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胜利的错觉
1.
伏击战的胜利,像一坛烈酒,将整个郑家庄都灌醉了。
持续了数月的压抑、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天,被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彻底冲刷干净。
村民们将缴获来的三八大盖和指挥刀,像宝贝一样传来传去,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自豪和兴奋。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日本鬼子不是三头六臂,也会流血,也会惨叫,也会被他们手中的大刀砍倒在地。
而带来这场胜利的“大功臣”李青峰,更是被推上了神坛。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摇头晃脑的书呆子,或让全村蒙羞的软骨头,而是“军师”,能决胜千里的“诸葛先生”。
孩子们不再背诵“子曰”,而是跟在他屁股后面。
“李先生,流沙陷阱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先生,你那个鸟叫学得真像!”
汉子们见到他,也不再是斜眼相待,只会恭敬地喊一声“先生好”。
郑大牛表现得最为夸张。
他几乎成了李青峰的贴身护卫,走哪跟哪,不再嘲笑他手无缚鸡之力,反而觉得这才是“高人”风范。
「先生,您就动动嘴皮子,动动脑子就成。」他拍着胸脯,「打打杀杀的粗活,都交给我们!」
李青峰自己,也有些飘飘然。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知识带来的、如此直接而巨大的成就感。
他用行动证明了,笔有时候真的比刀更有用。
他甚至开始有些享受这种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感觉。他开始相信,只要有他的计策,有秦玉茹的刀,他们真的可以守住这个村庄,甚至,战胜那个可怕的石田。
祠堂里,一场小型的庆功宴正在举行。
说是庆功宴,其实也不过是每家凑了点粮食,煮了一大锅杂粮粥,又把前几天李青峰制的盐,多放了两勺而已。
但所有人都吃得兴高采烈。
秦玉茹坐在主位,她今天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青峰,这一碗,我敬你。」
她举起手中的粥碗,对着李青峰。
「你救了全村。」
李青峰连忙端起碗:「嫂嫂言重了,是大家同心协力的结果。」
「不一样。」秦玉茹摇摇头,「以前,我们只有一把刀。一把只知道往前冲的、不知道转弯的笨刀。是你,给了这把刀一个脑子。」
众人纷纷应和。
「是啊!李先生神机妙算!」
「跟着掌门和李先生,咱们还怕他个鸟!」
李青峰在众人的吹捧和秦玉茹那带着温度的目光中,感觉自己的人生,从未如此刻这般,充满了价值和意义。
他甚至开始构想下一步的计划。
他要训练更多的村民,布置更复杂的陷阱,他要让郑家庄,成为石田永远无法跨越的一道长城。
他完全沉浸在这种胜利的错觉之中,没有注意到,门口吴老更那张布满皱纹忧虑的脸。
也没有人注意到,村庄上空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层厚厚的乌云,悄然遮蔽。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片虚假的欢乐之下,迅速酝酿。
2.
庆功宴的喧嚣,一直持续到深夜。
李青峰被郑大牛等人灌了不少水酒,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后,看到房里的油灯还亮着。
秦玉茹正坐在床边,为那个受伤的交通员,换洗伤口上的纱布。
「嫂嫂,还没睡?」李青峰走过去,酒意醒了大半。
「他今天醒了好几次。」秦玉茹低声说,「总是在说胡话,嘴里念叨着什么‘图’,‘不能丢’。」
「伤口怎么样?」
「愈合得很好。」秦玉茹说,「你那个法子,真是神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重的伤,能好得这么快。」
李青峰笑了笑:「不是我的法子神,是道理神。」
就在两人说话间,床上的交通员,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你们……是?」他开口。
「我们是郑家庄的人。」秦玉茹回答,「你受了伤,是我们救了你。」
「郑家庄……」交通员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他努力地回忆着,「我记得……我被鬼子追……然后就……」
「你什么都别想,好好养伤。」李青峰安抚道。
「不行!」交通员突然激动起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
「有……有紧急任务!」他急切地说,「我必须……必须见到你们的负责人!」
秦玉茹和李青峰对视了一眼。
「我就是这里的负责人。」秦玉茹说。
交通员这才仔细地打量着秦玉茹。
他从自己贴身的衣物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同志,」他对秦玉茹说,「这是我的证件。我是冀中军区司令部直属交通员,我叫王铁。」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这次的任务,是护送一位代号叫‘西风’的同志,紧急转移。」
西风!
