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死路
1.
地下世界,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越来越稀薄的空气。
秦玉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迷宫般的坑道里,穿行了多久。
她的身后,只剩下最后一个队员了。
二狗。
那个半边脸都被烧伤的、年轻的汉子。
另一个断了腿的队员栓子,在半个时辰前,为了不拖累他们,在一个岔路口,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们推向了另一条路。然后独自一人,引爆了身上最后一颗手榴弹,和追上来的一个日军搜索小队,同归于尽。
「掌门……走……给俺……报仇……」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秦玉茹的眼睛,已经流不出泪了。
她的心,也已经麻木了。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然后,杀光他们。
她凭借着那张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模糊不清的地图,和脑海里对郑镇山笔迹的最后一点记忆,艰难地向前挪动着。
地图上标注的那个“生门”,就在前面。
只要再穿过最后一条主巷道,他们就能找到那个逃生通道。
她搀扶着二狗,拐过一个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的主巷道,出现在他们面前。
巷道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丝微弱的光亮。
是出口!
两人精神都是一振!
但下一秒,他们的心就沉入了谷底。
在那条主巷道上,站着一队日本兵。
至少有十个人。
他们显然也发现了秦玉茹他们,立刻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站住!不许动!」一个日本军官用生硬的中文喊道。
秦玉茹的心,凉了半截。
她看了一眼地图。
没错,这里是必经之路。
她又看了一眼身后。
是死路,他们被堵死了。
「掌门,」二狗喘着粗气,他将秦玉茹,挡在了自己身后,
「你……你快走……我……我来拖住他们……」
他的手里,只剩下一把卷了刃的匕首。
「走?」秦玉茹惨然一笑,
「往哪儿走?」
她看着前方那十几个,如同看猎物般,一步步逼近的日本兵,她的眼中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燃烧着疯狂的战意。
死,她不怕。
她只怕,死得没有价值。
她推开二狗,单手握住了背上那把八卦刀的刀柄。
「二狗,」她说,
「还记得,郑家庄的规矩吗?」
二狗一愣。
「我们郑家庄的人,」秦玉茹缓缓地,抽出了那把雪亮的刀,
「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生。」
「今天,」她将刀,横在胸前,
「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郑家庄的刀!」
「杀一个,够本!」
「杀两个,赚一个!」
「杀!」
她大喝一声,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豹,拖着重伤的身体,迎着那十几个敌人,发起了最后的、决死的冲锋!
「杀!」
二狗也嘶吼一声,跟在她身后,冲了上去。
枪声响了,但不是从他们对面的日本兵那里响起的。
而是,从他们身后!
“砰!砰砰!”
几声清脆的枪响。
那十几个正准备射击的日本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应声倒下了好几个。
秦玉茹和二狗都愣住了。
他们回头,看到在他们身后那条漆黑的、他们以为是死路的坑道里。
走出了一个身影。
一个,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人。
那个被他们俘虏的、又被李青峰放走的日本中尉——小林。
他的手里,拿着一支南部手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你们……快走!」小林对着他们,用生硬的中文,大吼一声。
他身后的坑道里,又传来了更多的、日军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显然,他是被追杀至此。
「为什么?」秦玉茹看着他,不解地问。
小林苦笑一声。
「那个书生……他算准了。他算准了,石田阁下,在得到我的‘情报’后,为了灭口一定会杀了我。」
「我……我不想死得像一条狗。」
他说着,又对着冲上来的几个日本兵,连开几枪。
「我欠你们一条命。现在还给你们。」
「快走!」他嘶吼着,将手中最后几发子弹,打光。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颗手榴弹。
他回头,对着秦玉茹和二狗,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解脱般的笑容。
「替我,杀了石田那个混蛋!」
他说完,拉响了手榴弹,迎着冲上来的日军扑了上去。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和耀眼的火光,吞噬了一切。
整个坑道,都在剧烈地晃动。
秦玉茹被二狗死死地扑倒在地,才没有被气浪掀飞。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身后的那条路,已经被塌方的土石,彻底堵死。
而前方,那条通往生路的巷道,也已经被清空。
她看着那片废墟,沉默了许久。
她不知道,自己该恨这个日本人,还是该感谢他。
她只知道,他们又欠下了一条人命。
「走吧。」
她站起身,对二狗说。
「我们不能让他白死。」
2.
秦玉茹和二狗,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主巷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
小林的自爆,为他们清出了一条通路。
但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他们能听到四面八方,都有急促的脚步声,正向他们这个方向,包抄而来。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掌门快!出口就在前面!」二狗指着巷道尽头,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光亮,激动地说。
秦玉茹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反而升起了一股,更强烈的不安。
太顺利了。
顺利得,就像一个刻意安排好的剧本。
敌人,真的会这么轻易地,让他们逃出去吗?
