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入瓮之兵
涌入郑家庄的日军,像一群冲进粮仓的饿狼。
被耍了一整晚的愤怒,和扑了个空的憋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破坏的欲望。
他们以为,村里的抵抗力量,已经倾巢而出,去增援后山了。
他们以为,这座空无一人的村庄,是他们可以随意蹂躏的战利品。
「搜!给我仔仔细细地搜!就算是一只老鼠,也给我揪出来!」山田的副官,一个名叫渡边的中尉,红着眼下达了命令。
士兵们立刻散开,冲进了一间间早已被烧得漆黑的屋子。
他们用刺刀,疯狂地捅刺着屋里残存的草垛和家具。
他们用脚,狠狠地踹着那些摇摇欲坠的墙壁。
一个士兵,从一间屋子的废墟里,翻出了一个还没被完全烧毁的陶罐。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半罐子雪白的盐。
「哈哈!是盐!这里有盐!」他兴奋地大叫起来。
这个发现,像是一个信号。
更多的士兵,开始疯狂地在废墟里翻找起来。他们找到了更多的盐,找到了被藏在地窖里的粮食,甚至找到了几坛还没来得及搬走的“烧刀子”。
他们的警惕心,在这些战利品面前,迅速地瓦解了。
他们开始欢呼,开始咒骂,开始将找到的酒坛子,当场砸开,大口大口地灌进嘴里。
渡边中尉没有制止他们。
他自己,也需要发泄。
他走到祠堂前,看着那块被烧得只剩一半的、写着“郑氏祠堂”的牌匾,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他拔出指挥刀,一刀,将那块牌匾,从中劈为两半。
「烧!」他对手下吼道,「把这里,全都给我烧了!烧成一片白地!我要让那些支那猪知道,反抗大日本皇军的下场!」
士兵们发出一阵野兽般的欢呼。
他们举起手中的火把,开始将火种,扔向那些早已被泼满了火油的柴草堆。
第一间屋子,被点燃了。
火苗,先是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干燥的柴草。
然后,像是被注入了生命,猛地一下,窜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焰,顺着被泼上火油的墙壁,迅速蔓延,将整个屋子,都吞噬在一片火海之中。
接着,是第二间,第三间……
越来越多的屋子,被点燃。
整个郑家庄,在沉寂了一夜之后,再次燃烧起来。
这一次,火势比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士兵们围着冲天的火焰,狂笑着,跳跃着,像是在进行一场邪恶的祭祀。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脚下,那片看似坚实的土地之下,一个巨大的、由绳索和机关构成的网络,正在悄然收紧。
他们也完全没有注意到,在村西头,那个最深、最隐蔽的地窖里,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通过一条狭窄的通风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李青峰的身边,挤满了村民。
他们能听到外面日军的狂笑声和咒骂声,能闻到自家房屋被焚烧时,散发出的焦糊味,能感觉到,头顶的土地,因为大火的炙烤,而变得越来越烫。
地窖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青峰身上。
他们看到,他们的“李先生“,正一动不动地,蹲在通风口处,手中紧紧握着一根长长的引线。
他在等待。
等待合适的时机。
等待更多士兵涌入村庄中心。
等待他们的傲慢和疯狂达到顶峰。
等待拉响这个华丽、自毁烟火表演的完美时刻。
地面上,渡边中尉极为满意。
他看着村庄燃烧,脸上带着残忍的笑容。他感觉自己像个神,一个毁灭之神。
“更多火把!“他咆哮道。“烧光一切!给这些猪什么都不留!“
更多士兵听到他的命令,开始从村口涌入,渴望加入这场“庆典“。
村庄中心区域的日军数量达到了最大值。
他们聚集在一起,笑着,叫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身边的危险。
地窖里,李青峰看到了这一幕。
一道冰冷、锐利的光芒在他眼中闪过。
时机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
握着引线的手,很稳。
“为了郑家庄,“他轻声说道。
然后,他用尽全力,拉动了引线。
2.
引线,被点燃了。
火花,像一条红色的、燃烧的蛇,顺着长长的麻绳,飞快地向着地窖外延伸。
地面上,狂欢的日军,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依然在放肆地笑着,叫着。
一个士兵,甚至爬上了一间还没完全烧起来的屋顶,挥舞着手中的三八大盖,对着冲天的火光,嗷嗷地乱叫。
而就在他脚下,连接着这间屋子横梁的那根粗大绳索,已经被引线的火焰,烧到了尽头。
“砰!”
一声闷响。
绳索,断了。
早已被锯断大半、只靠绳索牵引的横梁,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整片屋顶,连同上面那个还在狂笑的士兵,轰然倒塌!