李青峰的心猛地一跳。这个代号,和他之前听到的“密语”,对上了。
「‘西风’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紧急?」秦玉茹问。
「他是我们军区最重要的测绘专家。他的脑子里,装着整个冀中地区,所有秘密兵工厂、弹药库、和后方医院的分布图。」
兵工厂分布图!
他们瞬间明白了这份任务的分量。
这已经不是一个村庄的存亡问题了,这关系到整个冀中军区的命脉!
「这张图,一旦落入日本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那‘西风’同志现在在哪里?」李青峰急切地问。
「按照原计划,他会化装成货郎,抵达郑家庄附近的一个接头点,日期算起来应该是在三天后。」王铁说,「我的任务,就是提前来这里,安排好接应和下一步的转移路线。」
三天后!
李青峰和秦玉茹的心,都沉了下去,时间太紧了。
「为什么要走我们这里?」秦玉茹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这里离敌人的据点太近,太危险。」
王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和愤怒。
「因为,我们原来的所有安全路线,都暴露了。」
3.
“所有安全路线,都暴露了。”
王铁的这句话,浇灭了郑家庄所有人心中那团胜利的火焰。
祠堂里,再次灯火通明。
所有主心骨都在。秦玉茹,李青峰,郑大牛,还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
王铁靠坐在椅子上,他把所有情况,都和盘托出。
「同志们,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他解释了那几个“密语”的含义。
「‘西风’,就是我们那位测绘专家的代号。」
「‘图’,就是他脑子里的兵工厂分布图。」
「而‘三阳’……」王铁看了一眼李青峰,「李先生,你们前几天打跑的那个赵金蟾,他的三阳会,就是日本人专门为了配合这次行动,而扶植起来的一颗棋子。他们的目的,就是在各个村庄制造混乱,阻碍我们的情报传递和人员转移。」
他们原以为打跑赵金蟾,是一场独立的胜利。现在看来,他们只是在不知不觉中,卷入了一盘更大的棋局。他们斩断的,只是敌人伸出的一只触手。
「最致命的问题,不在这里。」
「我们内部,出了叛徒。」
「我们有一套绝密的安全转移路线,代号‘北斗’。知道这条路线的,不超过五个人,都是军区司令部最高级别的核心人员。」
「但就在半个月前,‘北斗’路线上的两个秘密联络站,同时遭到了日军的精准打击。所有同志,无一生还。」
「我,就是从其中一个联络站,侥幸逃出来的。」
「这说明,我们最高层,出了一个内鬼。一个能接触到‘北斗’计划的内鬼。」
「我们给这个叛徒,起了一个代号——‘麻雀’。」
李青峰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安全路线暴露,交通员被伏击,秘密任务被迫改变路线,敌人扶植邪教扰乱视听……
一条条线索,在他脑海里,串联成了一张巨大的、充满了阴谋与背叛的网。
而他们郑家庄,就是这张网上,一个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节点。
「所以,」李青峰开口,
「‘西风’同志,才会选择走郑家庄这条最危险的路。因为,这里是临时启用的新路线,‘麻雀’,应该还不知道。」
「对。」王铁点头,「但这也只是暂时的。‘麻雀’的能量很大,他迟早会查到这里。所以,我们的时间非常非常有限。必须在三天之内,将‘西风’同志,安全地送到下一个联络点——黑风口。」
「黑风口?」郑大牛惊呼一声,「那地方可去不得!那是一道天险,两山夹一沟,地势险要得很。而且,离鬼子的炮楼,只有不到十里地!」
「没有别的选择了。」王铁苦笑道,「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祠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三天时间。
一个关系到整个军区命脉的专家。
一个隐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出卖他们的叛徒。
一个智计百出、对他们虎视眈眈的石田。
所有的危机与矛盾,都将在未来这三天内,在郑家庄这个小小的舞台上,集中爆发。
这不再是一场为了生存而战的战斗。
这是一场,他们输不起的战争。
秦玉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当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她站了起来。
她走到祠堂中央,拿起三炷香点燃,对着郑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众人。
「我丈夫死的时候,是个军人。」
「他没完成的事,我来完成。」
「这个任务,我们郑家庄,接了。」
4.
