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最后的猎杀
1.
秦玉茹的计划，是疯狂的。
也是，唯一的。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攀上了坑道侧壁的一块凸起，然后，抓住了头顶上一根离她最近的支撑木。
木头入手冰冷湿滑，上面布满了青苔。
她能感觉到，那木头，在她的体重下，发出了“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她没有时间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身体如同荡秋千一般，向前猛地一荡！
风，在耳边呼啸。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咆哮的深渊。
她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在荡到最高点时，她松开手，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
然后精准地，抓住了前方，另一根支撑木。
成功了！
她心中一喜。
但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咔嚓——”
她手中的那根支撑木，因为无法承受她的冲力，竟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秦玉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只要她再稍一发力，这根木头，就会彻底断裂。
而她，就会掉进下面那条，奔腾的“黄泉”之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突然从她身后不远处的另一条岔道里，闪电般地，窜了出来！
那黑影，同样是抓着头顶的支撑木，以一种极其敏捷，极其矫健的姿态，向她这个方向，荡了过来。
是敌人！
秦玉茹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清了那个身影。
是石田！
他竟然，也没死！
而且，他也发现了这个唯一的生路！
石田显然也看到了她。
他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如同恶鬼般的笑容。
他的一条腿，似乎也受了伤，走路有些跛。但他荡过来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他的手里，没有拿刀。
但他的一只手，却像鹰爪一样，向着秦玉茹，狠狠地，抓了过来！
他想干什么？
他想在空中，将秦玉茹，直接拽下去，让她掉进那条死亡之河！
好恶毒的心思！
秦玉茹的心，凉了半截。
她现在单手悬在半空，手中的木桩，摇摇欲坠。根本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击。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鹰爪”，离自己越来越近。
完了。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
就在石田的手，即将抓住她的脚踝的瞬间。
在石田的身后，又跟出了两个黑影。
是他的亲卫！
那两个亲卫，看到石田有危险，想也不想，就从后面向石田，荡了过去，似乎是想在空中接住他，或者帮他一把。
但是他们，都高估了那些腐朽木桩的承受力。
也低估了，两个人叠加在一起的重量。
“咔嚓——”
石田和他身后那个亲卫，共同抓住的那根支撑木，在一声刺耳的断裂声中，彻底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啊——”
那个亲卫，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直接掉进了下面那片黑暗的、奔腾的河水之中，瞬间就被吞噬，不见了踪影。
而石田，则因为被他挡了一下，侥幸没有直接掉下去。
他的一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最终抓住了秦玉茹脚下的那根、同样已经裂开的木桩！
整个木桩，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裂缝更大了。
现在，这根岌岌可危的木桩上，悬挂着两个人。
秦玉茹和石田。
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在上面。
一个，在下面。
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石田的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加疯狂的杀意。
他另一只没受伤的手，从腰间缓缓地，抽出了一把匕首。
他要在这里，亲手结果了这个，让他蒙受了无尽耻辱的女人。
而秦玉茹，看着他，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反而露出了一丝，怜悯的、嘲讽的笑容。
她缓缓地，松开了自己，抓住木桩的右手。
然后用那只手，从怀里掏出了那支，李青峰送给她的……
毛笔。
2.
