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石田的焦虑
1.
马家坪,地下指挥部。
石田信一,正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眉头紧锁。
地图上,代表着八路军主力(一团)的那个红色箭头,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正疯狂地,向着他布防在白家洼的阵地,猛烈冲击。
正面战场,打得异常激烈。
电话声,电报声,此起彼伏。
「报告佐官阁下!八路军一团三营,已经突破了我们第一道防线!」
「报告!我方左翼阵地,请求炮火支援!重复,请求炮火支援!」
「报告!八路军的火力,比我们预想的,要猛烈得多!他们好像,把所有的家底,都拿出来了!」
一条条坏消息,不断地传来。
石田的脸上,却看不出太多的慌乱。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甚至,八路军进攻得越是猛烈,他的心里,就越是笃定。
因为,这正好印证了“杜鹃”(海欣)传来的那份情报——八路军,倾巢而出,毕其功于一役。
他已经能想象到,当八路军一团,拼尽全力,付出巨大伤亡,终于冲到白家洼城下时,却发现那里,是一座空城。而他自己,和他的主力部队,早已等候多时,像一张张开的巨网,将他们彻底吞噬。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泛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李青峰……
你这个自作聪明的书生。
你以为,你赢了吗?
战争,不是纸上谈兵。它需要,绝对的实力。
但是……
不知为何,石田的心里,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这种不安,毫无来由,他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八路军总攻发起,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按照计划,他派去后山的那支精锐部队,应该早就将那些从郑家庄逃出来的“漏网之鱼”,一网打尽了才对。
可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通讯官。
「与后山部队的联系,接通了吗?」
通讯官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发白:「报告阁下,还没有。从一个时辰前开始,他们的电台,就一直处于静默状态。」
石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静默?
在如此激烈的战局下,保持静默?
这不正常。
难道……他们出了什么意外?
不可能。
那支部队,是他最精锐的卫队。指挥官,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他们的任务,只是在一个预设的伏击圈里,等待一群乌合之众自投罗网而已。
能出什么意外?
石田烦躁地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对方的战术,太直接了。直接得,有些愚蠢。
就像一个三流的棋手,在一开局,就将自己所有最强的棋子,都摆在了明面上,不留任何后手。
这,不像是那个书生的风格。
那个能布下“火牛阵”的男人,他的心思,应该像深渊一样,深不可测。
他会犯下如此低级的、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一场正面决战的错误吗?
除非……
除非,这场看似是“决战”的正面总攻,本身,也是一个……烟幕弹?
一个,用来掩盖他真正意图的、巨大无比的烟幕弹?
那他真正的意图,又是什么?
石田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地图上。
他的视线,在白家洼、马家坪、赵家峪之间,来回地逡巡。
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地图上,代表着自己指挥部位置的那个小小的红点。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让他毛骨悚然的念头,浮现在他脑海里。
如果……
如果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白家洼,也不是他那些在外围的部队。
而是……他自己呢?
如果,有一支小部队,已经绕过了他所有的防线,此刻,正潜伏在他的心脏附近,准备……
“斩首”?
这个念头一出,石田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不可能,这太疯狂了。
他的指挥部,设在废弃的煤矿之下,只有一个主入口,有重兵把守。
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除非……他们能从地底下钻出来?
石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想起了吴老更的档案,那个曾经在马家窑干过的老矿工。
他想起了李青峰在郑家庄,那匪夷所思的、利用地窖的战术。
一股寒意,瞬间从他的脊椎,窜了上来。
「来人!」他对着门外,大吼一声。
「命令!指挥部,立刻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将所有的警卫,都给我调到地下坑道的入口处!把守卫力量,增加一倍!」
「另外,」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立刻派一个工兵小队,下去,检查所有的通风口和废弃坑道!快!」
2.
就在石田因为自己的猜想而惊出一身冷汗,并开始亡羊补牢的时候。
秦玉茹和她的斩首小队,已经深入到了马家窑地下的腹地。
他们刚刚,有惊无险地,穿过了一片“老采空区”。
那里的景象,如同地狱。
巨大的、如同怪兽骨架般的支撑木,在黑暗中,投下狰狞的影子。头顶的岩石,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缝,仿佛随时都会塌陷下来。
他们只能,踩着脚下那些腐朽的、吱呀作响的枕木,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死神的刀尖上跳舞。
幸运的是,郑镇山留下的那张地图,精准地,为他们标出了一条最安全的路径。
穿过采空区,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三岔路口。
三条黑洞洞的坑道,像三张巨兽的嘴,通往未知的黑暗。
秦玉茹停下脚步,拿出地图和萤石灯。
「根据地图,」她低声对身旁的说,「我们应该走最左边这条。」
他点点头,正要打手势,让队伍跟上。
「等等,掌门。」一个眼尖的斥候,突然拉住了他。
他指着地面。
「你看。」
众人借着微弱的绿光,凑过去。
只见,在湿润的煤灰上,赫然有几串新鲜的、清晰的军靴脚印。
而这些脚印,无一例外,全都通向了……中间和右边的那两条坑道。
而他们准备要走的最左边那条路上,却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队员不解地问。
「还能怎么回事!」另一个队员立刻说,「肯定是鬼子的巡逻队,都走了那两条路!左边这条,是安全的!」
「不对。」斥候摇了摇头,他的经验,让他感到了不安,「你们看,这些脚印,虽然多,但很整齐,几乎没有重叠。这说明,走过去的人,很有纪律。而且,你们看脚印的深浅,很均匀。这说明,他们是空手过去的,没有负重。」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斥候的脸色,有些发白,「这很可能,是鬼子故意留下的‘路标’。他们在引诱我们,走向他们布好的陷阱。」
这个推断,让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如果斥候说的是真的,那么,中间和右边那两条路,就等于通往地狱的死路。
「那……那我们该走哪条?」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秦玉茹。
秦玉茹也陷入了沉思。
她看着地图,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
她的直觉,也告诉她,这很不对劲。
但她又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郑镇山留下的这张地图,到目前为止,都是准确无误的。
难道,是地图错了?
