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空村
1.
秦玉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的最后一刻,李青峰感觉自己的心脏也随之被带走了一半。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转过身,面对身后这座寂静的、即将成为坟墓的村庄。
他不再是那个旁观者,不再是那个出谋划策的军师。
从此刻起,他就是这座死亡陷阱的执行人,是这场献祭的主祭。
「开始吧。」
早已等候在旁的村民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默默地,将一捆捆早已准备好的干柴,搬进每一间屋子。
将家里的棉被、桌椅、窗帘,一切能烧的东西,都堆放在屋子中央。
将村里仅剩的几坛烈酒,和李青峰制盐时剩下的火油,均匀地泼洒在柴草和墙壁上。
空气中,弥漫着火油刺鼻的味道。
李青峰则亲自带着几个年轻人,在屋顶上穿梭。
他们用粗大的麻绳,将每一间屋子最关键的那根承重横梁,都牢牢地系住。然后,将所有的绳索,都汇集到村中央那口古井旁的一个不起眼的辘轳上。
这个辘轳,经过了王铁匠的改造,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可以同时拉动所有绳索的总机关。
只要机关一启动,全村大部分房屋的屋顶,都会在瞬间崩塌,将下面的人死死地困住。
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
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
孩子们不再哭闹,他们学着大人的样子,帮忙传递着小木块和碎布条。
老人们也走出屋子,默默地将自家那口陪伴了几十年的寿材,也抬了出来,劈开,当成柴火。
现在,他们要做的,是让这个已死的家,在烈火中重生,变成一把复仇的剑,刺向敌人的心脏。
李青峰站在祠堂的屋顶上,俯瞰着这幅诡异而又庄严的景象。
王寡妇亲手点燃了自己新婚时的那顶绣花帐。
李二瘸子将自己那根当宝贝一样拄了几十年的拐杖,也扔进了柴堆。
他想起了史书上的那句话。
“国人皆如此,倭寇何敢?”
天快亮时,所有的布置,都已完成。
李青峰指挥着所有人,有序地进入了村西头,那户人家最深、最隐蔽的地窖。
这个地窖,原本是用来储藏过冬的红薯的。现在,它成了郑家庄最后的诺亚方舟。
地窖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但没有人说话。
孩子们被母亲紧紧地捂住嘴,搂在怀里。
李青峰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站在地窖的入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数年的村庄。
晨曦中,它静谧得像一幅水墨画。门户大开,街道整洁,仿佛只是在等待着远行的亲人归来。
但李青峰知道,在这份静谧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杀机。
他缓缓地,盖上了地窖的入口石板。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地窖里,只有人们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李青峰靠在冰冷的土壁上,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根长长的引线。
引线的另一头,连接着整个村庄的命运。
他闭上眼,开始默默地等待。
等待敌人,踏入这座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华丽的空城。
2.
与此同时,郑家庄的后山,另一场无声的狩猎,正在上演。
秦玉茹带领的三十名队员,如同一群融入了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密林之中。
吴老更手绘的那份地图,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每一条小径,每一处断崖,都成了她可以利用的武器。
「掌门,鬼子的营地,就在前面那道山梁的后面。」郑大牛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个模糊的轮廓。
秦玉茹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停下,伏低身体,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
她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巧的“千里镜”,向山梁的方向望去。
镜片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山梁后面,有几顶军用帐篷,和几处忽明忽暗的篝火。帐篷周围,有日军的哨兵在来回走动,戒备森严。
这就是石田的指挥部。
「人不多。」秦玉茹低声说,「算上哨兵,最多五十人,和青峰预料的差不多。」
「掌门,干吧!」郑大牛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我们三十个兄弟,摸过去,一人一个,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不。」秦玉茹摇了摇头,「石田不是蠢猪,你看他的营地布置。」
她将千里镜递给郑大牛。
「他的帐篷,设在山梁的最高处,易守难攻。营地周围的树木,都被砍伐一空,形成了一片开阔地。我们想摸过去,根本不可能不被发现。」
「而且,你看那几个哨兵的位置。」她指点道,「他们看似分散,但彼此之间,都能互相照应。无论我们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发现,并且陷入至少两个火力点的夹击之中。」
郑大牛看着镜片里那滴水不漏的布防,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像个临时指挥部,简直就是个小型的堡垒。
「那……那我们怎么办?」他有些泄气。
秦玉茹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营地,落在了更远处的几座山头上。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李青峰在出发前,对她说的话。
“嫂嫂,你的刀,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攻城的。对付狐狸,不能用老虎的办法,要用猎人的耐心。”
“骚扰他,迷惑他,让他疲于奔命。让他不知道你的主力在哪里,让他草木皆兵。”
