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我的计划
1.
海欣的死,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司令部引起了短暂的涟漪,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对于这些在枪林弹雨中穿行惯了的战士来说,死亡,和背叛,都早已是司空见惯。
他们没有时间去感慨,或者愤怒。
因为,一场真正的、关系到整个分区生死存亡的大战,即将来临。
指挥部的窑洞里,气氛肃杀。
李青峰,站在巨大的作战沙盘前,他手中的指挥杆,像一根绣花针,在复杂的地图上,灵巧而精准地点刺着。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赵振邦提点的见习参谋。
在揪出“麻雀”之后,他用自己的能力,赢得了所有人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就是这场“风暴”行动的,总设计师。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窑洞里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海欣传递出去的那份假情报,现在已经摆在了石田的办公桌上。」
「那份情报告诉石田,我们的主力团,将长途奔袭,攻击他的老巢白家洼。」
「以石田多疑而自负的性格,他会怎么做?」李青峰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一个性如烈火的营长立刻回答:「他肯定会认为这是个陷阱!他不会信!」
「不。」李青峰摇了摇头,「他会信,而且会深信不疑。」
「为什么?」
「因为,这份情报,是‘麻雀’用生命换来的。」李青峰说,「一个顶级间谍,在暴露的最后一刻,传出的最后一份情报,其真实性,在敌人看来,是最高的。」
「其次,」他顿了顿,「这个计划,足够大胆,足够疯狂,非常符合石田对我,或者说,对我们这位‘新任总参谋’的性格判断——一个喜欢兵行险着的赌徒。」
「所以,他一定会相信,我们会孤注一掷,去偷袭他的老巢。」
「那么,他会怎么应对?」
「他会在白家洼,布下一个反包围的陷阱。他会把他的主力部队,他最精锐的关东军,都埋伏在白家洼的周围,等着我们的一团,自投罗网。」李青峰的指挥杆,在“白家洼”的位置,画了一个巨大的、红色的包围圈。
「而这,」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正是我希望他做的。」
他的指挥杆,猛地一移,从白家洼,移到了另一个相距近百里的、毫不起眼的位置——马家坪。
「他把主力都调去了白家洼,那他真正的指挥中枢,他自己的位置,就会变得空前地空虚。」
「根据我们最新的情报,石田为了方便指挥,已经将他的师团指挥部,前移到了马家坪附近的一座废弃煤矿里。」
「他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他不知道,他这只狐狸,自以为聪明地去追逐一只兔子时,他的老巢,已经被一群狼,给盯上了。」
李青峰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指挥员。
「我的计划,很简单。」
「我们将计就计。一团继续按照‘假计划’,大张旗鼓地,向白家洼方向,佯动。动静越大越好,务必要让石田相信,我们上钩了。」
「而我们真正的杀招——二团和独立营,我们所有的主力,则在夜色的掩护下,秘密集结,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插马家坪!」
「我们不去打他的援军,不去打他的据点。」
李青峰的指挥杆,重重地,敲在了代表着石田指挥部的那个小小的红点上。
「我们,要他的命!」
“掏心战术!”
赵振邦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看着李青峰,看着这个几天前还只是个文弱书生的年轻人,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感慨和欣赏。
这个计划,比他之前所有的计策,都更宏大,更狠辣,也更具魄力。
「好!」赵振邦重重地一拍桌子,「就这么办!」
「传我命令!‘风暴’行动,正式启动!」
「所有部队,按李参谋的部署,即刻行动!」
「这一仗,」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我们不光要赢,还要赢得,让他石田,永世不得翻身!」
整个指挥部,在这一刻,都沸腾了。
压抑了许久的战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再也无法抑制。
一场针对石田的、前所未有的总决战,拉开了序幕。
2.
清风镇。
这是一个位于敌占区腹地的小镇。因为是日军重要的物资中转站,这里的守备,比其他地方要森严得多。
镇子的四周,都拉着铁丝网,建着炮楼。一队队的伪军和日本兵,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巡逻。
但再严密的防线,也挡不住一个真正的刺客。
夜,深了。
镇子北侧,一个负责转运军用被服和药品的仓库外。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着仓库的墙角,缓缓移动。
是秦玉茹。
她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三天。
她是在追踪一批从后方运来的、给石田部队补充的药品时,来到这里的。
她原本的计划,是等这批药品入库后,一把火,将整个仓库,都烧成灰烬。
但今天,情况有变。
她敏锐地察觉到,镇子里的气氛,不对劲。
巡逻的兵力,比平时,多了一倍。
仓库的周围,也增设了好几个隐藏的暗哨。
甚至,她还看到了几个穿着便衣、但眼神精悍、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家伙,在仓库附近,来回地逡巡。
是高手。
秦玉茹的心里,升起一丝警惕。
这是一个陷阱。
她立刻做出了判断。
石田,那个被她划伤了手臂的男人,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并在这里,为她布下了一张网。
她应该立刻撤退。
一个合格的刺客,在察觉到危险时,首要做的,就是保全自己。
但她没有。
她的目光,穿过仓库的窗户,看到了里面堆积如山的药品箱。
上面,印着红色的十字。
她知道,这些药品,如果被送到前线,将会拯救无数日本兵的性命,让他们能更有力气地,去屠杀自己的同胞。
她也知道,在另一片战场上,她的同志们,正因为缺少最基本的药品,而不得不截去手脚,甚至在痛苦中死去。
她想起了李青峰。
想起了他为那个交通员做手术时,因为没有麻药,只能用烈酒来麻醉的无奈。
她不能走。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这是郑家庄的骨气。
也是她,秦玉茹的宿命。
她深吸一口气,将身体,更深地,藏入阴影之中。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她在被吞噬之前,狠狠地咬下敌人一块肉的机会。
子时,仓库换岗。
新旧两队哨兵,在仓库门口,进行交接。
这是防备最松懈的一刻。
就是现在!