还是,这只是敌人的一个巧合?
这是一个,攸关生死的抉择。
走错了,满盘皆输。
她的脑海里,突然,又想起了李青峰。
想起了他在沙盘推演时,反复对她强调的一句话。
“嫂嫂,记住。对付石田这种多疑的对手,你不能按常理出牌。”
“你要反其道而行之。”
“越是看起来安全的路,就越是危险。”
“越是显眼的东西,就越是陷阱。”
越是显眼,越是陷阱……
秦玉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地上那些清晰无比的脚印上。
太显眼了。
显眼得,就像是一个路标,一个生怕你看不见的、热情好客的邀请函。
邀请你,去赴一场死亡的盛宴。
秦玉茹的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她不再犹豫。
她收起地图,指着那条没有任何脚印的、最左边的坑道。
「我们走这里。」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掌门!可是……」斥候还想再说什么。
「没有可是。」秦玉茹打断了他,「我相信李青峰。」
她没有说,我相信地图。
她说的是,我相信李青峰。
在这一刻,这个书生在她心中的分量,已经超过了她丈夫留下的遗物。
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个细微的变化。
她只是,本能地做出了这个选择。
她第一个,走进了那条漆黑的、未知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坑道。
剩下的队员们,虽然心中忐忑,但看到掌门如此决绝,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队伍,再次陷入了沉默的行军。
这条坑道,比之前的,更加狭窄,更加潮湿。
头顶上,不断有水珠滴落,打在他们的钢盔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在这死寂的环境里,这声音,让人心头发慌。
他们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他们也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还是错。
他们只能,跟着前面那个单臂持刀的、坚定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向未知的黑暗。
3.
在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在地下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
每个人的体力,都已经接近了极限。
缺氧和持续的精神紧张,让他们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
就连秦玉茹,都感觉自己的肺,像一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痛。
队伍里,开始出现了悲观的情绪。
「掌门,我们会不会……走错路了?」一个年轻的队员,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
「闭嘴!」
「相信掌门!相信李先生!」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自己的心里,也开始打鼓。
这条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疯。
一路上,他们再也没有遇到一个暗哨,一个诡雷。
仿佛,他们走进了一条被遗忘的、通往地心深处的死路。
秦玉茹没有说话。
她的心里也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
难道真的是自己,会错了李青峰的意思?
难道那些脚印,真的只是巧合?
就在她也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走在最前面的斥候,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举起手,示意所有人噤声。
然后他将耳朵,紧紧地贴在了前方的岩壁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有声音……」斥候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声音?
秦玉茹立刻上前,也学着他的样子,将耳朵贴在岩壁上。
起初,她什么也听不到。
只有自己心脏“砰砰”的狂跳声。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渐渐地,她听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但非常有节奏的……
“滴。滴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滴。滴。”
……
是电台的发报声!
不会错!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在赵家峪的指挥部里,她听了无数遍!
他们找到了目标!
石田的指挥部,就在这堵墙的后面!
一股巨大无比的喜悦,瞬间涌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他们没有走错!
李青峰的判断,是正确的!
秦玉茹的抉择,也是正确的!
他们真的,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敌人的心脏!
队员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兴奋的表情。
他们纷纷检查自己的武器,压抑着声音,准备发动最后的攻击。
秦玉茹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
她拿出地图,对照着周围的环境,仔细地寻找着入口。
根据地图的标注,在这堵墙的附近,应该有一个伪装起来的、通往指挥部的通风管道。
她借着萤石灯微弱的光,在岩壁上,仔细地搜索着。
终于,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她发现了一块,颜色和周围岩石,有细微差别的石板。
她用匕首,撬开石板。
里面,果然是一个黑洞洞的、向斜下方延伸的通道。
通道里,传出的电报声,更加清晰了。
甚至,还能隐约听到,有人在用日语,大声地交谈。
「……正面战场,压力很大!请求战术指导!」
「告诉山田那个废物!让他再顶一个小时!我的援军,马上就到!」
是石田的声音!
