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记忆之窟
无相洞的黑暗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唯有陈末颈间的玉佩散发着三寸金光,勉强照亮三人脚下的路。路面是冰冷的青石,凹凸不平,沾着一层薄薄的湿滑雾气,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鞋底与青石碰撞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洞里反复回荡,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眼镜把监测仪举在身前,深红的光点疯狂闪烁,警报声被他调成了震动,机身在掌心微微发麻,提示着周围的怨念已经达到了饱和状态,却诡异的没有形成实质性的攻击,只是像一层无形的网,裹着三人的意识,一点点渗透。
“不对劲,”林芷攥着桃木梳,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桃木梳的温润触感在寒意里格外明显,却也在微微发烫,像是在与怨念对抗,“这里的怨念不攻击我们,只是在绕着我们的意识走,陈墨说第一层是记忆之窟,考验的是‘失其念’,它们是不是在窥探我们的记忆?”
陈末点头,颈间的玉佩贴在胸口,能清晰地感觉到,有细碎的怨念丝缕,正顺着毛孔往意识里钻,试图撬开他脑海里的记忆闸门。他的眼前开始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不是落头村的恐惧,不是归墟镇的诡异,而是童年的碎片——老家的院子,母亲的笑容,还有父亲离开前的背影,父亲蹲下来摸他的头,说:“末末,爸爸要去守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
那是十八年前,父亲走进无相洞前的最后一句话,也是陈末心底最深的执念,支撑着他找了父亲十八年,支撑着他走到今天。
“别被它们影响!守住自己的意识!”陈末低喝一声,抬手按在颈间的玉佩上,金光瞬间暴涨,将三人裹在其中,那些试图钻进来的怨念丝缕,被金光灼烧,滋滋作响地消散,“玉佩能挡怨念窥探,但是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记忆之窟的出口,找到第二层的路。”
林芷和眼镜立刻收敛心神,紧紧跟着陈末的脚步,不敢再去想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林芷的眼前,闪过的是读研时在教研室的日子,导师的教导,同学的欢笑,还有落头村事件前,那个平静无波的自己,若是没有遇见落头村,她或许还在研究民俗卷宗,过着安稳的日子;眼镜的眼前,则是敲代码的日夜,电竞比赛的欢呼,和朋友一起撸串喝酒的热闹,那些平凡的快乐,在如今的恐惧里,显得格外珍贵。
这些都是他们心底的柔软,也是怨念最容易攻破的地方。
玉佩的金光在黑暗里缓缓游走,照亮了前方的景象,三人停下脚步,眼前的画面让他们心头一震。
青石路的尽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姹紫嫣红,开得热烈而绚烂,暖风拂面,带着淡淡的花香,吹散了洞里的寒意和怨念气息,远处有袅袅炊烟,隐约能听到鸡鸣狗吠和人的笑语,像是一个世外桃源。
这是记忆之窟的幻境,是怨念根据三人的记忆,编织出来的虚假美好。
“别信!这是幻境!”陈末立刻喊道,玉佩的金光在他掌心微微颤抖,“这是怨念编织的,目的是让我们沉溺在美好的记忆里,忘记自己的执念,忘记自己是谁,最后沉沦在这里!”
话虽如此,可眼前的幻境,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林芷看着那片花海,想起了老家的后花园,小时候她总在那里玩耍,外婆坐在藤椅上看着她,笑容温和;眼镜看着远处的炊烟,想起了老家的厨房,母亲煮的红烧肉,香气扑鼻,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陈末则看着花海深处的一道身影,那是母亲的背影,她转过身,朝着他笑,说:“末末,过来,妈妈在这。”
那是他思念了十八年的笑容,也是他心底最柔软的渴望。
一股强烈的冲动从心底涌起,想要朝着母亲跑去,想要沉溺在这美好的幻境里,忘记落头村,忘记归墟镇,忘记无相洞,忘记所有的恐惧和使命,就这样永远待在这里,和母亲在一起。
林芷的脚步微微挪动,想要朝着花海走去,桃木梳的发烫感越来越明显,刺痛着她的指尖,让她瞬间清醒:“是幻境!都是假的!”她立刻攥紧桃木梳,朝着身旁的青石墙狠狠砸去,桃木梳与青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幻境微微晃动,像是水面的涟漪。
眼镜也猛地回过神,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剧痛让他彻底摆脱了幻境的诱惑,他举起监测仪,对着花海按下了监测键,屏幕上的深红光点瞬间跳成了极致的黑,发出刺耳的电流声:“这根本不是花海,是怨念凝聚的幻境,监测仪都识别不出来了!”