秦玉茹的身体,动了。
她不再潜行,而是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黑暗中,猛地扑出!
她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门口的几个哨兵,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经从他们中间,一穿而过。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
“噗!噗!”
几声轻微的、利刃入肉的声音。
他们的喉咙,已经被一柄无情的匕首,同时划开。
秦玉茹没有停。
她的目标,是仓库里,那几个正在打盹的守卫。
她如同一阵风,冲进仓库。
手起,刀落。
又是几条人命,无声无息地,被收割。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冲向那些堆积如山的药品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火折子,和一捆浸满了火油的引线。
但就在她准备点燃引线的瞬间。
“砰!砰!砰!”
仓库的四面八方,数十盏雪亮的探照灯,同时亮起!
将整个仓库,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是密集的、拉动枪栓的声音。
仓库的门口,窗口,甚至屋顶,都冒出了黑洞洞的枪口。
上百条枪,从四面八方,对准了仓库中央的、那道孤单的身影。
秦玉茹,被包围了。
仓库外,一个阴冷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响了起来。
「独臂刀客,久仰大名。」
是石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病态的快感。
「我为你,准备了这份‘大礼’,还喜欢吗?」
秦玉茹缓缓地直起身。
她没有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她的目光,穿过门窗的缝隙,落在了远处那个站在探照灯下的、手臂上缠着绷带的身影。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
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看死人般的平静。
她将手中的火折子,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她缓缓地,抽出了背上那把,用布条缠着的、郑镇山的八卦刀。
她知道,今天,她可能走不出去了。
但就算是死。
她也要,站着死。
她也要,拉上足够多的垫背!
她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那姿势,像一棵在暴风雨中,宁折不弯的、孤傲的松。
「石田,」她的声音,通过内力,远远地传了出去,「下来。与我一战。」
3.
“嘀嘀嗒。嘀嘀嗒。”
电报机,在寂静的指挥部里,发出急促而单调的声响。
一个年轻的译电员,脸色煞白地,将刚刚翻译好的电文,递到了赵振邦的手里。
赵振邦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猛地一抖,茶杯里的水,洒了一半。
「混蛋!」
他低声地,却又用尽全身力气地,骂了一句。
李青峰察觉到了不对劲。
「司令员,出什么事了?」
赵振邦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电报,递给了他。
李青峰接过,展开。
电文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我部侦察员‘夜莺’急电:‘独臂刀客’在清风镇,中敌埋伏,被重兵围困于镇北仓库。敌军指挥官,疑似石田信一本人。情况万分危急。请速定夺。”
独臂刀客。
秦玉茹!
李青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涌向了头顶。然后,又在下一秒,凝固成了冰。
她……她怎么会……
她怎么会一个人,跑到敌人的腹地去?
她怎么会这么不小心,中了石田的陷阱?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翻腾。
但很快,所有的疑问,都化为了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惧和心痛。
她,有生命危险。
「司令员!」李青峰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抓住赵振邦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们必须去救她!立刻!马上!」
赵振邦看着他失态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青峰,你冷静点。你过来看。」
李青峰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走到沙盘前。
赵振邦拿起指挥杆,在地图上点了点。
「这里,是清风镇。」
「这里,是我们现在的位置,赵家峪。」
「两地相距,一百二十里。」
「我们的大部队,现在正在向白家洼方向佯动,距离清风镇,更远。」
「而我们的主力,二团和独立营,正在向马家坪方向秘密集结。距离总攻发起的时间,还有十二个时辰。」
他抬起头,看着李青峰,眼神锐利如刀。
「现在,你告诉我,我们怎么救?」
「提前发动总攻!」李青峰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胡闹!」赵振邦呵斥道,「为了救一个人,打乱我们全盘的战略部署?让几千名战士,提前暴露在敌人的炮火之下?让我们好不容易创造出的战机,付诸东流?」
「李青峰同志,你也是指挥官!你难道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青峰当然懂。
他比任何人都懂。
这意味着,他们将失去战争的主动权,将要用数倍,甚至十数倍的伤亡,去打一场毫无把握的硬仗。之前所有的计策,所有的心血,都将白费。
但……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秦玉茹那张倔强的、在月光下对他说“要活一起活”的脸。
浮现出她独自一人,横刀断后的、那孤单的背影。
他做不到。
他真的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敌人的包围中,力战而死。
「司令员……」他的声音,带上了哀求,「她……她不是普通人。她是为了我们,才……」
「我知道。」赵振邦打断了他,「我知道她是谁。我知道她做过什么。她是个英雄。是全分区的英雄。」
「但是,」他的语气,变得无比沉重,「在战争中,有时候,我们必须学会……牺牲。」
「无论是牺牲一个士兵,还是牺牲一个英雄。」
「为了最终的胜利,有些代价,我们必须承受。」
赵振邦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扎在李青峰的心上。
他知道,从一个指挥官的角度,赵振邦的决定,是正确的,是理性的,是无可指摘的。
但从一个男人的角度,他无法接受。
他看着沙盘,看着那个代表着清风镇的小点,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被一点点地凌迟。
窑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其他的参谋们,也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们都认识秦玉茹,都听过她的故事。他们敬佩她,感激她。
但他们,也都是军人。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李青峰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需要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做出选择的时刻。
只不过,这一次,赌注更大了。
一边,是整个战局的胜利,是千百个同志的生命。
另一边,是他此生唯一爱过的、也唯一亏欠的女人。
他该怎么选?
