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头村
陈末又一次站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零碎的光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指甲缝里没有泥,腕上的表显示下午三点十七分。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晒干的稻草味儿,混着淡淡的鸡粪臭。远处的瓦房顶上飘着炊烟,狗在村道上游荡,偶尔叫两声,懒洋洋的。
什么都一样。
陈末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蹲在地上,假装系鞋带。他的手有点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十岁不到的人,眼皮底下已经挂了青灰,那是长期睡不好留下的印子。
四天了。
或者说,四个轮回了。
第一次进这个村子的时候,他还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工作。民宿试睡员,测评一家新开的乡村民宿,拍拍照,写写体验,拿钱走人。落头村,名字听着有点瘆人,但网上说风景不错,原生态,适合放空。
第一天晚上,他住的房间是七号。
第二天早上,七个人里少了两个。
陈末闭上眼,还能想起那个主播小姑娘的脸。苏冉,二十二岁,染着挑染的粉毛,举着自拍杆满村跑。第二次循环的时候,他亲眼看着她走进村长家的院子,然后——
没有了。
不是死了,是消失了。就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点,闪了一下,人就没了。旁边的老赵吓得跪在地上念阿弥陀佛,眼镜的眼镜掉在地上,爬了半天没捡起来。
然后午夜零点,他又在七号房的床上醒过来。
手机显示:下午三点十七分。
陈末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他把背包甩上肩,朝村里走。
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一道刻痕,很深,像是被什么利器砍过。陈末上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但没在意。第三次循环的时候,他特意用钥匙在上面划了一道。
现在那道划痕还在。
但他上次刻的时候,明明是三道。
陈末收回目光,没让自己愣太久。他已经学会了不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村道上走过来一个人,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个竹篮。是村里那个老妇人,七十多岁,头发白得像芦花,走路的时候左脚拖着地。
陈末往路边让了让,眼睛扫过她的竹篮。
篮子里是红皮白心的萝卜,沾着泥,很新鲜。
老妇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末的心跳漏了半拍。
上一次循环,这个老妇人看他的时候,眼神是浑浊的,像两口快干涸的井。但刚才那一眼——
他转过身,老妇人已经走远了,佝偻的背影和村道融为一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能是看错了。
陈末把手插进裤兜,继续往前走。手指碰到一个硬物,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一张对折的纸条,边缘已经起了毛。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别睡。
这是第三次循环的第二天,他趁没人注意塞进自己兜里的。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找到了破局的办法。结果第三天晚上,他还是睡着了。
醒来又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陈末把纸条揉成一团,塞回兜里。这东西已经没用了,但他没扔。留着,至少能证明那些循环不是他的幻觉。
民宿在村子最里头,靠着山脚。一座两层的砖楼,外墙刷得雪白,门口挂着个木牌:归园田居。
院子里站着个人,背着光,看不太清脸。等陈末走近了,那人转过身来,是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个本子在写什么。
林芷。
民俗学研究生,二十四岁,或者二十五。陈末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第二次循环的时候,这姑娘在第三天晚上发现了那本民国时期的县志,然后在第四天早上——
他打住思绪,没让自己往下想。
“你好。”林芷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也是来住的?”
陈末点点头。
“我也是。”林芷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一个人来的?”
“嗯。”
“胆子挺大。”林芷把本子收进包里,“这村子名字听着怪吓人的,落头村,跟砍头有关系似的。”
陈末没接话。他看着林芷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不同。但她笑得很自然,眼神干净,看他的时候完全是个陌生人。
她不记得。
一个都不记得。
“你……之前来过这儿吗?”陈末问。
林芷愣了一下:“第一次来。怎么了?”
“没事。”
陈末绕过她,往楼里走。身后的林芷嘀咕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二
办理入住的是个中年女人,姓周,圆脸,说话和气,一看就是那种能干的主妇。她让陈末登了记,递给他一把钥匙。
“七号房,二楼最里面那间。”周姐指了指楼梯,“被子都是新晒的,暖和。”
陈末接过钥匙,没急着上楼。
“大姐,我想问个事。”
“你说。”
“这个村子,以前出过什么事吗?”
周姐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但陈末看见了。
“能出什么事,”周姐把登记本合上,“小村子,穷得很,年轻人全出去打工了,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要不是搞什么民宿,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外人。”
“那为什么叫落头村?”