她想起了李青峰。
想起了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冷静的眼睛。
如果他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他一定会说:“越是看起来像希望的东西,就越可能是最致命的陷阱。”
秦玉茹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对。」她说。
「什么不对,掌门?」二狗不解。
「这个出口,是个陷阱。」秦玉茹看着那片光亮,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石田,在等我们。」
二狗愣住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
秦玉茹环顾四周。
这是一条笔直的巷道,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
前面,是未知的陷阱。
后面,是越来越近的追兵。
他们又一次,陷入了绝境。
就在这时,秦玉茹的目光,落在了巷道侧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被木板封住的小洞口。
那是一个,用来传送工具的、早已废弃的升降井。
地图上,没有标注这个地方。
但秦玉茹却从她父亲,那个老地质先生的口中,听说过它的存在。
「走!进这里!」她当机立断。
她用刀撬开封口的木板,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垂直向下的井口。
「掌门,这里面是……」
「别问了!快下去!」
秦玉茹没有时间解释。她将绳索的一头,系在井口旁一根牢固的支撑柱上,然后将另一头,扔了下去。
她推了二狗一把。「你先下!」
二狗不敢迟疑,抓着绳子滑了下去。
秦玉茹紧随其后。
当她刚刚滑入井口时,巷道的两头,都出现了火光。
是日本兵的火把,他们终究是晚了一步。
秦玉茹和二狗,顺着绳索,一路向下。
井很深,足有十几丈。
当他们终于落到底部时,发现这里,是另一条更古老,更破败的坑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霉味。
「咳咳……这是什么鬼地方……」二狗咳嗽着说。
秦玉茹没有回答,她正在紧张地,听着头顶的动静。
她能听到,井口上方,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日语的叫骂声。
「人呢?跑哪儿去了?」
「报告少佐!这里有个洞!」
「下去!给我追!」
秦玉茹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还是被发现了。
「快走!」她拉起二狗,向着坑道的深处跑去。
但这条坑道,似乎比上面的,更像一个迷宫。
他们跑了没多久,前方就被一堵巨大的、塌方的岩壁,彻底堵死了。
又是一条死路。
而他们身后,也传来了顺着绳索滑下的、日本兵的声音。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这一次是真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掌门……」二狗靠在岩壁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秦玉茹也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都已被抽干。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也越来越亮。
一队日本兵,出现在坑道的另一头。
他们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分列两旁,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高大的、手臂上缠着绷带的身影,从他们中间,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的微笑。
正是石田信一。
他看着眼前这个,断了一臂,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女人。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报复的快感。
「我们又见面了,」他开口,声音满是戏谑,
「美丽的……独臂刀客小姐。」
「我说过,你会落到我手里的。」
他一步步地,向她逼近。
「现在,」他张开双臂,像一个即将拥抱胜利的君王,
「游戏,结束了。」
3.
石田信一,就站在那里。
距离秦玉茹,不到十步。
他身后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而秦玉茹,就靠在那堵冰冷的、代表着绝望的岩壁前。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令人厌恶而扭曲的脸。
她的心里,出奇地平静。
没有恐惧与愤怒,更也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也好,」她想。
死了,就不用再背负那么多沉重的东西了。
不用再想着,为丈夫报仇。
不用再想着,守护那个已经化为焦土的家园。
也不用再……
去想那个,让她心乱如麻的书生了。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最后浮现的,却是李青峰的脸。
他第一次见面时,那副迂腐的、让她讨厌的样子。
他“道歉事件”后,那倔强而孤独的背影。
他为交通员做手术时,那专注而颤抖的手。
他制盐成功后,那如释重负的、孩子般的笑容。
还有,他最后将那支毛笔,塞到她手里时,那滚烫的、不容置疑的眼神。
“刀,需要鞘。”
“我,愿为你的鞘。”
秦玉茹的心,猛地一痛。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的手,下意识地伸入怀中。
她摸到了那支冰冷的、坚硬的毛笔。
它还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
像一个沉默的、忠诚的卫士,陪伴着她,走完了这最后一段路。
一股奇异的、温暖的力量,从那支笔上,传递到她的手心,然后流遍了她的全身。
她突然,不想死了。
她不想,就这么死在这个,她最憎恨的男人面前。
她不想,让那个还在地面上,苦苦等待着她的书生失望。
她要战斗。
哪怕是最后毫无希望的战斗。
她猛地睁开眼,所有的疲惫和绝望,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燃烧的、疯狂的、如同野火燎原般的……决死之意!
她笑了。
对着石田,露出了一个,凄美而刚强的笑容。
「石田,」她说,
「你说的没错。游戏是该结束了。」
石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不安。
他感觉,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一个待宰的羔羊。
而是一头,即将发动临死反扑的、受伤的母狼。
「开……」
他刚想下令开火。
秦玉茹动了。
她没有冲向石田。
而是,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八卦刀,奋力地掷向了坑道的顶部!
