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苏冉的微笑
落头村的阴影散去三个月,陈末的日子却始终沉在一片化不开的灰雾里。
那片被阳光重新拥抱的山村,连同井底的镜子、黑色的怨念、循环里一次次的生离死别,都成了刻在他骨血里的烙印,白天藏在眼底,夜里翻涌在梦中。他总在凌晨三点突然惊醒,胸口闷得发慌,眼前晃着的是苏冉最后扑过来时纯黑的眼睛,是老赵被红米饭缠上时扭曲的脸,是吴姐站在月光下,影子与村民重叠后消失的瞬间。每一次惊醒,枕巾都是湿的,指尖还残留着攥紧绳子下井时的粗糙触感,仿佛那口井还在眼前,张着黑洞洞的嘴,等着他再次跳下去。
离开落头村后,他和林芷、眼镜在县城分了手。眼镜回了南方的老家,说再也不碰什么民俗传说,一门心思敲代码;林芷没回学校,扛着行李箱跟在陈末身后,说论文可以缓一缓,她放心不下他。陈末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是沉默着租了老城区的一套一楼单间,隔壁的房间,自然成了林芷的住处。
这是个上了年纪的小区,围墙爬满青苔,墙根堆着废弃的花盆和枯掉的藤蔓,偶尔有野猫从墙头窜过,留下几声细碎又冷清的喵呜。楼下的老槐树歪着脖子,枝桠伸到陈末的窗沿,风一吹,叶子沙沙响,总让他想起落头村村口的那棵老槐,想起树干上他刻下的、跨越了二十四个循环的记号。
陈末找了份超市理货员的活,三班倒,忙起来能暂时把那些糟心事压下去。超市在小区附近,是家开了十几年的老超市,货架摆得挤挤挨挨,灯光永远是那种偏黄的亮度,空气中飘着零食的甜腻和蔬菜的清苦,混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是最踏实的人间烟火,却怎么也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
他不爱说话,上班时只顾着搬货、摆货架、整理临期的商品,同事跟他搭话,也只是嗯啊应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店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他孤零零的,偶尔会塞给他两个刚蒸的包子,叹着气说:“小伙子,年纪轻轻的,别总把自己关起来。”陈末接过包子,道声谢,转身走到仓库的角落,一口一口啃着,包子是肉馅的,很香,可他尝不出味道,嘴里总像含着一口井底的凉水,又苦又涩。
林芷成了他生活里唯一的光。她没找工作,每日三餐变着花样做,粥、面、家常菜,分量不多,却做得精致。到了饭点,她就敲陈末的门,门一打开,手里的碗沿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油渍,笑着说:“陈末,吃饭了。”陈末便跟着她去隔壁,坐在小方桌前,默默吃饭。林芷会絮絮叨叨说些闲话,说小区里的野猫生了小猫,说楼下的小卖部进了新口味的冰棍,说她翻了些民俗资料,想写写关于怨念的研究,陈末偶尔应一声,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看着林芷的嘴一张一合,心里却想着,这样的日子,能维持多久?