石田信一，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女人，在如此生死一线的时刻，竟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支……毛笔？
她疯了吗？
她想用这支笔，来做什么？
写一首诀别诗吗？
他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荒谬的、看小丑般的戏谑。
「女人，」他用日语，嘲讽道，
「看来，你们中国的文人，已经把你的脑子，都给洗坏了。」
「在死亡面前，笔是最无力的东西。」
他说着，举起了手中的匕首，准备刺向秦玉茹悬在半空中的身体。
秦玉茹，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她动了。
她的动作，很小，很轻。
她只是，将手中那支毛笔的笔尖，对准了下方，石田那只死死抓住木桩的、戴着军用手套的手。
然后，她松开了手。
毛笔，在重力的作用下，垂直下落。
石田，根本没有在意。
一支笔而已，能有什么杀伤力？
然而。
下一秒，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他的手背，传了过来！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低头，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支看似脆弱的毛笔，竟，像一根钢钉一样，穿透了他厚厚的牛皮手套，深深地，扎进了他手背的骨缝之中！
笔尖，锋利如刀！
剧痛让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但就在他松手的一瞬间，他又立刻，用更大的力气，重新抓住了木桩！
因为他知道，一旦松手，下面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那支笔，就像一个恶毒的诅咒，死死地钉在他的手上，不断地刺激着他的痛觉神经。
「八嘎！」
他怒吼一声，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拔那支笔。
但秦玉茹，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
秦玉茹仅剩的右手，猛地一撑头顶的岩壁，整个身体如同壁虎游墙，竟然沿着垂直的岩壁，向下滑了一段距离！
然后，她的脚，狠狠地踹在了石田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
石田的鼻梁骨，被当场踹断。
鲜血和眼泪，瞬间糊住了他的视线。
他的身体，在剧痛和冲击之下，再也无法抓住那根摇摇欲坠的木桩。
他的手，松开了。
整个人，向着下面那片黑暗的、咆哮的深渊，坠落下去。
「不——」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充满了不甘的嘶吼。
但秦玉茹，却在此时，做出了一个让他，也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也松开了手。
她竟然，跟着他，一起跳了下去！
她在空中，调整着自己的姿态。
像一只捕食的鹰。
在石田坠落到一半时，她追上了他。
她的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了石田的胸口上，将他下坠的势头，又加快了几分。
而她自己，则借着这一踩之力，身体向着斜上方，猛地一弹！
她的手在空中，精准地抓住了裂谷对面，那块她早已看好的、凸起的岩石！
一个完美的，“人”字蹬！
一个只有在武侠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匪夷所思的、超越人体极限的动作！
她成功地，荡了过去！
而石田，则带着满脸的震惊和绝望，化为了深渊中的一个小点，最终被那片咆哮的、浑浊的“黄泉”，彻底吞噬。
……
秦玉茹，挂在对面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已在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息之间，消耗殆尽。
但她，活了下来。
她赢了。
她看着下面那片奔腾的、再也看不到一丝踪影的暗河，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空虚。
她缓缓地，抬起自己的右手。
她看到那支狼毫笔，因为刚才巨大的冲击力，笔杆上已经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但它没有断，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宁折不弯。
秦玉茹笑了。
她将这支，刚刚饮过敌人鲜血的“笔”，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入了自己，贴胸的怀中。
这是，她的刀鞘。
也是，她最锋利的刃。
3.
在彻底的黑暗和死寂中，秦玉茹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当她再次醒来时，是被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般的晃动惊醒的。
她发现，自己还挂在那块岩石上。
而整个地下世界，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末日般的浩劫。
“轰隆隆——”
巨大的、沉闷的、如同雷鸣般的巨响，从头顶和四面八方，不断传来。
无数的碎石和泥土，像下雨一样，从坑道的顶部，簌簌地落下。
脚下，那条奔腾的“黄泉”，也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巨浪，疯狂地，拍打着两侧的岩壁。
这是……
炮击！
秦玉茹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李青峰，在用一种最极端，最惨烈的方式，来履行他的诺言！
他在用炮火，为她，也为所有死去的人，复仇！
将这座埋葬了无数罪恶和生命的地下坟墓，彻底地，从地图上抹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混杂着震撼、感动和一丝恐惧的情绪，涌上了她的心头。
那个书生……
他真的疯了，也真的长大了。
就在这时，她身下的岩壁，也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缝。
这里马上就要塌了，她必须立刻，从那道唯一的“生门”里，爬出去。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像一只壁虎，向着那道透着微弱光线的裂缝，艰难地攀爬着。
终于，她爬到了裂缝的入口。
她将头，探了出去。
一股夹杂着硝烟和泥土味道的、新鲜的空气，涌入了她的肺里。
她看到了，久违的天空。
虽然，天空是灰色的。
是被炮火的硝烟，染成的灰色。
但那毕竟是天空，是自由充满希望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