“当!”
大刀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道,狠狠地,劈在了头顶上一根早已腐朽的、关键的支撑木上!
“咔嚓——”
支撑木,应声而断!
连锁反应,开始了!
整个坑道,都在这一击之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无数的裂缝,如同蜘蛛网般,在岩壁和顶部,迅速地蔓延开来!
「不好!要塌了!」
一个日本兵,惊恐地大叫起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包括,不可一世的石田信一。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女人,在最后的时刻,竟然会选择……同归于尽!
她要用这座山,来做她的棺材。
也要拉着他们所有人,一起陪葬!
「疯子!你这个疯子!」石田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他转身就想逃跑。
但已经晚了。
秦玉茹在掷出刀之后,身体也借着那股反作用力,向后重重地,撞在了那堵看似是死路的岩壁上。
“轰!”
那堵岩壁,竟然是空的!
它被秦玉茹,硬生生地撞开了一个大洞!
洞的后面,是一片更深的、未知的黑暗。
是生路?还是另一条死路?
秦玉茹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靠在洞口,看着那些在塌方的土石,砸向惊慌失措、鬼哭狼嚎的日本兵,以及那个同样狼狈不堪的石田。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酣畅淋漓的、胜利的笑容。
她将怀里那支,李青峰送的毛笔,紧紧地攥在手里。
自己或许活不下去了,但她没有输。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践行了郑家庄的规矩。
宁折,不弯。
4.
就在秦玉茹以为自己,将要和这座山一起,被埋葬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时。
从她的头顶,那遥远的、她已经无法触及的、地面之上传来的。
“轰——”
一声比刚才瓦斯爆炸,更沉闷,更巨大,更恐怖百倍的巨响,从地心深处传递而来。
整个地下世界,都在这一声巨响中,剧烈地如同筛糠般地,晃动起来!
这不是塌方。
这不是爆炸。
这是……炮弹!
是无数发重型炮弹,同时落在一片区域,所引发的、如同地震般的、毁灭性的共振!
秦玉茹,被这股巨大的、源自地表的力量,震得几乎要站立不得。
她惊愕地抬头,望向那片漆黑的、不断有碎石落下的坑道顶部。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她能感觉到,在地面之上,一场更宏大、更惨烈的战争正在进行。
而这场战争的指挥者……
是他!一定是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照亮了她那颗几近绝望的心。
他没有放弃!
他不仅没有放弃,他还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战斗着!
他在用炮火,为她送行!
或者说……是在用炮火,为她,开路!
……
石田信一,也感受到了这股来自地面的、毁灭性的力量。
他比秦玉茹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李青峰那个书生,已经识破了他所有的计策。
意味着,他派去白家洼的主力部队,已经落入了对方的陷阱。
更意味着,对方正在不计代价地,用炮火覆盖这整片山区!
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救人。
他们是为了……杀人!
杀掉他,石田信一和所有被困在这个地下迷宫里的、帝国的士兵!
玉石俱焚!
好一个狠毒的书生!
好一个可怕的对手!
石田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名为“悔恨”的情绪。
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招惹这个魔鬼。
「撤退!快撤退!」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变了调的嘶吼,
「离开这里!快!」
他和他手下那些幸存的亲卫,再也顾不上追杀秦玉茹,连滚带爬地向着他们来时的路,疯狂地逃窜。
但,已经晚了。
“轰隆隆——”
更猛烈的爆炸声,从头顶传来。
整个煤窑的支撑结构,在这场堪比天灾的人为地震中,达到了极限。
巨大的裂缝,在他们的头顶,脚下,四周,疯狂地蔓延。
巨大的石块和泥土,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一个日本兵躲闪不及,被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当场砸成了肉泥。
另一个则脚下一空,掉进了一条突然裂开的地缝里,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叫。
整个地下世界,都在崩塌,都在走向毁灭。
秦玉茹,也被这地动山摇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那些在天崩地裂中,被活埋,被砸扁的日本兵,心中没有丝毫的快意。
只有一种,对战争的、最原始的恐惧。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去,退进了那个,被她自己撞开的、未知的洞口。
而就在她退进去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
她身后那条,她刚刚走过的坑道,彻底地,完全地,塌陷了。
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明,所有的生命,都永远地埋葬在了里面。
秦玉茹,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侥幸地,活了下来。
但她,也被困在了这里。
一个地图上,从未标注过的更深、更黑的未知世界。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是生?还是死?
她必须走下去,因为在地面之上,还有一个书生,在用一场惊天动地的炮火,告诉她。
他在等她。
她摸了摸怀里,那支坚硬的毛笔。
然后拄着刀,站起身,向着那片无尽的黑暗,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