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这里可要比鹿尾镇的医院条件好上了百倍，可加西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在反复询问自己是否要付医药费最后得到不用的答复后，加西几乎是第一时间地告别了护士，办理了出院的手续。

看着自己剩下的仅仅够回家用的盘缠，她还是毅然的选择留在这里继续寻找丽芙。但当她准备要找一间旅店时，她想到自己应当去和那位警察说明自己的情况。

那位警察当时并不在，但她正好被部长看到，简单的了解了情况，部长则将她请进了她的办公室。

以部长的话来说，这件事本来是很简单的，但处理过程可能不尽如人意。暴雨毕竟是暴雨嘛，可造成事故的主要原因——龙骨的断裂，却使得简单问题变得复杂起来。尽管渡鸦号已经大限将至，但这并不意味着它的龙骨就应当在风浪中轻易的断裂。这场雨的确很大，但事实上地面的受灾情况也并没有显示出它是否可以让起伏的波浪就这样的摧毁这种中型船只的龙骨。但无论如何，关于这艘渡鸦号超期违规载人的事情已经为它的船长判了死刑。

搜救幸存者需要时间，打捞沉船需要时间，搜集证据需要时间，总之就是需要时间。

其次就是赔偿问题，倘若是龙骨的制造本身就是出了问题，那么所有的受害者都将会收到来自政府的赔款，这些赔款要收缴自造船厂，尽管这艘船只已经建造了一代人的时间。倘若是天灾造成的事故，那么很遗憾，保险公司的保险金和船长的所有家产一共也未必能够支付得起每个死者的丧葬费，这还仅是发现了尸体的。

加西这时并不想要谈论这些赔款的事情，因为她知道，哪怕是龙骨本身的原因，赔款必然到来的延后和其微薄的数量也换不来任何生命应有的重逢。

部长没有提船长的死亡，但她告诉了搜救队的位置，加西可以去那里帮忙。被问到是否需要什么认证，部长只是摇着头，多余的什么都没说。

那是一段最难度过的时光，救援队一度都快到了入海口，可沿途的村庄对于生还者的发现并没有给予有效的帮助。事实上，当加西进入这支队伍的时候，他们就没有再救出哪怕一个人。加西从最初的想要找到丽芙的希望，很快地就让步到了找到生还者，之后又很快地和其他人员一样，希望能找到死者的完整尸体，再到最后，哪怕是尸块也会让所有人谢天谢地，因为这样至少有可能让一位家属获得哪怕是痛苦得安心。

但这些仅仅只是心态变化的大致过程，至于打捞的细节则更是挑战着他们的心理极限。死亡本身会令人恐惧，死亡的状态可能却是令人无论如何也要勉强活下去的强心针。这里并不想过多的描述什么，但当木筏逐渐地划向到从远处就散发着无法忽略又无法形容的恶臭的源头时，生理与心理是确实接受着双重挑战。那臃肿的浮尸并不是完全无法区分出人形，但那些似有似无的人类器官仿佛是随时都要爆裂开来的气球，瘟疫的阴影就藏在其中。

与其说是救援队，其实更多时间都是干的清理尸体和宣传防控瘟疫的活。无论身体如何抗拒，那些尸体是一定要拖到岸上彻底烧毁的，尽管他们使用的绳子钩棍的装备，但那尸臭味道任何扩散到并没有接触到尸体的人的身上。尽管一行人早就佩戴好了专门的草药囊，甚至还戴上了加西从未见过的硕大面具，但那残留的一丝丝气味仍然在折磨稍有时间休息的救援人员们。

饮用水则是一个巨大的问题，洪水泛滥过后，许多井水都已经浑浊，清澈一些的井水甚至要由专门的人员去离河岸很远的村庄打水，而这些水也不能够直接的饮用，撇下去大把大把带来的草药，又用潮湿的树枝煮沸，如此才能让救援队友们喝上那么几口。

加西是新来的，但她确实是走完了全程，望着那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的入海口，也是她第一个同意最后一站不用去了的。她无论何时都是第一个冲上前去检查，尽管最开始是无尽的恐惧，那时的她是多么担心这里见到的就是丽芙。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甚至内心中期望着下一个就能见到她啊，她的心已经不能再忍受，她的意志已经在希望与绝望的撕扯中变为了碎片。倘若这次水中的便是她，那她一定会跳入这河水中溺死，也许只有这样才不用面对那些期盼的眼神吧？但她还活着，如同以往一样，灵魂拖着身体苟活着。

“我们回去吧。”

领队望着这以往一直坚韧不移的女子，又想着已经捉襟见肘的物资补给，他那铁一样的脖颈也弯了下来。

“我想我们已经完成了任务了。”

回去的路上无比的漫长，可当再次看到那巍峨的城堡的时候，回头的日子却又好像在昨天。这支救援队已经搜救到了很多的幸存者，在超过了最佳救援时间后，他们仍完成了更为困难的任务，这得到了整个金林城的称赞。

事实上连领队当初也是想搜救完金林附近的村庄就回来的，但一直有一个坚毅的队员支持着队伍再前进一步，再前进一步，而她更是依靠着自己的知识为这支队伍提供了大量的资源。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若没有这支队伍，下游村庄对此必定手足无措。