就在郑家庄的气氛变得无比凝重之时,村口的吴老更,悄无声息地滑进了祠堂。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走到李青峰身后,用他那枯瘦的手指,在李青峰的背上,轻轻地敲了三下。
这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最高级别的警报信号。
他不动声色地对众人说:「各位先议着,我去去就来。」
他跟着吴老更,走到了祠堂后的那片小树林里。
「吴叔,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他说,「鬼子,动了。」
「动了?是小林回去报信了?」
「不止。」吴老更摇摇头,「今天下午,我就发现不对劲。白家洼那边的鬼子据点,车辆调动得异常频繁。我让村里的一个后生,爬到后山最高的山顶上,用前掌门留下的那个‘千里镜’,盯着白家洼的方向。」
千里镜,就是望远镜。是郑镇山早年走江湖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个宝贝。
「他看到了什么?」李青峰的心提了起来。
「他看到,鬼子的大部队,至少有两三百人,带着炮,正浩浩荡荡地,朝着黑风口的方向开拔。」
黑风口!
「他们怎么会……」
「后生看得清清楚楚。」吴老更说,「那架势,就是要去‘扫荡’的。而且,就在一个时辰前,另一支队伍,也从白家洼出发了。」
「另一支?」
「对。人数不多,大概四五十人。但个个都是精兵,装备好得很。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趁着夜色,抄小路,悄悄地……」
吴老更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李青峰,一字一句地说。
「……朝着我们郑家庄的后山,摸过来了。」
轰——
李青峰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两支部队。
一支大部队,大张旗鼓,开往“假据点”黑风口。
一支小部队,精锐,隐蔽,潜往郑家庄的后山。
这个部署……
这个部署的意图,再也明显不过了。
他被耍了。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反间计”,从一开始,就被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石田,那个男人,他根本没有相信小林带回去的任何一句“情报”。
不,或许应该说,他“相信”了。
他相信了郑家庄的指挥官是个“鲁莽”的女人,郑家庄的主力“都”在黑风口,然后顺着李青峰给他的剧本,极其配合地,演了下去。
他派出大部队去“扫荡”黑风口,做出一个即将与八路军主力决战的假象。
而他真正的杀招,那支由他亲自带领的、最精锐的部队,却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迂回到了郑家庄的背后。
他要干什么?
他要在后山设伏。
等李青峰和秦玉茹,自以为骗过了所有人,高高兴兴地把“西风”送出村,踏上那条他们自以为安全的后山小路时,石田的部队,就会像从天而降的死神,将他们一网打尽。
好一个将计就计!
李青峰第一次,为一个对手,感到了近乎绝望的恐惧。
他自以为是猎人,却不知道,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狐狸口中,那只被戏耍的兔子。
他所有的计谋,所有的算计,在那个男人面前,都成了小孩子的把戏。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此刻,石田正坐在某个地方,端着一杯清酒,看着整个郑家庄,是如何一步步地,走进他布下的、更深、更致命的陷阱。
「先生?先生?」
吴老更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恐惧中唤醒。
李青峰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现在,还不是绝望的时候。
石田以为他赢了。
但他还不知道,自己手上,多了一张新的底牌——交通员王铁,和那个代号“西风”的、三天后才会出现的测绘专家。
这是石田的计算之外的变数。
也是他们……唯一的翻盘机会。
「吴叔,」李青峰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嘶哑,但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立刻通知嫂嫂,还有村里所有主心骨,到祠堂开会。」
「就说……」
「狐狸的尾巴,露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