他总觉得,落头村的怨念不会就这么散了。眼镜说过,怨念的源头在井底最深处,哪怕只剩一丝,也能重新聚起来。陈末摸过自己的胸口,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蛰伏,偶尔会轻轻跳一下,带着点冰凉的触感,像井底的那块黑色石头,刻着一个“陈”字的石头。
他不敢告诉林芷,也不敢告诉眼镜,离开落头村后,他的眼睛开始变得不一样。有时候走在大街上,人群里会突然闪过一张模糊的脸,是落头村的村民,是那些在循环里死去的人;有时候看着镜子,镜中的自己,瞳孔会瞬间蒙上一层黑,快得像错觉,可他知道,那不是错觉。他开始刻意避开镜子,家里的穿衣镜被他用布盖了起来,超市里的试衣镜,他绕着走,连手机的前置摄像头,都被他贴了张胶布。
林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从不点破。只是每次陈末半夜惊醒,她的房门总会轻轻打开,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温水,轻声说:“我听见你醒了,喝点水吧。”陈末接过水,喝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心里的慌乱会少一点。林芷便坐在他的床边,陪他到天亮,不说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根定海神针,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到了深秋,冷风开始刮起来,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疼。小区里的树叶落了一地,扫了又落,像扫不尽的心事。陈末依旧上着三班倒的班,只是夜里的噩梦越来越频繁,幻觉也越来越清晰。
这天,他排的是晚班,从下午六点到凌晨十二点。傍晚的时候,天阴沉沉的,飘起了细雨,雨丝细细的,打在窗户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把窗外的世界晕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陈末裹了件厚外套,走出小区,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超市里的人不算多,大多是附近的居民,买些蔬菜水果和日用品,挑挑拣拣,说说笑笑,一派热闹。陈末走到理货区,换上工作服,开始整理货架。今晚他负责的是零食区和饮料区,货架摆得歪歪扭扭,有些零食被顾客拿出来又放回去,散落在各处,他弯着腰,一本正经地把东西归位,动作机械,脑子里一片空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超市里的人越来越少,到了十点多,几乎没什么顾客了。同事们聚在收银台旁,聊着天,偶尔传来几声笑声,陈末却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他搬着一箱可乐,走到饮料区,刚想把可乐摆上货架,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零食区的转角,有一个女孩的背影蹲在地上,正伸手去够最下层的薯片。
那一瞬间,陈末的动作猛地僵住,搬着可乐的手也停在了半空,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从头顶凉到脚底。
女孩的背影很单薄,黑色的长发松松地扎着一个低马尾,发尾微微卷着,搭在后背,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帽卫衣,袖口磨出了一点毛边,露出细细的手腕。她的手指纤细,正一下一下地戳着货架上的薯片包装袋,像是在纠结选哪个口味。
这个背影,太熟悉了。
熟悉到陈末的心脏狠狠一缩,连呼吸都忘了。
苏冉。
这个名字在他的喉咙里滚了一圈,堵得他发慌,怎么也喊不出来。
三个月前,落头村的第二十四个循环,也是最后一个循环,第七天的下午,苏冉为了拍视频涨粉,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偷偷溜进了村里的祠堂。祠堂是村长的地盘,也是怨念最浓的地方,陈末和林芷发现后,疯了一样冲进去,只看见苏冉站在祠堂的正中央,面前摆着一个牌位,牌位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团黑色的雾气。
那时的苏冉,已经变了。她的眼睛不再是清澈的棕色,而是变成了纯黑,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她看见陈末和林芷,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朝着陈末扑过来,嘴里喊着:“陈末,来啊,一起留下来啊。”
陈末记得,自己当时想都没想,伸手推开了苏冉,把林芷护在身后。苏冉被推得踉跄了一下,身后的黑色雾气瞬间涌了上来,裹住了她的身体。她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里的黑色越来越浓,最后,她的身影在雾气里一点点消散,连一声尖叫都没留下,只留下一包掉在地上的番茄味薯片,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那包薯片,陈末捡了起来,一直带在身边,直到离开落头村,才埋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见这个背影,不会再想起这个总是咋咋呼呼、渴望流量、却在关键时刻也会害怕的女孩。
可现在,这个背影就蹲在眼前,那么真实,那么清晰,仿佛苏冉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像往常一样,在超市里挑着自己喜欢的薯片。
雨还在外面下着,敲打着超市的玻璃窗,发出哒哒的声音。超市里的空调开着,暖烘烘的,可陈末却觉得浑身发冷,手指尖都在发抖,搬着的可乐箱重重地砸在地上,易拉罐滚了一地,发出哐啷哐啷的巨响,打破了超市的安静。
收银台旁的同事们看了过来,喊了一声:“陈末,怎么了?”