“等他从洞里被你逼出来的时候,才是你下刀的时刻。”
秦玉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分头行动。」她下达了命令。
「大牛,你带十个人,去东边那座山头。」
「二狗,你带十个人,去西边那道悬崖。」
「剩下的人,跟我来。」
「记住,」她扫过每一个人,「我们今晚,不是来拼命的。我们是来……遛狗的。」
……
半个时辰后。
石田的营地东侧,突然响起了一阵密集的锣鼓声,和含混不清的喊杀声。
「敌袭!东边有敌人!」营地的哨兵立刻紧张起来。
一支日军小队,迅速向东侧集结,准备迎敌。
但他们赶到时,锣鼓声和喊杀声却戛然而止,山林里空无一人,只有几面插在树上的、写着“杀”字的红旗,在夜风中飘荡。
日军小队扑了个空,只好悻悻而归。
他们刚回到营地,西侧的悬崖方向,又突然亮起了数支火把,几块巨大的滚石,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来,轰隆隆地砸向营地的边缘。
「西边!敌人在西边!」
营地再次陷入混乱。
石田被惊醒,他冲出帐篷,脸色铁青。
「八嘎!怎么回事!」
「报告佐官阁下!有小股敌人,在东西两侧,对我们进行骚扰!」
石田拿起望远镜,向两侧的山头望去。但夜色太深,除了几个一闪而过的黑影,什么也看不清。
「派人去追!」他怒吼道。
但根本没用。
秦玉茹他们对这里的地形太熟悉了,就像一群在自己家后院玩耍的孩子,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在山林里忽东忽西,忽南忽北。
有时是几声冷枪,有时是一阵石雨,有时干脆就是几声模仿狼嚎的怪叫。
整个晚上,石田的部队,就像一群被耍的猴子,被调动得团团转,疲于奔命。
他们的人数优势,装备优势,在漆黑复杂的山林里,被无限地削弱。
而郑家庄的队员们,则越打越兴奋。
他们三人一组,利用秦玉茹教的新刀阵,发动了数次快如闪电的突袭。
他们从敌人最意想不到的阴影里扑出,三把刀,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同时攻向一个敌人。往往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身首异处。
一击得手,他们立刻远遁,绝不恋战。
鲜血,开始在山林中弥漫。
石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3.
「八嘎呀路!」
石田信一狠狠地将手中的望远镜摔在地上。
这是他今晚,第三次被耍了。
就在刚才,他根据斥候的报告,判断出对方的主力,正准备从南侧的一条峡谷发动总攻。他立刻调集了大部分兵力,在峡谷的出口,布下了一个口袋阵,准备将对方一举全歼。
但他们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峡谷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而就在他们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南侧时,他们的后方,存放弹药和粮食的帐篷,却突然起火了。
等他们气急败坏地赶回去时,对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几个被抹了脖子的哨兵。
「佐官阁下,我们……我们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副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他们对这里的地形太熟悉了。我们就像是闯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处处都是陷阱。」
石田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身为帝国精英军官的骄傲,在这一晚,被碾得粉碎。
他原以为,这是一场尽在掌控的狩猎。
他甚至在出发前,就已经想好了,该如何炮制那份呈报给上级的、全歼支那顽固分子的“捷报”。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狼狈。
对方就像一群幽灵,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他们不与你正面交战,只是用一种最原始、最刁钻的方式,不断地消耗你的兵力,摧毁你的意志。
到现在为止,他的部队,已经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而他们,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抓到几个。
更让他感到耻辱的,是他的手臂。
就在刚才,粮草帐篷起火时,他亲自带队追击。在追到一处密林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他头顶的一棵大树上,倒挂着扑了下来。
那道身影,是个女人。
他认得她,就是那个在郑家庄墙头上,用弓箭指着他的女人。
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只来得及拔出指挥刀,仓促地格挡。
“当!”
一声脆响。
他感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巨震。
紧接着,一道寒光,擦着他的刀锋,划向他的脖子。
他大惊失色,急忙后仰。
但还是晚了一步。
刀锋,划过了他的左臂。
一道深深的口子,皮肉外翻,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军装。
如果他再慢零点一秒,被划开的,就是他的喉咙。
那个女人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身体在空中一个翻滚,便消失在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在山林中回荡。
「这一刀,替我侄儿还的。」
石田捂着流血的手臂,看着女人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和……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刀法。
如此可怕的女人。
「撤退!全员撤退!回到营地,收缩防御!」石田终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他知道,再这么在山里转下去,他这支引以为傲的精锐部队,会被活活拖死。
他必须回到营地,依托工事,等待天亮。
天亮之后,他还有机会。
只要天亮了,他在兵力、装备、火力上的优势,就能重新发挥出来。
他要用机枪和炮火,将这片山林,连同里面那些该死的幽灵,全都轰成平地!