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无数的砖瓦和燃烧的木料,瞬间吞噬。
这声巨响,像一个死亡的信号。
紧接着。
“砰!砰!砰!砰!”
一连串的闷响,在村庄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连接着所有房屋横梁的绳索,在总机关的拉动下,一根接一根地崩断!
早已不堪重负的屋顶,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发生了连锁式的、毁灭性的崩塌!
“轰隆隆——”
整个郑家庄,在这一刻,仿佛发生了一场剧烈的地震。
无数的房梁、砖瓦、燃烧的柴草,如同暴雨一般,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向那些还在狂欢的日军士兵。
「怎么回事?!」
「啊!我的腿!」
「救命!救命!」
惨叫声,惊呼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狂笑。
那些刚刚还在放火的士兵,转眼间,就成了被火焚烧的对象。
他们被倒塌的屋顶,困在了燃烧的房屋废墟之中。
火焰,顺着他们身上泼洒的酒,顺着他们携带的弹药,疯狂地蔓延。
一个士兵,刚刚从一片废墟中爬出来,他身上的军装已经着火,变成了一个火人。他惨叫着,在地上打滚,但无济于事。
另一个士兵,被一根燃烧的横梁压住了腿,他拼命地挣扎,眼睁睁地看着火焰,一点点地,向他逼近。
街道上,同样是一片混乱。
那些事先布置好的绊马索和地刺,在崩塌造成的混乱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试图向外逃跑的日军,不断地被绊倒,摔进火堆里,或者被地上的尖刺,刺穿了脚掌。
整个村庄,不再是一座空城。
它变成了一座巨大而精密的、以火焰和废墟为主题的……绞肉机。
渡边中尉,是少数几个反应比较快的人。
在第一间屋子倒塌时,他就意识到不妙,立刻向着村口的方向狂奔。
但已经晚了。
他刚跑到街道中央,一堵院墙,就在他面前,轰然倒塌,彻底堵死了他的去路。
他回头,另一堵墙,也塌了。
他被困在了这条由火焰和死亡构成的狭长通道里。
他惊恐地看着四周。
那些燃烧的房屋,倒塌的废墟,在火中挣扎、惨叫的士兵……
这一幕,像极了传说中,田单在即墨城下,所布下的“火牛阵”。
那些身上绑着火把,犄角上绑着利刃的疯牛,冲入敌阵,将万千敌军,搅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而今天,这个古老的、充满了东方智慧的战法,以一种更现代、更残酷的方式,重现了。
此刻没有牛,但每一间燃烧、倒塌的屋子,都是一头狂暴的火牛。
它们用火焰的犄角,狠狠地,撞向了他们这些不可一世的侵略者。
渡边中尉彻底绝望了。
他扔掉手中的指挥刀,跪倒在地,对着冲天的火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恐惧和悔恨的嘶吼。
地窖里。
李青峰和村民们,听着外面传来的、如同地狱般的惨叫声,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他赢了。
用一种最惨烈,也最彻底的方式。
这双手,今天,屠戮了近两百名敌人。
他不知道,自己该为之骄傲,还是该为之战栗。
他的笔,不仅能写诗,也能杀人。
3.
后山。
当郑家庄方向那团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时,石田信一和他手下的残兵,都看呆了。
「那……那是什么?」一个日本兵喃喃地问,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是郑家庄……」石田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他派去“收网”的主力部队,被对方……一锅端了。
那个书生……
不仅识破了自己的“将计就计”,甚至还反过来,给自己也设了一个“计中计”。
他用整个村庄,作为代价,埋葬了自己最精锐的部队。
好狠的手段!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
「石田,你的死期,到了。」
石田猛地回头。
只见,秦玉茹手持大刀,如同从地狱里走出的女武神,正带着她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队员,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包抄过来。
原来,村庄的火光,不仅是陷阱启动的信号,更是秦玉茹发动总攻的信号!
她利用石田等人被火光吸引、心神失守的一瞬间,发动了最后的、致命的攻击。
「迎敌!迎敌!」石田声嘶力竭地吼道。
他手下剩下的十几个士兵,慌忙举起枪,准备还击。
但已经晚了。
郑大牛等人,结成三三两两的刀阵,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就淹没了他们。
刀光闪烁,血光迸现。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日军早已是强弩之末,被骚扰了一整晚,身心俱疲。
而秦玉茹的队伍,则士气如虹,以逸待劳。
战斗在短短的几十息之内,就结束了。
石田的亲卫队,全军覆没。
只剩下石田自己,被秦玉茹和郑大牛等人,团团围在中央。
他捂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臂,拄着指挥刀,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败了。
但他眼中的骄傲,还没有熄灭。
「来吧。」他看着秦玉茹,惨然一笑,「能死在你的刀下,也是一个武士的归宿。」
他举起指挥刀,摆出了一个决斗的姿态。
秦玉茹一步步地,向他走去。
她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为了丈夫,为了侄儿,为了所有死去的乡亲。
她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只要这一刀下去,所有的恩怨,都将了结。
但就在她的刀,即将落下的瞬间。
“砰!”