当加西收下了由部长为这支小队颁发的勋章时，她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颤抖地将这枚勋章握在手心，站在台上看着所有人。

领队在表彰会后正式地邀请了加西加入这个薪资并不太高的队伍，但加西还是婉拒了，她不能停下来，她仍有她的事情要去做。

在之前闲聊之中，领队已经大概了解了加西的情况，而如今看着这个如火一样的女子就要离去，这种心情是难以用文字表述的。

“请收下它吧，世间是没有免费的东西的，你付出了终究是有回报的。”

“不，对不起先生，我真的只是想要寻找他们，这些也都是我应该做的，我不能收下您的东西。”

“那我要说这是你的工资呢？你不可能说你一直以来都没有工作吧？”

“那我不能了。”加西苦笑着说。

收下这确实是微薄的工资，加西最后一次道谢后，便要转身离开。可刚刚打开了房门，那不知何时而来的暴雨就这样的打湿了她的衣裳。

领队见状，连忙拿过自己的雨伞递给了加西，加西见此面露不悦。

“我已经收下了我应该收下的东西了。”

领队看着加西，好似预先想好一样回答：“这就是借你的，若是给你，我出门又要怎么办呢，对吧？”

加西笑而不语，只好收下了这把雨伞。

雨伞永远都是消耗品，而领队的这种廉价的雨伞更是，看着风越来越大，加西又不好打开，便索性夹着雨伞冒雨前行，而则此的目的便是去波特夫妇的家——她要面对这个现实了。

雨下大了，她加西的心又紧绷了起来，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担心现在正在船上的人，还是担心自己要见到的人。

开门之后怎么说呢？他们应该是到了年纪了，身体一定饱受疼痛的折磨吧，可这种东西真的没有什么草药可以医治啊，不然自己一定会早早采集出一大把了；可他们有喜欢什么呢？丽芙她好像说过，他父亲喜欢喝酒，母亲好像喜欢种花，可这时怎么去买酒，怎么去买花呢？就算是买来了，这样送东西真的好么？我或许根本就不应该来，或许他们二老一开始就不知道这种事情，倘若是他们不知道，那我这样进去不正是刺痛了他们的心吗？我已经害死了他们的女儿，难道还要害死他们二老吗？

可他们有权力知道自己女儿的事情。他们一直以来都有这个权力，他们应该一开始就知道芬恩家暴丽芙的事情，但他们不知道，正是因为这个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这种无可挽回的局面。是的，我应当告诉他们，我也正是因为这个而来的。

正当加西还在纠结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颤抖的声音传来了：“特西，是你回来了吗？”

房门被打开了，那门里站着的是一位矮小的女性，眼神有些憔悴，好像是几天没有睡觉的样子。而伴随着房门的打开，门内的饭菜香气更是直接扑向了加西，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瞬时间包裹住了加西，她全然没有感受到背后的雨水的冰冷。

不知不觉，那女性的身材高大了起来，她好像顶天立地了一样，可当她被那人的手抚摸自己的脸庞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是自己跪到了地上。

女人抚摸着她的脸，用拇指擦拭着加西脸上的水，加西她多希望那不是泪水啊。她的喉咙被血液堵塞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是她应该告诉她的啊！

女人抱住了加西，无数的水滴滴到了她的头上，女人也多希望那些都只是雨啊。她的嗓子也哑住了，可她还是勉强地说着，乖孩子，没事的。

波特先生扶着墙出来了，他看着门口的二人，惊讶极了。贝尼夫人回头看到了他，忙哭道：“莫诺，愣着干嘛啊，咱的女儿回来了，她回来了啊！”

波特浑身颤抖了起来，他险些跌倒，最后又慢吞吞地退回了厨房。

加西已经听不清是哪里传来的啜泣声了。

夫人将加西拉进了屋子，她用毛巾仔细的为加西擦拭身子，可因为停不住哭，手抖得一直都擦不好，但她一直都没有停止跟加西说话。

“……那臭小子……你怎么瘦了？都脱了相……饿没饿啊？你爸给你做着呢，你等会儿啊……真是的，那臭小子……我和你爸一直都在想你呢，都怪他，把你嫁得那么远……这雨真不是东西，非要下得这么大……好了别哭，宝贝，一切都会过去的，啊……”

夫人为加西擦着眼泪，可加西的眼泪从来没有停止过。那是一种委屈感，是一种谁都会有，但唯独加西她如今才姗姗来迟地委屈感。那还是一种负罪感，一种自那年秋祭以来一直加重的负罪感，这种负罪感偶尔会减轻，可它从来都没有消失过，而如今它却彻底地压垮她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是无力感，是漫无边际的无力感，无论去做任何事情，事情总会是往最坏的方面发展，自己却无能为力甚至被世界逐渐吞噬的感觉。

死亡并非在逼近我们，它早已骑着我们的脖子上，并且嘲笑着我们自以为躲过了死亡。

可这时不应该有任何的感觉，她如今只是躲在母亲的怀里，就像是肩膀上空空荡荡的婴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