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布局
1.
一九四五年,初春。
天津卫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但对于法租界的“叶老板”来说,春天早已来临。
他的“同兴福”绸缎庄,在经历了初期的“波折”之后,生意越做越大。
如今在整个天津卫的绸缎行业里,谁不知道有个从南方来的、姓叶的年轻人手眼通天。
他不仅能从被日本人严密封锁的南方,运来源源不断的上好的丝绸。
更能在黑白两道之间游刃有余。
伪市政府的钱旅长是他的座上宾。
日本宪兵队的吴队长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叶老板”。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人们只知道这个戴着金丝眼镜,总是面带微笑的年轻人不好惹。
……
此刻,这位“叶老板”正坐在他那间古色古香的书房里。
手里把玩的不是算盘,也不是账本。
而是一枚黑色的围棋子。
他的对面坐着的是那个大腹便便的钱旅长。
「叶老弟,」钱旅长呷了一口上好的龙井,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你上次托我办的那件事成了。」
「哦?」李青峰也就是叶润生,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
「钱大哥,您的意思是……」
「没错。」钱旅长压低声音,神秘地说道,「关外的那批‘山货’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卖家。是关东军的一个少佐,路子野得很。只要价钱合适,别说是枪,就是炮,他都敢卖。」
李青峰脸上是一副欣喜若狂的表情。
「哎呀!钱大哥!您可真是我的活菩萨啊!」
他站起身,对着钱旅长深深一揖。
「小弟感激不尽!事成之后,利润您我三七分!您七我三!」
「哎!话不能这么说!」钱旅长假意推辞,「你我兄弟,何必如此见外!五五分!就五五分!」
两人在书房里,为着那批根本不存在的“军火”,虚伪地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像两个最亲密的生意伙伴。
……
送走了钱旅长。
李青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他走到书架前,转动了一个不起眼的瓷瓶。
书架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露出了后面一间小小的密室。
密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部精巧的电台。
他坐下,戴上耳机。
用一种极其熟练的指法,发出了一封加密的电报。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
“‘肥鱼’已咬钩。准备收网。”
……
在过去的这几年里。
李青峰以“军火生意”为诱饵,成功地将钱旅长发展成了他最重要的下线。
而通过钱旅长,他又像一根藤蔓,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触角延伸到了整个华北的日伪情报系统之中。
他利用组织上为他伪造的天衣无缝的“南方军火商”身份。
他利用钱旅长等人的贪婪和愚蠢。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上落子如飞。
他向“麻雀”网络喂食了大量的假情报。
有时是一份我军主力部队的“真实”动向。但这份动向却会导致他们去攻击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硬骨头。
有时是一份关于我方后勤补给线的“绝密”信息,但那条线上运送的却只是一堆石头。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搞得日军的情报系统焦头烂额,真假难辨。
他们损失惨重,却始终找不到泄密的源头。
因为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那个为他们提供了最多“功勋”的高级间谍网络“麻雀”。
早已从内部被蛀空了,变成了李青峰手中一把最锋利的反间利刃。
而现在这把刀即将饮血。
李青峰摘下耳机。
他知道他布了数年的局,即将迎来最终的收官时刻。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津卫的天空。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他将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2.
一九四五年,八月。
天津卫的夏天闷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空气中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焦躁与不安。
德国已经投降了。
太平洋战场上,美军的攻势如摧枯拉朽。
关于日本即将战败的流言像野火一样,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疯狂地蔓延。
最先感受到这股寒意的是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汉奸和特务们。
他们像一群嗅到了冬天气息的苍蝇。
开始惶惶不可终日。
开始偷偷地向重庆方面暗送秋波。
有的则像疯狗一样,进行着最后的反扑和清算。
整个天津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随时可能爆炸。
……
钱旅长最近很焦虑。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
他感觉天要变了,那艘搭着“大日本帝国”的豪华巨轮,似乎要沉了。
他必须在船沉之前为自己找一条新的救生艇。
他想到了重庆,延安。
但他知道无论哪一方,都不会轻易地接纳他这样一个双手沾满了同胞鲜血的铁杆汉奸。
除非……
他能送上一份足够分量的“投名状”。
就在这时,他想到了那个神秘的叶老板。
李青峰。
这几年他通过李青峰的“军火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但他心里也一直对这个年轻人存着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总觉得这个书生不像个商人。
倒更像个……
他不敢再想下去,这个叶润生是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一定有办法。
……
这天晚上,钱旅长秘密地来到了李青峰的宅邸。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
「叶老弟,」一进门他就开门见山,「天要变了,我们得早做打算啊。」
李青峰正在悠闲地品着茶。
他看着钱旅长那张写满了焦虑的肥脸笑了笑。
「钱大哥,何出此言啊?我看皇军的太阳旗不还好好地插在城楼上吗?」
「哎呀!我的好老弟!你就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了!」钱旅长急得直跺脚,「你路子野,消息灵通。你告诉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青峰放下茶杯。
「怎么办?」他看着钱旅长缓缓地吐出四个字。
「静观其变。」
「还等?!」钱旅长叫了起来,「再等下去,我们就都得给日本人陪葬了!」
「钱大哥,你急什么。」李青峰的语气依旧不疾不徐,「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乱。谁先动,谁就先死。」
他给钱旅长倒了一杯茶。
「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找后路。而是再为皇军立一件天大的功劳。」
「什么?!」钱旅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想想,」李青峰的眼中闪烁着魔鬼般的光芒,「如果你能在最后关头,帮皇军打一个大胜仗,挽回颓势。到时候,就算天真的变了,你在皇军那里的分量也会不一样。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你。」