“老辈传下来的名字,谁知道呢。”周姐拎起暖壶往茶杯里倒水,“小伙子,你要是对民俗感兴趣,可以去找村长聊聊。他懂的多,家里还收着些老物件。”
陈末道了谢,转身上楼。
二楼走廊不长,总共五个房间,五号到九号。五号房门关着,六号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是那个主播小姑娘苏冉的声音:
“家人们,看我身后这个窗户,推开就是山景!原生态!绝对没有滤镜!想看的扣个1……”
陈末从门口经过,没往里看。
七号房在最里面,和八号、九号挨着。他打开门,把背包扔在床上,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窗户对着后院,一片菜地,再往后就是山。山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松树,树底下有座小庙,灰扑扑的,跟个柴房似的。
陈末盯着那座庙看了一会儿。
第一次循环的时候,他没注意过那地方。第二次循环的第四天,林芷从那里头翻出来一本县志,然后——
他收回目光,拉上了窗帘。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两声短,一声长。陈末走到走廊上往下看,一辆面包车停在院子门口,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布袋,布袋上印着“南无阿弥陀佛”。老赵,四十八岁,货车司机,信佛。
跟在老赵后头的是个瘦高个,二十五六岁,戴着眼镜,背着双肩电脑包,手里攥着手机一直在点。眼镜,程序员,名字陈末没记住。
最后一个下车的人让陈末愣了一下。
那人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下车后没往院子里走,而是站在原地,抬头往楼上看。
陈末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隐在窗帘后头。
那人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跟着老赵他们进了院子。
是那个神秘人。
前三个循环,这个人都在。他不怎么说话,存在感极低,有时候陈末甚至会忘记有这么个人。但每次出事的时候,他都在场。
第三次循环的第二天晚上,陈末看见他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对着树干说话。陈末走近了想听他说什么,他却转身走了。
陈末后来检查过那棵树,什么也没发现。
现在这个人又来了。
陈末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上发呆。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在敲门,是隔壁的八号房。
“你好,我是隔壁的,我叫苏冉!”小姑娘的声音又脆又亮,“晚上我们约了村长一起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来?”
八号房的人说了句什么,苏冉笑起来:“行,那七点,楼下见!”
脚步声远了。
陈末看了看表,五点四十。
第一次循环的时候,那顿晚饭在七点半。村长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碗红米饭。村长说这是本地特产,用山里的红糯米蒸的,让他们都尝尝。
老赵吃了,眼镜吃了,苏冉吃了,林芷尝了一口。神秘人没动筷子,陈末也没吃。
那天晚上,吃了红米饭的人,后半夜都睡得很死。第二天早上,少了两个人。
第二次循环,陈末提前警告了他们。结果那一晚没人吃红米饭,第二天早上——
少了三个人。
陈末闭上眼睛,把后背靠在墙上。
规则是会变的。
他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明白,到底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唯一确定的是,只要在这个村子里,每做一个选择,都可能是错的。
楼下又传来汽车喇叭声。陈末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亮起一盏灯,昏黄的光圈里站着几个人。周姐在跟老赵他们说话,苏冉举着手机在直播,眼镜低头看手机,林芷站在一边翻她的本子。
那个神秘人不在。
陈末的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没有。
他又往远处的村道上看,也没有。
门被敲响了。
陈末的背僵了一下。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急不慢。
“谁?”
“我,林芷。”门外的声音有点迟疑,“那个……楼下周姐说七点吃饭,让我上来叫一下大家。你下来吗?”
陈末走过去,打开门。
林芷站在走廊上,表情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啊,我也不想当这个跑腿的,但周姐说让我……”
“没事。”陈末打断她,“我问你个事。”
“嗯?”
“你刚才上楼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林芷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啊。楼下就我们几个,老赵,苏冉,还有那个戴眼镜的。怎么了?”
陈末没回答。他越过林芷,走到走廊尽头,往楼下看。
院子里还是那几个人。周姐在摆桌子,老赵在帮忙搬凳子,苏冉举着手机转圈,眼镜坐在门槛上看手机。
没有鸭舌帽。
陈末转过身,往楼梯口走。
“哎,”林芷在后面喊他,“你干嘛去?”
“找个人。”
陈末下了楼,从院子里穿过去,走到面包车旁边。车门锁着,驾驶座没人。他又绕到车后面,用手电照了照。
车后头是片荒地,长满杂草,什么也没有。
“找谁呢?”
声音从背后传来,陈末转过身,周姐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个水壶。
“刚才下车那个人,”陈末说,“戴鸭舌帽的。”
周姐的表情顿了一下,跟下午他问村子名字的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人?”周姐问。
“坐这辆车来的。”陈末指了指面包车,“跟老赵他们一起下车的。”
周姐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小伙子,这车上就三个人。老赵,苏冉,还有个姓李的小伙子,戴眼镜的。哪来的鸭舌帽?”
陈末没说话。
“你是不是看错了?”周姐笑了笑,“天黑了,眼花也正常。走吧,进去吃饭,村长都等着了。”
她拎着水壶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天晚上有红米饭,村长特意蒸的,你们可得好好尝尝。”
陈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晚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抬头往楼上看,二楼的窗户都亮着灯,只有八号房是黑的。八号房是那个神秘人住的地方。
不对。
陈末快步走回楼里,上了二楼,站在八号房门口。门关着,门上没挂牌子,也没亮灯。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那人不住八号。”
声音从背后传来,陈末回头,是老赵。他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个搪瓷杯,正在喝水。
“那住哪?”
