时看向你。你现在只有三只半,不够。”
他又往前一步。
它又退一步。
“你现在最怕的,是我毁了你的计划。”
陈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朱砂瓶子,拧开盖子。
红色的液体,在油灯下闪着光。
“周深说这个能镇住你,”他说,“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他把朱砂倒在手上。
“你想成形,就需要眼睛。如果你没有眼睛——”
他把沾满朱砂的手伸向它的脸。
它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吼,整个地窖开始晃动。墙上的油灯掉下来,火苗在地上蔓延。石台在震动,林芷的身体在晃动。
陈末不管不顾,把手按在它的脸上。
朱砂沾在那两个黑洞上,滋滋作响,像火烧一样。
它惨叫,后退,撞在墙上。
陈末追上去,把剩下的朱砂全倒在它头上。
它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像一团黑色的雾气在挣扎。它想逃,但逃不掉。朱砂像火一样烧灼着它,一寸一寸吞噬它的身体。
“不——”它的声音越来越弱,“你不能——你也会——”
它没说完。
黑雾散尽了。
地窖里只剩陈末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中央,满手的朱砂,满身的汗。
林芷还躺在石台上。
陈末走过去,抱起她。
她睁开眼睛。
“陈末?”她的声音很轻,“我——我在哪?”
陈末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六
他们从洞里爬出来,从井底爬上来。
绳子还在,周深和眼镜在上面拼命拉。陈末抱着林芷,一点一点往上。
终于,他们出了井口。
阳光刺得眼睛疼。
林芷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眼镜跑过来,递水给她。周深站在一边,看着陈末,眼神复杂。
“成功了?”他问。
陈末点头。
周深沉默了一会儿。
“它死了?”
“不知道。”陈末说,“朱砂倒在它脸上,它消失了。”
周深皱眉。
“消失了?还是逃了?”
陈末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按着它的脸,它惨叫,然后黑雾散尽。
但它在消失前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你也会——”
也会什么?
林芷坐起来,拉着他的手。
“陈末。”
他低头看她。
“谢谢。”
陈末摇摇头,没说话。
远处传来鸡叫,一声接一声。
天快黑了。
周深突然说:
“今天是第几天?”
眼镜算了算:“第四天。”
周深的脸色变了。
“第四天结束,还有三天。”他说,“它如果没死,还会再出来。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它会更强。”周深说,“因为它吃过一次亏,不会再上当。”
陈末看着那口井。
井口的石板还在,上面的砖还是一块半。
一块半。
它消失的时候,砖的数量会变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要么所有人都活,要么所有人都死。
七
夜里,陈末坐在房间里,守着林芷。
林芷睡得很沉,偶尔会说梦话,听不清说什么。她的手一直抓着陈末的手,抓得很紧。
眼镜在隔壁房间,门窗紧闭,把所有镜子都用布盖上了。周深不知道去了哪里,临走前只说了一句“我去查点东西”。
陈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突然想起那条规则:不能在月光下让自己的影子,与另一个人的影子重叠。
他低头看地上。
他的影子在,林芷的影子也在。两个影子隔得很远,没有重叠。
门被敲响了。
陈末站起来,走到门口。
“谁?”
没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
他打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但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地上放着一面镜子。
很小的镜子,巴掌大,镜面朝上。
陈末蹲下来,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很正常。
但他身后的走廊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猛地回头。
走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再看向镜子,他身后确实有东西——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在慢慢成形。
陈末拿起镜子,用力摔在地上。
镜子碎了,碎成无数片。
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张脸。
他的脸。
陈末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些一模一样的自己,背上全是冷汗。
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井底传来的。
“还有三天。”
陈末站起来,看着走廊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戴着鸭舌帽。
周深。
但周深的脸不一样了——他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黑得像两个洞。
“周深?”
那个人笑了。
“我不是周深。”他说,“我是它。”
陈末往后退了一步。
“周深已经被我吃了。”它说,“就在你下井的时候。”
陈末的手攥紧了。
“那之前那个周深——”
“也是我。”它说,“从第十九次循环开始,就是我。”
陈末的脑子一片空白。
从头到尾,都是它?
那些话,那些提醒,那些帮助,全是假的?
“你以为你能赢?”它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朱砂能杀我?”
它笑了,笑得很轻。
“朱砂只能伤我,不能杀我。我消失的那一下,只是装给你看的。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在乎她。”
它看向房间里,看向睡着的林芷。
“现在我知道了。”
陈末挡在门口。
“你想干什么?”
它看着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感情。
“我想让你做个选择。”
“什么选择?”
“三天后,”它说,“第七天。你们七个人都要在井边,看着我的眼睛。如果你们不看,她就会死。”
它指了指林芷。
“如果你看,你会死。”
它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选吧。”
然后它消失了。
陈末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影子上。
影子的形状,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