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新生活
1.
一个月后。
天津法租界马可波罗路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
李青峰现在叫叶润生。
他站在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下看着秦玉茹。
她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蓝布旗袍,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成一个髻。空荡荡的左袖被她整齐地别在腰带上。
她正在院子里,用那只唯一完好的右手,笨拙地洗着衣服。
阳光透过石榴树的叶子,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脸上只有属于一个普通妻子的柔和与宁静。
李青峰则是一副金丝边的眼镜,和上唇精心修剪过的两撇淡淡的胡须。
这让他那张清瘦的、书卷气十足的脸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和几分属于成年男人的沧桑。
他们现在是一对,从南方来天津投靠亲戚的落魄绸缎商人夫妻。
丈夫精明能干,但时运不济,生意破产。
妻子温婉贤淑,但在逃难的路上不幸被乱军的流弹炸断了一条胳膊。
这是一个听起来充满了悲情,却又无比合理的身份。
是组织上为他们精心挑选的。
「吃饭了。」
「哎,来了。」
李青峰,哦不,是叶润生,连忙应了一声,走进屋里将两副碗筷摆在桌上。
桌上是两菜一汤。
一盘醋溜白菜、一盘小葱拌豆腐,和一碗飘着几片蛋花的紫菜汤。
很简单、很家常。
但对他们来说却是久违的安稳。
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地吃着饭。
谁也没有说话,他们还在适应。
适应这种从战场的金戈铁马,到城市的柴米油盐的巨大转变。
适应这种从生死相托的战友,到同桌吃饭的夫妻的微妙关系。
「下午我要去一趟‘同兴福’绸缎庄。」李青峰先开了口,「那里的老板是组织上为我们安排的‘亲戚’,我得去把关系走动起来。」
「嗯。」秦玉茹点头,她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他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李青峰看着碗里的白菜,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笑了笑,也夹起一块豆腐想放进她碗里。
但他随即意识到她只有一只手,吃饭本就不便。
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尴尬,秦玉茹却仿佛没事人一样。
她伸过自己的碗接住了那块豆腐。
「没事。」她说,「我练过了,一只手也一样。」
李青峰看着她,看着她那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倔强的脸。
他知道这个女人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学不会示弱。
「嫂……」
他下意识地想叫她,但立刻又改了口。
「玉茹。」
他叫出了这个他曾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秦玉茹的身体微微一震,没有抬头。
只是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李青峰的心上。
痒痒的,也暖暖的。
2.
他们在天津的新家,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小院。
不大但很清静,唯一的邻居就住在隔壁。
那是一个在伪TJ市政府里当差的小科员。
名叫冯远。
三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总是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中山装。
人看起来唯唯诺诺、胆小如鼠。
见到任何人都是一副点头哈腰的样子。
李青峰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他们搬来的那天。
冯远提着一篮子鸡蛋和他的妻子,一个看起来同样怯懦的家庭妇女前来拜访。
「叶……叶先生,叶太太。」冯远站在门口,局促不安地搓着手,「我们是隔壁的邻居,听说你们新搬来,一点……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他的妻子躲在他身后不敢说话,只是用一种好奇而又同情的目光,打量着秦玉茹那只空荡荡的袖管。
「冯先生,冯太太,太客气了,快请进。」李青峰热情地将他们迎了进来。
秦玉茹也按照李青峰事先教她的,挤出了一个温婉而羞涩的笑容。
「快坐,快坐。我去给你们倒茶。」
那天的会面很短暂、也很平淡。
冯远夫妇坐了不到一刻钟就告辞了。
他们似乎很不习惯与人打交道。
「这个冯远,」在他们走后,李青峰说,「有点意思。」
「一个胆小鬼而已。」秦玉茹不以为然。
「不。」李青峰摇头,「你看他的手。」
「手?」
「对。」李青峰说,「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而且,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但很坚硬的茧。」
「那是长期打算盘,或者是做其他精细活计才会留下的痕迹。」
「一个普通的在政府里混日子的小科员,需要这么精于算计吗?」
秦玉茹皱起了眉头。
她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还有,」李青峰继续说道,「你看他的眼睛。」
「他虽然一直低着头,不敢与我们对视。但他的余光却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我们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那不是一个胆小的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属于侦察兵的眼神。」
秦玉茹的心一沉。
难道他们刚到这里就被盯上了?