“没住。”老赵走过来,往九号房努了努嘴,“我住九号,挨着的,一下午没见人进出。那房间空的。”
陈末看着他:“你跟他一起下的车。”
“对。”
“他是谁?”
老赵的表情有点茫然,挠了挠头:“哎呀,你这么一问,我还真……记不太清了。就记得下车的时候有这么个人,跟我们一块进的院子。后来……后来干嘛去了?”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放弃地摆摆手:“可能也走了吧。这地方人来人往的,谁记得住。”
陈末没再问。
他走回七号房,关上门,站在黑暗里。
老赵记不住那个人。
周姐说没见过那个人。
但陈末记得。
他记得那个人下车的动作,记得那个人抬头往楼上看,记得那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记得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他不会记错。
四个循环,每一次那个人都在。每一次都是这样,存在感极低,但永远在出事的时候出现在现场。
而这一次,他不见了。
陈末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在房间里照了一圈。背包还在,床铺没动过,窗户关着。他蹲下来,往床底下看,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的院子里,周姐已经把桌子摆好了。老赵他们围着桌子坐着,苏冉举着手机在直播,眼镜低头看手机,林芷在翻她的本子。村长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跟他们说话。
一切都跟第一次循环一样。
除了那个消失的人。
陈末的目光从院子里移开,往远处看。
村道上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盏灯。老槐树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个蹲着的人。再往远处,是山,黑黢黢的一片。
那座小庙在山坡上,窗户里透出一点光。
陈末盯着那点光看了一会儿。
第一次循环的时候,他没注意过那座庙。第二次循环,林芷从那里头翻出了县志。第三次循环,他一个人进去看过,什么也没找到。
但现在,那里有光。
陈末放下窗帘,拿起背包,打开门。
走廊里没人。楼下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上来,苏冉在大笑,老赵在讲什么故事,周姐在招呼大家吃饭。
陈末没下楼。他往走廊另一头走,从楼梯下去,绕到楼后头。
后门开着,外面就是菜地。他跨出去,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天上有月亮,不圆,但够亮。陈末借着月光穿过菜地,往山坡上走。
松树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叫一阵停一阵,停一阵又叫起来。
陈末走到小庙门口。
庙很小,也就十来平米,门是两扇破木板拼的,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昏黄,摇曳,像是烛火。
他伸出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庙里供着一尊像,木头雕的,落满灰尘,看不清是什么神。像前头点着两根蜡烛,烛火被门带进来的风吹得直晃。
像下头蹲着个人。
那人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戴着鸭舌帽,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陈末的手按在门框上,没往里走。
那人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陈末看见了他的嘴,嘴唇干裂,颜色发白,正一张一合地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陈末往前迈了一步。
那人突然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后。
陈末回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漆漆的松树林和摇晃的树影。
等他再转回来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见了。
庙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尊木雕神像和两根快烧完的蜡烛。神像前头的地上,放着一个东西。
陈末走过去,捡起来。
是个本子,牛皮纸封面,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他翻开第一页,借着烛光看。
上面是手写的字,墨水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民国二十七年秋
落头村事略
陈末的手顿了一下。
林芷找到的那本县志,也是民国二十七年的。
他继续往后翻。纸页脆得快要裂开,每一翻都得小心翼翼。前面几页写的是村子的人口、田地、收成,跟普通的地方志没什么区别。
翻到中间,内容变了。
九月十七,村人李三,夜行遇祟,次晨发现于村西老井,身首异处。
九月廿一,村人王陈氏,其子失踪,三日后于山林寻得,首级悬于松枝。
九月廿九,村中童子曰四,夜半惊啼,皆言见无首之人行于街巷。
陈末一页页翻下去。
每一页都记录着死亡。名字,时间,死法。有人头没了,有人脖子断了,有人被发现的时候脑袋和身体隔了十几丈远。
最后几页已经残缺不全,只剩些碎片。陈末凑近了看,能辨认出几个字:
……第七日……
……皆亡……
……唯有……
后面的字被水渍泡烂了,什么也看不清。
陈末合上本子,揣进怀里。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蜡烛灭了。
庙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陈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他也能听见别的——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正在靠近。
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轻的声音,像是布料擦过草丛,又像是有人在用气声说话。
陈末的手慢慢伸进口袋,摸到手机。他的手指按在开机键上,没按下去。
那个声音停了。
停在他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
陈末没有回头。
他想起第二次循环的时候,林芷告诉过他一条规则:在夜里,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能回头看。回头的那一瞬间,你会看见你不想看见的东西,然后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那个东西在他身后站着。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只有沉默。
陈末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
身后的东西动了。
声音从背后移到左边,又从左边移到右边。它在绕着他转圈,一圈,两圈,三圈。
陈末的手心全是汗。
第四圈转到一半,声音停了。
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
就在他耳边。
陈末没有动。
那呼吸声在他耳边停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站了一辈子。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你……看得见我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陈末没有说话。
“你看得见我的头吗?”那个声音又问,“我的头不见了。”
陈末的手攥紧了。
“你帮我找头,好不好?”