陈末看着花海深处的母亲,眼眶微微发红,却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伤口里,剧痛让他保持着清醒。他知道,那不是母亲,只是怨念根据他的记忆编织的假象,若是他走过去,便会永远沉沦,再也走不出记忆之窟,再也找不到父亲,再也无法打破轮回。
“妈,对不起,”陈末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我还有使命要完成,还有人要守护,等我打破了轮回,等我找到了真相,再来见您。”
他抬手,按在颈间的玉佩上,将体内仅存的陈氏血脉力量注入玉佩,金光瞬间暴涨,像是一轮小太阳,照亮了整个记忆之窟。金光所到之处,绚烂的花海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姹紫嫣红的花瓣化作黑色的雾气,被金光灼烧,滋滋作响地消散,远处的炊烟和笑语也渐渐消失,只剩下冰冷的青石路,延伸向黑暗深处。
幻境,破了。
玉佩的金光因为耗尽了血脉力量,重新变回了微弱的三寸光芒,陈末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掌心的伤口再次渗出血丝,滴在青石路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陈末!你怎么样?”林芷立刻上前扶住他,从背包里拿出纱布,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掌心的伤口,“你别硬撑,我们歇一会儿,再走。”
三人靠在青石墙上,歇了片刻,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水,身体的疲惫和意识的耗损,才稍稍恢复。眼镜调试着监测仪,屏幕上的深红光点恢复了正常,警报声也平稳了:“幻境破了之后,怨念的气息弱了很多,应该是消耗了大量的力量来编织幻境,接下来,应该就能找到出口了。”
陈末靠在墙上,看着青石路延伸的方向,脑海里的母亲身影依旧清晰,却不再有诱惑,只剩下心底的执念,更加坚定:“记忆之窟的考验,不是让我们忘记记忆,而是让我们守住执念。那些美好的记忆,不是我们的软肋,是我们的铠甲,支撑着我们走下去的铠甲。”
林芷和眼镜都点了点头,他们终于明白,“失其念”的真正含义,不是失去记忆,而是失去执念,若是连自己为何而来,为何而战的执念都丢了,便真的成了无魂无魄的行尸走肉,只能被怨念吞噬。
休息过后,三人再次出发,沿着青石路往前走,玉佩的微光指引着方向,周围的黑暗依旧,却不再有幻境出现,只有零星的怨念丝缕,被玉佩的金光轻易驱散。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不是玉佩的金光,而是淡淡的白光,透着一股清冷的气息。
“是出口!”眼镜兴奋地说道,加快了脚步。
三人走到光亮处,发现那是一道石门,石门上刻着“记忆之窟”四个篆字,门楣上挂着一串生锈的铜铃,风吹过,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黑暗里格外悦耳。石门虚掩着,推开便能看到门外的白光,那是第二层恐惧之窟的入口。
陈末走到石门前,抬手推开石门,白光瞬间涌了进来,裹着三人,一股比记忆之窟更甚的寒意,从门外传来,还有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怨念气息,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门外的黑暗里,死死地盯着他们。
监测仪的深红光点再次疯狂闪烁,警报声尖锐得刺破耳膜。
恐惧之窟,到了。
陈墨说,第二层是恐惧之窟,考验的是“忘其形”——忘记自己的恐惧,忘记自己的模样,忘记自己的软弱,若是被恐惧吞噬,便会化作恐惧的一部分,永远困在这一层。
门外的白光里,隐约有黑影晃动,那是三人心底最深的恐惧,被怨念凝聚而成,化作了实体。
林芷的掌心,桃木梳烫得几乎要握不住;眼镜的手心,监测仪震得发麻;陈末的颈间,玉佩再次微微发烫,金光闪烁,像是在提醒着他们,这一层的考验,比记忆之窟,更难,更险。
陈末看着门外的白光,看着那些晃动的黑影,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包扎好的掌心,那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也让他保持着清醒。他转头看向林芷和眼镜,眼神坚定:“别怕,我们一起走,守住自己的本心,守住彼此,就一定能过去。”
林芷和眼镜点了点头,两人一左一右,护在陈末身边,桃木梳和工兵铲都握在手里,监测仪举在身前,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三人并肩,抬脚走出了记忆之窟的石门,踏入了恐惧之窟的白光里。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铜铃的清脆声响,渐渐消散在黑暗里,只剩下恐惧之窟的白光,裹着三人,还有那股令人心悸的恐惧,一点点,将他们吞噬。
而在无相洞的深处,陈氏之墓的方向,一道黑色的小小身影,静静伫立,红色的衣角在寒意里微微飘动,曰四的冰冷目光,透过层层黑暗,落在陈末的身上,带着一丝复杂,一丝不易察觉的守护。
她在等,等他走到无相之门,等他找到真相,也等,那个属于她的,八百年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