「别担心。」李青峰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也许只是我多心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从今天起我们要多加小心了。」
……
接下来的几天,李青峰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起了这个奇怪的邻居。
他发现冯远的生活极其规律。
每天准时出门上班,准时下班回家。
从不与外人交往。
唯一的爱好似乎就是养鸽子。
他在院子里搭了一个鸽子棚,养了十几只信鸽。
每天傍晚他都会将鸽子放出去飞一圈。
然后,在天黑之前再将它们唤回来。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正常,正常到有些刻意。
直到那天晚上。
李青峰因为在思考一个问题睡不着,半夜起身到院子里透气。
就在他推开门的瞬间。
他看到隔壁冯远的院子里亮了一下。
一道极其微弱的手电筒的光。
一闪而过。
紧接着他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翅膀扑腾的声音。
一只鸽子在深夜里被放飞了。
李青峰的心猛地一跳。
他立刻闪身躲回了屋里的阴影之中。
他知道他的猜测是对的。
这个冯远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科员。
没有人会在深夜,用信鸽去传递一份普通的文件。
他,和他们一样。
也是一个活在黑暗里的人。
只是不知道他是哪一方的人。
是重庆方面的人?
还是……
日本人?
或者,是那个他们此行真正的目标——
“麻雀”网络里的人?
一个巨大的谜团和一股无形的危机感,笼罩在了李青峰的心头。
他知道他在天津的第一盘棋已经悄然开局了。
3.
李青峰在外面为了他的“绸缎庄”,为了他那条看不见的情报线奔波忙碌。
而秦玉茹则开始了他,或者说是她的另一场战争。
她的战场不在商会,不在茶楼。
而在她们家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在那张四方的麻将桌上,在那些太太们的茶话会里。
她现在,是“叶太太”。
一个因为战争,而失去了左臂的、从南方来的、可怜的家庭主妇。
这个身份,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没有人会去提防一个,连自己穿衣服都需要丈夫帮忙的残疾女人。
秦玉茹也极其完美地扮演着这个角色。
她收起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锋芒和杀气。
她学着像巷子里的其他主妇一样,在门口择菜,聊天。
她学着在脸上挂上一种温婉的柔弱的,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起初,巷子里的太太们,对她是同情的,是好奇的。
但很快她们就都喜欢上了这个不爱说话,但手艺却好得惊人的“叶太太”。
因为秦玉茹会做一手地道的南方菜。
一道“松鼠鳜鱼”,一道“东坡肉”,就足以征服所有人的胃。
于是她们家的院子,渐渐地热闹了起来。
今天东头的张太太,送来两根新摘的黄瓜。
明天西头的王太太,又提来一只刚宰的老母鸡。
大家的目的都很单纯。
就是想蹭一顿“叶太太”做的饭。
而人一多,话自然也就多了。
尤其是,当她们凑在一起,搓麻将的时候。
“哎,听说了吗?警察局的那个刘局长,又纳了一房小的。是个唱评戏的,水灵得很。”
“可不是嘛!他那原配,都快气疯了,昨天还跑到局子里去闹呢!”
“要我说啊,这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我家那个死鬼,前两天还背着我,偷偷藏私房钱呢!”
……
秦玉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为大家添茶倒水。
她不参与她们的讨论。
她只是微笑着,听着。
像一个最合格的,捧哏。
但她的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每一个,看似无用的信息。
刘局长,好色惧内。
宪兵队的吴队长,贪财喜欢古董字画。
市政府的孙处长,最近好像跟日本人,走得很近。
……
这些信息,零碎杂乱,充满了市井的,油腻和偏见。
但情报往往就藏在这些,最不起眼的,流言蜚语之中。
她将这些,都默默地,记在心里。
晚上,等李青峰回来。
她就会,将白天听到的所有“八卦”,都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他听。
而李青峰,则会,像一个最高明的解谜者,从这些杂乱无章的信息碎片中,抽丝剥茧,寻找出那些隐藏在背后的,真正的,有价值的线索。
“刘局长好色惧内。这说明,他有把柄在别人手里,容易被策反,也容易被控制。”
“吴队长贪财喜欢古董。这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突破口。或许,我们可以,送他一份‘大礼’。”
“孙处长,跟日本人走得近。他需要被重点监控。他很可能,是我们要找的,另一条‘鱼’。”
两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一个,在男人的世界里,运筹帷幄。
一个,在女人的世界里,不动声色。
配合得,天衣无缝。
秦玉茹,很享受这种感觉。
她感觉自己,不再只是一把,只知道杀人的刀。
她也成了,李青峰的眼睛和耳朵。
她也成了,这场看不见的战争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天,她又在巷口的麻将局上,听到了一个消息。
是住在她们家对面的,冯太太,在一次输了牌后的抱怨中,无意中说漏了嘴。
「哎,我家那个死鬼,也不知道最近在忙些什么。」冯太太说,
「神神秘秘的,天天晚上,都往他那个鸽子棚里钻。还说,是给市政府,送什么‘加急文件’。我呸!什么文件,需要用鸽子送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秦玉茹的心,猛地一跳。
鸽子。
深夜。
加急文件。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个信息,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这个看似最胆小,最不起眼的邻居,冯远。
他的身上,一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而揭开这个秘密,或许就是他们,在天津打响的第一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