那个声音近得就像贴在他耳朵上说话,气息冰凉,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儿。
陈末咬紧牙关。
“你为什么不说话?”那个声音变得有点委屈,“别人都不理我,你也不理我。”
庙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鸡叫。
那个声音消失了。
黑暗里那种压迫感也消失了。
陈末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闭了多久,眼皮酸得厉害。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光照亮了整个小庙。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地上的蜡烛已经烧成了两小截蜡头,烛芯还冒着烟。
陈末走到门口,往外看。天边已经泛起一点灰白,快亮了。
他在庙里站了一夜。
陈末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本子,还在。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那个声音问他的问题还在耳边转:
“你……看得见我吗?”
陈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刚才看见的,听见的,经历的一切,前三个循环都没有。
这一次,不一样了。
三
陈末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院子里没人,桌子还摆着昨晚的样子,碗筷没收,剩菜还留在盘子里。红米饭一动没动,已经凉透了,结成硬邦邦的一坨。
陈末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往楼里走。
一楼没人。周姐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
陈末上了二楼。
走廊里站着个人,是林芷。她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个本子,脸色发白。
看见陈末,她愣了一下:“你……你昨晚去哪了?我们找了半天没找到你。”
“出去走了走。”陈末看着她,“怎么了?”
林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门。
八号房的门开着。
陈末走过去,往里看。
房间里很整齐,床铺没动过,行李也没拆。窗户开着,风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飘。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墙上。
墙上用红色的东西写了两个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别睡
陈末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那是他的笔迹。
“这是……”林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有点抖,“这是谁写的?”
陈末没回答。他走进房间,站在那面墙前头。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腥味儿。
是血。
陈末转过身,看着林芷:“昨晚谁住这?”
林芷摇摇头:“没人。这房间一直空着。”
“你确定?”
“确定。周姐说的,这房间门锁坏了,还没来得及修,这几天都不住人。”
陈末没说话。他看着墙上的字,脑子转得飞快。
他的笔迹,他的暗号,他用来提醒自己的话。
但这不是他写的。
至少不是这一次循环的他写的。
那是谁?
“陈末?”林芷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末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困惑,还有一点期待。她在等一个解释。
陈末给不了她解释。
“今天几号?”他问。
林芷愣了一下:“十……十七号吧。怎么了?”
十七号。
第一次循环开始的日子。
陈末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所有的时间线过了一遍。
第一次循环,他住了四天,第五天早上醒来,一切重置。
第二次循环,他住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一切重置。
第三次循环,他住了五天,第六天早上,一切重置。
每一次重置的时间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死的人太多,有时候是触犯了某条规则,有时候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到了第七天,一切从头开始。
但这一次——
“昨天晚上,少了几个人?”陈末问。
林芷的脸色更白了:“你怎么知道?”
“几个?”
“……两个。”林芷的声音压得很低,“老赵和那个戴眼镜的。早上起来就不见了,哪儿都找不到。周姐说她昨晚亲眼看着他们回房间睡的,但今天早上,房间里是空的。”
陈末没说话。
两个。
第一次循环,第一天晚上少的是两个。
第二次循环,第一天晚上少的是三个。
第三次循环,第一天晚上少的是一个。
每一次都不一样。每一次都在变。
但这一次,跟第一次一样。
陈末从八号房走出来,往自己的房间走。林芷跟在后面,声音有点急:“哎,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回事?你昨天晚上到底去哪了?你墙上那两个字——”
陈末停下脚步,转过身。
“林芷,”他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不会信。”
林芷看着他,没说话。
“我们被困在这个村子里了。”陈末说,“这不是第一次。我已经经历过三次了。每次都是七天,每次到最后都会重置,回到第一天。你不记得,他们都不记得,只有我记得。”
林芷愣在那里,表情复杂。
陈末等着她反驳,等着她说他疯了,等着她像前三次循环里的那些人一样,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
但她没有。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陈末。
是一张纸条,对折的,边角已经起了毛。
陈末接过来,打开。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是林芷自己的笔迹:
信陈末
陈末抬起头,看着她。
林芷的脸很白,但眼神很定:“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今天早上起来,这张纸条就在我枕头底下。我以为是自己记的笔记,但这笔迹是我的没错,可我完全不记得写过。”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所以你说的,我信。”
陈末攥着那张纸条,半天没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