「退一万步说,就算皇军真的败了。你手里握着这样一份天大的功劳,无论是去重庆,还是去延安,不都是一份最好的‘投名状’吗?」
钱旅长听呆了。
他感觉自己那颗早已被酒精和肥肉塞满的脑袋,被这个书生几句话就点得豁然开朗。
对啊!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
「那……那哪里还有天大的功劳可以立?」他急切地问。
李青峰笑了。
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地图。
他将地图在钱旅长面前缓缓展开。
「钱大哥,」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声音充满了诱惑。
「这份‘功劳’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3.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
日本天皇通过广播发布《终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传到天津。
整个城市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狂欢。
而就在全城欢庆的同一时刻。
一张由李青峰亲手编织了数年的无形大网,悄然收紧了。
……
钱旅长没有等来他的“天大功劳”。
他等来的是一群破门而入的八路军便衣队员。
在他被捕时,他还一脸的茫然。
他想不通为什么八路军的部队,会神兵天降般地出现在他那个,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秘密据点里。
他到死都不会明白。
那份由李青峰提供给他的,关于“八路军主力即将南下,与国军抢夺平津”的“绝密”情报。
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为他,和所有像他一样的“麻雀”们,量身定做的坟墓。
李青峰利用了他们,在末日来临前,那种急于立功急于寻找退路的恐慌心理。
他给了他们一个他们最想看到的“希望”。
一个可以让他们在最后时刻反戈一击,或者向新主子邀功的“机会”。
于是这些隐藏在华北各大城市的“麻雀”们,都行动了起来。
他们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资源,所有的网络,去“证实”这份情报的真实性。
去“配合”八路军的这次“南下”行动。
他们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黑暗的深海里纷纷浮上了水面。
将自己彻底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然后李青峰收网了。
在日本天皇宣布投降的那一天。
根据李青峰通过钱旅长这条线,最终汇总、甄别、确定的那份长达数十人的最终名单。
我方在北平,天津,保定,石家庄……
在所有被“麻雀”网络渗透的城市。
同时展开了代号为“清扫”的最后锄奸行动。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大汉奸,隐藏在我方队伍里最深处的毒蛇,双手沾满了同志们鲜血的刽子手。
在同一天,同一时刻被从他们自以为安全的老巢里一一揪了出来。
“麻雀”,这个如同噩梦般笼罩在华北根据地上空,数年之久的庞大的间谍网络。
在这一天被连根拔起,灰飞烟灭。
……
当赵振邦司令员收到来自各个战区的捷报时。
他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都未曾有过太多情绪波动的铁血将领。
拿着电报,手抖了很久。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终于迎来了光明的土地。
他的眼眶湿润了,想起了那些牺牲的同志。
想起了郑家庄那片焦土。
想起了郑大牛那憨厚的笑容。
更想起了那个在出发前对他,平静地说出“直至终局”的清瘦的年轻人。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他用他一个人的智慧和隐忍。
下完了这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为所有死去的人报了仇。
也为这个饱经苦难的民族铲除了一颗最致命的毒瘤。
「好小子……」
赵振邦用那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擦了一把脸。
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笑。
「真是好样的……」
4.
天津城疯了。
当日本投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时。
整个城市都陷入了一片狂欢的海洋。
压抑了八年的屈辱和痛苦。
在这一刻尽情地释放了出来。
人们从家里,从工厂里,从店铺里涌上了街头。
他们挥舞着手里一切可以挥舞的东西。
旗帜,手帕,衣服……
他们拥抱着每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们又哭,又笑,又唱,又跳。
像一群挣脱了枷锁的孩子。
鞭炮声,锣鼓声,欢呼声响彻了整个城市。
连法租界的洋人们都被这种发自肺腑的巨大喜悦所感染。
纷纷走上街头与中国人一同庆祝。
……
李青峰和秦玉茹也走在这片欢庆的海洋里。
他们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服。
像两滴水,汇入了奔腾的河流。
秦玉茹看着周围那一张张因为狂喜而扭曲的陌生脸。
她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想起了郑家庄,和那些再也看不到这一天的乡亲们。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一只温暖的,干燥的手握住了她。
是李青峰,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并肩走在这拥挤的人潮之中。
他的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容。
很平静。
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秦玉茹知道。
眼前这一切,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与和平。
与他有着最直接的关系。
是这个男人用他那看似文弱的肩膀,扛起了一片本不该由他扛起的天。
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有些粗糙,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
他的手心也很粗糙,那是前不久在废墟上用手刨石头留下的疤。
两只同样粗糙却又同样坚定的手,就这么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再也没有分开。
……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被人群挤到了他们面前。
「两位,胜利啦!来一串,甜甜嘴吧!」
李青峰笑了笑。
他掏出钱,买了两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
他递了一串给秦玉茹。
秦玉茹愣住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这种小孩子才吃的东西了。
她看着那串晶莹剔透的,裹着糖浆的山楂,有些不知所措。
李青峰却像个孩子一样,自己先咬了一大口。
“嘎嘣”一声,又甜又脆。
「吃啊。」他看着她,笑着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秦玉茹看着他,看着他那因为吃到甜食而眯起的、满足的眼睛。
她也笑了。
她伸出那只唯一完好的手,接过了那串糖葫芦。
然后学着他的样子,也咬了一小口。
很甜。
甜得让她想流泪。
她想或许这就是幸福的味道吧。
一种她曾经以为此生再也无法尝到的味道。
他们就这么一人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汇入那片欢庆的人潮之中。
像一对最普通的,最平凡的夫妻。
在庆祝着一个属于他们,也属于这个民族的盛大节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