他狼狈地带着残部,向着山梁上的主营地撤退。
他没有注意到,在身后不远处的山坡上,秦玉茹正站在一棵树的顶端,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鹰,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她的身边,郑大牛等人,也都已经集结完毕。
「掌门,他们要缩回乌龟壳里去了。」郑大牛低声说。
「不。」秦玉茹摇了摇头。
「是李先生的信号,到了。」
郑大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在漆黑的夜幕之下,郑家庄的方向,突然亮起了一道微弱的、但异常清晰的火光。
那火光,像一颗坠落的流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绚烂的轨迹。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紧接着,一团巨大无比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将半个夜空,都照得亮如白昼。
4.
黑风口。
日军主力部队的临时营地里,一片死寂。
指挥官山田大尉,正焦躁地看着腕上的手表。
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
按照石田佐官的计划,这个时候,石田阁下应该已经成功地在后山设伏,并等待着“猎物”上钩了。
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在这里,装模作样地“扫荡”,吸引八路军主力的注意,为石田阁下的“收网”行动,制造掩护。
但这三个时辰,黑风口附近,连个八路的影子都没看到。
安静得,有些诡异。
山田的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总觉得,石田佐官的这个计划,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编造出来的故事。
一个愚蠢的村庄,一个鲁莽的女指挥官,一个被轻易识破的伏击计划……
这一切,都太过顺利,太过符合逻辑。
「报告大尉阁下!」一个通讯兵跑了过来,「我们……我们和佐官阁下的指挥部,失去无线电联系了!」
「纳尼?!」山田大惊,「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信号突然中断,无论我们如何呼叫,对方都毫无回应。」
山田的心,猛地一沉。
出事了。
石田佐官那边,一定出事了。
他立刻冲到地图前,死死地盯着郑家庄和后山的位置。
难道……是八路军的主力,没有来黑风口,而是直接去攻击佐官阁下的指挥部了?
不可能。他们的情报,不应该有这么快。
那会是什么?是那个村庄?
山田的脑海里,浮现出小林中尉那张惊恐的脸,和他描述的那个“可怕的刀阵”。
难道……是他们?
就在山田惊疑不定之际,另一个侦察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报告阁下!郑家庄方向……起火了!」
「起火了?」
「是的!火光冲天!几乎照亮了半个夜空!像是……像是整个村庄,都烧起来了!」
山田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了。
他一把推开帐篷的门帘,冲了出去。
他爬上营地旁的一个高坡,举起望远镜,望向郑家庄的方向。
只见,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一团巨大无比的、橘红色的火球,正在熊熊燃烧。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那景象,如同炼狱。
山田的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他终于明白,石田佐官的整个计划,到底错在哪里了。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猎人,郑家庄是那只待宰的羔羊。
但它是一个陷阱。一个从一开始,就为他们所有人,准备好的、巨大的、华丽的死亡陷阱。
那个书生……
那个在情报里,被描述为“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
他,才是这场棋局里,真正的棋手。
而他们,包括不可一世的石田佐官,都只是他棋盘上,被随意摆弄的棋子。
「撤退!快!撤退!」山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回援!全速回援郑家庄!快!」
他已经顾不上去想石田佐官的死活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逃离那个可怕的书生。
他正在,带着他手下这两百多名士兵,兴冲冲地,一头扎进那个已经为他们敞开大门的、燃烧的地狱。
……
日军主力部队,气急败坏地,向着郑家庄的方向,全速行军。
两个时辰的山路,他们只用了一个半时辰就赶到了。
当他们终于看到郑家庄的轮廓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大火,已经熄灭了。
整个村庄,一片焦黑,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但是,诡异的是,村庄的寨门,竟然是敞开的。
里面,空无一人,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回事?」山田的副官不解地问,「难道……他们都烧死在里面了?」
「不像。」山田摇了摇头,他的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他派出一支小队,小心翼翼地,进入了村庄。
半晌,小队回报。
「报告阁下!村里一个人也没有!也没有发现任何尸体!但是……但是所有的屋子,都……」
「都怎么样?」
「都像是被搬空了。里面堆满了烧焦的柴草,而且……所有的房梁,似乎都被绳子连着。」
山田听到这里,脸色煞白。
这不是一场意外的火灾。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
「撤退!快撤退!这是一个陷阱!」山田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但已经晚了。
当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身后的那些士兵,早已按捺不住复仇的怒火,一窝蜂地,涌入了那座看似毫无防备的空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