秦玉茹的眼中,瞬间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她对身后的队员们,打了个手势。
所有人,都抽出了自己的兵器。
明晃晃的刀刃,在黑暗中反射出嗜血的寒光。
斩首行动,即将进入最后的阶段。
秦玉茹第一个,钻进了通风管道。
她像一只壁虎,手脚并用无声地,向着下方滑去。
管道的尽头,是一个用铁栅栏封住的出口。
透过栅栏,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下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由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地下指挥部。
里面灯火通明,十几个日本军官,正围着一张巨大的沙盘,紧张地商讨着什么。
而沙盘的主位上站着的,正是那个化成灰她都认识的男人——石田信一!
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脸上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自负的笑容。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来到了他的头顶。
秦玉茹的身后,队员们也一个接一个地,摸了过来。
他们看着下面的景象,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兴奋和杀意。
秦玉茹对后方,打了个手势。
他会意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巨大的铁钳,准备剪断栅栏。
然后,二十一名从天而降的死神,将在这里,上演一场最华丽的屠杀。
他将铁钳,对准了栅栏的铁条。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年轻队员,或许是因为太紧张,或许是因为缺氧导致了眩晕。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小的、用来照明的防风煤油灯,从他的腰间,滑落了。
煤油灯,掉在地上,灯罩“啪”的一声,碎裂开来。
一小撮橘红色的、顽强的火苗,从破碎的灯罩里,窜了出来。
4.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地拉长。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撮小小的、橘红色的火苗,如同一个淘气的精灵,在空中,跳跃了一下。
然后,它接触到了空气中,那些无色无味,却又无处不在的……幽灵。
瓦斯。
李青峰的警告,在秦玉茹的脑海里,闪电般地划过。
“嫂嫂,切记!地下最可怕的,不是鬼子,是火!”
但一切,都晚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预兆。
当火苗与瓦斯,接触的那一刹那。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诡异的、寂静的、蓝色的火海。
“轰——”
下一秒,声音才姗姗来迟。
那不是爆炸。
那是整个空间的,剧烈燃烧!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的冲击波,以那个破碎的煤油灯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地席卷而来!
通风管道里的秦玉茹和她的队员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们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燃烧的巨手,狠狠地拍在了墙上。
秦玉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迎面撞上。
她所有的骨头,仿佛都在一瞬间,被震得粉碎。
她的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剩下一种高频的、刺耳的嗡鸣声。
她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
地下指挥部里。
石田信一,正在享受着他作为棋手的、最高光的时刻。
他刚刚,又下达了一道命令,让正面战场的一支部队,佯装溃败,引诱八路军的主力,进入一个他预设的包围圈。
他几乎已经能看到,胜利的天平,正在向他彻底地倾斜。
他端起清酒,正准备为自己即将到来的胜利,庆祝一下。
突然。
他感觉整个指挥部,猛地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头顶的通风管道里,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如同雷鸣般的巨响。
「怎么回事?!」他大吼道。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下一秒,一股蓝色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火焰,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通风管道的每一个缝隙里,疯狂地,喷涌而出!
火焰瞬间就点燃了墙上悬挂的地图,桌上的文件,和每一个士兵身上的军装。
整个指挥部,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就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燃烧的地狱!
「瓦斯爆炸!是瓦斯爆炸!」
一个懂矿务的工兵,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但已经晚了。
恐慌,尖叫,惨嚎……
所有的声音,都被那狂暴的、吞噬一切的火焰,所淹没。
石田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更多的火焰,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他看到,他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一个个都在他面前,变成了一个个扭曲的、燃烧的火人。
他的骄傲,他的野心,他的“大东亚共荣圈”……
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的可笑,那么的不堪一击。
他这个自以为是的棋手,最终却被一场他自己都无法预料的意外,将死在了他自己的棋盘上。
……
地窖里。
李青峰,正在全神贯注地,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前线战报。
突然。
他感觉,脚下的土地,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如同地震般的晃动。
他身旁的油灯,猛地一跳,险些熄灭。
他心中,猛地一沉。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冲到沙盘前,死死地,盯着那个代表着马家坪煤矿的红点。
「快!」他对身旁的通讯员吼道,「给我接通‘夜莺’!快!我要知道,清风镇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台,在疯狂地呼叫。
但回应他们的,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绝望的,电流的“沙沙”声。
李青峰的身体,晃了晃。
他扶着沙盘的边缘,才没有倒下。
他的脸上,血色褪尽。
他知道出事了,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他那个九死一生的“斩首”计划,在他不知道的、某个他无法掌控的环节,出现了致命的意外。
秦玉茹……
他的嫂嫂……
那个刚刚才对他,展露出一丝温柔的女人……
此刻,是生是死?
他不知道,那片连接着他和她的、无形的电波断了。
连同他心中,那最后一丝的光亮,一起消失在了那片,他看不见的、永恒的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