陈末没听见,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还活着?还是说,这是怨念的又一次纠缠?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子。
陈末的呼吸瞬间停住,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是苏冉。
真的是苏冉。
她的脸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眉眼弯弯,嘴角扬着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的手里捏着一包番茄味的薯片,包装袋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她晃了晃手里的薯片,声音清脆,像风铃一样,在安静的超市里响起:“陈末,你也来买这个?超好吃的,我每次都买这个口味。”
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的眼神,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清澈,明亮,没有一丝一毫的诡异。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她在落头村被怨念裹住消散,陈末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偶遇,只是苏冉来超市买薯片,刚好碰到了他。
可他知道,这不可能。
落头村的人,那些被怨念吞噬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陈末的脑子一片混乱,理智告诉他,这是幻觉,是怨念制造的幻觉,可情感却让他无法移开目光。他看着苏冉的脸,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想起了他们刚进落头村时,苏冉举着手机,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问:“陈末哥,你以前是刑警啊?那你会不会抓鬼?拍下来肯定能火。”想起了循环里,苏冉不小心触犯了影子规则,被村民追着跑,躲在他身后,吓得哭唧唧的,说:“陈末哥,我错了,我再也不作死了。”想起了她最后消散时,眼里那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恐惧。
愧疚和痛苦像潮水一样,瞬间将陈末淹没。
如果当初他没有推开她,如果当初他能早点拉住她,如果当初他能保护好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陈末?你发什么呆啊?”苏冉看着他愣在原地的样子,皱了皱眉头,往前走了两步,把薯片递到他面前,“喏,给你尝一片?可好吃了。”
她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带着一点淡淡的指甲油的味道,是苏冉最喜欢的蜜桃味。
那只手,真实得能触碰到。
陈末看着那只手,喉咙动了动,伸出手,想抓住她的手腕,想问问她,你是不是还活着,你是不是苏冉,落头村的事,你还记得吗?
他的指尖离她的手腕只有一厘米的距离,能感觉到她手上的温度,暖暖的,像普通人的温度。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间,苏冉的身影突然晃了晃,像被风吹散的烟,在他眼前一点点变得透明。
陈末的手指穿过了一片冰凉的空气,什么也没抓到。
“苏冉!”
陈末喊出声,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他猛地冲过去,想抱住她,可他的身体穿过了她的身影,撞在了货架上。货架上的零食哗啦啦地掉了下来,砸在他的身上,脸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却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疼,盖过了一切。
他抬头看去,刚才苏冉蹲坐的地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包番茄味的薯片,掉在地上,包装袋被摔开了,红色的薯片撒了一地,沾着灰尘,像落头村井边的那些血痕,刺得人眼睛疼。
“先生,您没事吧?”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走了过来,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蹲在地上失魂落魄的陈末,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怎么把东西都弄倒了?这货架都被你撞歪了,你要是不舒服,就先休息一下,别硬撑着。”
保洁阿姨一边说,一边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上的薯片和零食,红色的碎屑在扫帚下簌簌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陈末的心上。
陈末蹲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节泛白,他抬头看着保洁阿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阿姨,刚才……有没有一个女孩,在这里?穿白卫衣,黑头发,扎着低马尾,手里拿着番茄味的薯片。”
保洁阿姨扫着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就你一个人啊,小伙子。这零食区我一直看着呢,从刚才到现在,除了你,没人过来。是不是你最近休息不好,出现幻觉了?我看你这阵子总是魂不守舍的,干活也心不在焉的,年轻人,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保洁阿姨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陈末最后的一丝希望浇灭了。
是幻觉。
果然是幻觉。
落头村的怨念,还是找到他了。
陈末慢慢站起身,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掉在地上的薯片,心里一片荒芜。他对着保洁阿姨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弯腰,开始捡地上的东西,动作缓慢,机械,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同事们走了过来,帮他一起整理货架,有人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假,陈末只是摇了摇头,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在别人眼里,一定很奇怪,很狼狈,可他不在乎,他的脑子里,全是苏冉的那张脸,那双笑着的眼睛,还有最后那瞬间透明的身影。
整理完货架,已经是十一点多了,超市里的灯关了一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亮着微弱的光,把货架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陈末跟店长说了声,提前下班,店长看他脸色苍白,也没多说,点了点头,让他赶紧回去休息。
陈末脱下工作服,扔在更衣室,拎着自己的袋子,走出了超市。
外面的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雨点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砸在伞面上,发出哒哒的声音。陈末没打伞,任由雨点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滑过他的脸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沿着马路往前走,脚步又快又乱,像一只受惊的野兽。大街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路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湿漉漉的马路上,像一截没根的枯木,随风飘摇。