他能怎么选?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行清泪,从他那通红的眼眶中,无声地滑落。
这是他第二次流泪。
第一次,是为了郑家庄的毁灭。
这一次,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他无能为力的、生离死别。
4.
就在指挥部里所有人都以为,李青峰已经默认了这个残酷的现实时。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不再有痛苦和挣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的火焰。
「不。」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们不用牺牲。」
「人,我要救。」
「仗,我也要赢。」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看着李青峰,像在看一个疯子。
赵振邦也皱起了眉头:「青峰,不要说胡话。这不可能。」
「可能。」李青峰走到沙盘前,他拿起那根属于总参谋的指挥杆,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司令员,我需要您的绝对信任。我需要……一支小分队,和一部电台。」
「你要做什么?」
「我要跟石田,再赌一局。」李青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风险的弧度,「我要用他的骄傲,他的自负,来救嫂嫂的命。」
赵振邦看着他,他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的自信。
那不是赌徒的疯狂。
而是一个顶级的棋手,在绝境中,找到的那唯一的一步“神之一手”。
「说来听听。」赵振邦说。
李青峰的指挥杆,在地图上飞快地移动着。
「石田为什么要在清风镇设伏?因为他恨嫂嫂,他想亲手抓住她,来洗刷自己的耻辱。这是他的‘私心’。」
「但他同时,又收到了海欣传过去的‘总反攻’假情报。他相信,我们的大部队,会在后天凌晨,偷袭他的老巢白家洼。这是他的‘公事’。」
「一个优秀的指挥官,在‘私心’和‘公事’面前,会如何选择?」
「他会选择‘公事’。」赵振邦毫不犹豫地回答。
「没错。但他是一个极其自负的人。他会认为,自己可以‘两全其美’。」李青峰说,「他会在清风镇布下天罗地网,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嫂嫂这个‘私仇’,然后,再从容地回到白家洼,去处理‘总反攻’这个‘公事’。」
「这就是他的心理。也是我们的机会。」
李青峰的指挥杆,重重地点在了沙盘上。
「我要做的,就是让他相信,我们的‘总反攻’,提前了!」
「提前了?」在场的参谋们,都发出了惊呼。
「对。」李青峰点头,「我要让他相信,就在今晚,就在此刻,我们的大部队,已经对他发动了全面的、总决战级别的进攻!」
「当他面临着‘老巢即将被端’和‘抓住一个独臂女人’这两个选择时,他会怎么选?」
「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赵振邦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所以,」李青峰说,「他会立刻,将围困清风镇的主力部队,调走,火速回援白家洼!」
「而嫂嫂的包围圈,就会出现一个……转瞬即逝的缺口。」
「这就是她唯一的生机!」
整个计划,听起来,天马行空,匪夷所思。
但仔细一想,却又充满了严密的逻辑和对人心的精准洞察。
「可是,」一个参谋提出了疑问,「我们如何让他相信,总攻提前了?我们的大部队,都还在集结地,根本无法调动。」
「不需要调动。」李青峰笑了。
「战争,有时候,打的不是兵力,是信息。」
「司令员,」他看向赵振邦,「我需要您,立刻授权给我,指挥分区直属的,所有侦察连和通讯排。」
「我要用这支小小的力量,给他演一出……千军万马的大戏。」
「我要用一部电台,和一些鞭炮,来对抗他一个师团的兵力。」
赵振邦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熊熊燃烧的、自信的火焰。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又要开始他那疯狂的、却又总能创造奇迹的“表演”了。
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从腰间,解下了一块小小的、刻着“赵”字的令牌。
这是他的兵符。
见此牌,如见司令亲临。
他将兵符,放在了李青峰的手里。
「去吧。」他说。
「整个三分区,所有的兵力,所有的资源,从现在起,都归你调遣。」
「我只有一个要求。」
「把我们的人,活着带回来。」
李青峰接过那块冰冷而沉重的兵符,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