一声枪响。
不是从战场上传来的。
而是从石田身后,一个一直被他护着的、看似是普通勤务兵的士兵手中,发出的。
子弹,没有打向秦玉茹。
而是打向了天空。
那是一颗信号弹。
一颗红色的、代表着最高级别求援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在黎明前的夜空中,显得异常刺眼。
「快!保护佐官阁下撤退!」
从周围的密林中,又冲出了几个一直潜伏着的、真正的“暗哨”。
他们架起重伤的石田,不顾一切地,向着山下逃去。
秦玉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
当她反应过来,想去追时,已经来不及了。
石田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崎岖的山路尽头。
「掌门!别让他们跑了!」郑大牛急道。
「穷寇莫追。」秦玉茹摇了摇头,她知道,对方既然敢发射信号弹,就说明附近一定还有接应的部队。
她看着石田逃走的方向,眼神复杂。
虽然没有亲手杀了他,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赢了。
她不仅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痕。
她收回刀,转身望向郑家庄的方向。
那里的火光,已经渐渐熄灭。
天边,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她带着队伍,开始下山。
她要去见那个书生。
那个用一场大火,为她的刀,配上了一个最华丽、也最残酷刀鞘的男人。
4.
当秦玉茹带着队伍,回到郑家庄时,天已经大亮了。
但整个村庄,却笼罩在一片灰黑色的、如同黄昏般的暮气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皮肉烧焦的味道。
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废墟。
熟悉的房屋,变成了断壁残垣。
青石铺就的街道,被熏得漆黑,上面凝固着暗红色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油的痕迹。
到处都是烧得只剩骨架的尸体,形态扭曲,面目全非。
即使是秦玉茹这样见惯了生死的人,看到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郑大牛等年轻的汉子,更是当场就吐了出来。
「先生……李先生他们呢?」一个队员颤抖着问。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在这样的大火中,躲在地窖里,真的能活下来吗?
秦玉茹没有说话,她快步向村西头的方向走去。
她记得,李青峰选择的那个地窖,就在那里。
她越走,心跳得越快。
终于,她走到了那片熟悉的、如今已是一片焦土的院子前。
院子里的屋子,已经烧得只剩几根黑漆漆的柱子。
而院子中央,那个用来储藏红薯的地窖入口,却完好无损。
上面盖着的石板,严丝合缝。
她走到石板前,用刀柄在上面,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信号。
她再次敲了三下。
“叩,叩叩。”
里面,依然一片死寂。
「先生!李先生!」郑大牛忍不住大喊起来,「你们在里面吗?!」
还是没有声音。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难道……他们都被浓烟,熏死在里面了?
她扔掉手中的刀,就要徒手去搬那块重达数百斤的石板。
就在这时。
“嘎吱——”
石板从内部,被缓缓地推开了一道缝。
一缕清晨的阳光,照了进去。
也照亮了一张满是烟灰、却带着一双无比明亮眼睛的脸。
是李青峰,他还活着。
他从地窖里爬了出来,接着,是那些幸存的村民,老人,孩子……
当他们看到秦玉茹和她身后那些安然无恙的队员时,压抑了一夜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哭声,笑声,响成一片。
劫后余生。
李青峰的目光,从一开始,就只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秦玉茹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一片狼藉的废墟,隔着欢呼与哭泣的人群。
他们的脸上,都沾满了烟灰和血污,狼狈不堪。
但他们的眼神,却在空中,紧紧地交织在一起。
那眼神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喜悦,后怕,敬佩,感激……
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无需言语的、深刻的默契。
秦玉茹走到一具日军军官的尸体旁,从他腰间,解下了那把镶着金边的指挥刀。
是石田的刀,她认得,想必是石田逃跑时,太过狼狈,遗落在了战场上。
她将那把代表着战利品和荣耀的指挥刀,向他扔了过去。
李青峰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刀很沉。
「你的‘笔’,」秦玉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比我的‘刀’,更锋利。」
晨光,照在她的脸上,浑身是伤,但她站在那片废墟之上,却像一尊新生的、不可战胜的神。
他发自内心地笑了。
从这一天起,郑家庄和他与她的故事,都将翻开一个全新的篇章。
虽然家园已毁,前路未卜。
但只要他们还站在一起,只要笔与刀,还在他们手中。
就没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