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他。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凉飕飕的,像落头村的村民,像那些怨念。他回头看了无数次,身后只有空荡荡的马路,只有路灯的影子,只有漫天的雨丝,什么也没有。可他就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在他身后,从未离开。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室的大爷探出头,喊了一声:“小伙子,没打伞啊?快进来躲躲雨。”
陈末摇了摇头,说了声不用,低着头,走进了小区。
小区里的路灯坏了几盏,忽明忽暗的,树影婆娑,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张扭曲的脸。雨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夹杂着野猫的叫声,显得格外诡异。陈末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等着他回去。
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玄关的灯早就坏了,他懒得修,摸黑走到客厅,打开了那盏小台灯。昏黄的灯光亮起来,照亮了小小的客厅,客厅里很简单,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电视柜,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显得空荡荡的,冷冷清清的。
他把袋子扔在茶几上,瘫坐在沙发上,刚想喘口气,手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来电铃声,那首林芷帮他设置的轻音乐,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一遍又一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催命符一样。
陈末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慢慢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他的心脏狠狠一缩,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
可这串数字,他记得清清楚楚,刻在骨子里,忘不掉。
是苏冉的手机号。
离开落头村后,他试过无数次拨打这串数字,永远是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这三个月,这串数字从未在他的手机上出现过,他甚至以为,这个号码,早就被注销了。
可现在,这串数字就亮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来电铃声执着地响着,仿佛只要他不接,就会一直响下去。
陈末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抖得厉害,指尖全是冷汗。他看着那串数字,脑子里一片混乱,是苏冉吗?还是怨念?如果是苏冉,她怎么会有信号?如果是怨念,它想做什么?
接,还是不接?
来电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陈末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手指按在了接听键上。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边没有说话,没有呼吸声,只有一阵轻轻的,细细的笑声。
是苏冉的笑声。
和在落头村时,她每次恶作剧成功后的笑声一模一样,清脆,欢快,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却在这安静的雨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那笑声持续了十几秒,不大,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陈末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里。他能想象出苏冉笑的样子,眉眼弯弯,梨涡浅浅,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可这笑声,却让他毛骨悚然。
就在陈末想开口说话,想问问对方到底是谁的时候,笑声突然断了。
手机里传来一阵忙音,嘟嘟嘟,然后,是那道熟悉的、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陈末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还亮着,刺得他眼睛疼。他看着那串数字,手指用力,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他猛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手机砸在沙发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屏幕黑了。
陈末站起身,想去倒杯水,压压心里的恐慌,可刚走到茶几边,手腕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了。
那只手很凉,冰冰冷冷的,像攥着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刺骨的寒意从手腕传来,瞬间蔓延到全身。
陈末的身体猛地僵住,血液再次冻住。
他缓缓转过头,想看看身后是谁。
可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客厅的小台灯,突然晃了晃,灯光变得忽明忽暗,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像一个人,在墙上走来走去。
手腕上的冰凉触感,消失了。
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他的错觉。
可陈末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手腕上还有那只手的触感,凉丝丝的,像一道烙印,刻在他的皮肤上。
“陈末?”
一道温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焦急和担忧。
陈末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林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身上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倦意,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她的目光落在陈末苍白的脸上,落在他攥紧的手腕上,快步走了过来,把汤放在茶几上,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怎么了?我听见你屋里有动静,敲了好几遍门都没人应,我就自己开门进来了。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额头怎么这么凉,身上也全湿了,怎么没打伞?”
林芷的手指温暖,触碰到他额头的瞬间,陈末紧绷的神经,突然松了下来。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抓住林芷的手,声音颤抖,带着一丝绝望,一字一句地说:“林芷,我看见苏冉了。在超市,她朝我笑,还叫我的名字,她手里拿着番茄味的薯片,和以前一样。还有电话,她的电话打过来了,那边只有她的笑声,林芷,是苏冉的笑声。”
他的眼睛通红,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他看着林芷,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不是幻觉,我真的看见了,真的听见了,林芷,她是不是回来找我了?落头村的怨念,是不是找到我了?”
林芷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揪得疼。她知道,陈末一直活在落头村的阴影里,一直活在愧疚里。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柔声安抚道:“别怕,陈末,别怕。那只是幻觉,一定是幻觉。你最近休息不好,总做噩梦,加上今天下雨,天气阴沉,你才会看错,听错的。苏冉她……苏冉她已经走了,她不会回来的。”
她说着,伸手帮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指尖温柔,“别想太多了,好不好?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不然会感冒的。我给你煮了姜汤,喝完暖暖身子,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陈末靠在林芷的怀里,听着她温柔的话语,感受着她身上的温暖,心里的恐慌和绝望,似乎少了一点。他点了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任由林芷扶着他,走进了浴室。
林芷帮他放好了热水,调好水温,又拿了干净的衣服放在浴室门口,才轻轻带上浴室门,退了出去。
浴室里的热水哗哗地流着,陈末站在花洒下,热水浇在他的身上,暖暖的,可他却感觉不到温暖,心里依旧冰凉。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苏冉的脸,苏冉的笑声,还有那只冰凉的手。
他知道,林芷是在安慰他。
那不是幻觉。
绝对不是。
落头村的怨念,从来都没有散过。
它只是蛰伏了三个月,现在,它醒了,它找到了他,它要开始纠缠他了。
那些在落头村死去的人,那些被怨念吞噬的人,正在一个一个,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苏冉,只是第一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末才关掉花洒,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了浴室。
林芷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姜汤还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郁的姜味。她看见陈末出来,把姜汤递给他:“快喝了吧,趁热喝,能驱寒。”
陈末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从喉咙滑进胃里,胃里暖暖的,身上也似乎有了一点温度。他坐在沙发上,默默喝着姜汤,林芷坐在他的身边,安静地陪着他,不说一句话。
喝完姜汤,陈末把碗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林芷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
就在这一瞬间,林芷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的温柔和担忧,瞬间被震惊和恐惧取代。
她看见,陈末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原本棕色的瞳孔,在台灯忽明忽暗的光线下,瞬间变成了纯黑色。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像落头村井底的死水,像那些怨念的眼睛,像苏冉最后消散时的眼睛。
那黑色浓郁,纯粹,带着一股冰冷的、诡异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变化,只持续了一秒,快得像一场错觉,快得让林芷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下一秒,陈末的眼睛又恢复了正常,棕色的瞳孔里,满是迷茫和疲惫,还有一丝未散的恐慌。
他看着林芷,疑惑地问:“怎么了?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林芷猛地回过神,迅速掩饰住脸上的震惊和恐惧,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就是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她的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发抖,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没有告诉陈末,刚才那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知道,陈末的身体,已经出问题了。
落头村的怨念,不仅仅是找到了他,更是已经侵入了他的身体,像眼镜说的那样,哪怕只剩一丝怨念,也能重新聚起来,而陈末,就是那个被怨念选中的容器。
林芷看着陈末疲惫的脸,心里一片沉重。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落头村的事,从来都没有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充满黑暗和恐惧的开始。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哒哒的声音。夜色越来越浓,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小区,把陈末和林芷,都笼罩在其中。
客厅的小台灯,依旧忽明忽暗,映着墙上斑驳的影子,像那些从未散去的怨念,在黑暗中,静静地蛰伏着,等待着下一次的苏醒,等待着下一次的纠缠。
陈末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可他却感觉,有无数道目光,从窗外,从墙上,从房间的各个角落,死死地盯着他。
那些目光,凉飕飕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知道,苏冉的出现,只是一个信号。
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人,会出现在他的身边。
老赵,吴姐,还有那些在落头村死去的村民。
他们都会回来。
回到他的身边。
而他,无处可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