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隔空对弈
1.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在无形的电波中,骤然打响。
李青峰,就是这场战争的总指挥。
他的指挥部,就设在一个可以俯瞰整个战区的、临时的山顶观察哨里。
他的面前,没有千军万马,只有一部电台,几张地图,和十几个神情紧张的通讯兵。
「命令,‘猎豹’小队,立刻在白家洼东侧十里处的‘野狼谷’,制造爆炸!用上我们所有的手榴弹和炸药包!动静越大越好!」
李青峰的第一道命令,通过电台,迅速地传了出去。
“猎豹”小队,是分区最精锐的侦察连,他们早已潜伏在白家洼附近。
片刻之后,远方的夜空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雷鸣般的爆炸声。
……
白家洼,日军临时指挥部。
石田,正在悠闲地品尝着清酒,等待着清风镇那边传来“好消息”。
剧烈的爆炸声,让他手中的酒杯,都晃了一下。
「报告佐官阁下!」一个通讯官慌张地跑了进来,「野狼谷方向,遭遇八路军主力袭击!对方火力……极其猛烈!」
「野狼谷?」石田走到地图前,皱起了眉头。那里,是他布防的一个薄弱环节。
难道……八路军的主攻方向,不是白家洼正面?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
「报告!我方在‘马家坪’的巡逻队,遭遇伏击!伤亡惨重!」
「报告!通往‘清风镇’的公路上,发现八路军大部队活动迹象!」
……
一条条真假混杂的情报,如同雪片一般,飞到了他的案头。
石田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蒙住了眼睛的拳击手,被对手从四面八方,不断地骚扰,攻击,却始终找不到对方的主力所在。
「八嘎!」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李青峰!这个混蛋,到底想干什么!」
他性格中“多疑”的一面,被李青峰无限地放大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之前从“麻雀”那里得到的情报,是不是也是假的?
八路军的总攻,根本不是在后天凌晨,而就是……现在?!
……
山顶观察哨。
李青峰的第二道命令,已经发出。
「命令,‘夜枭’小队,立刻启用我们之前缴获的那部日军电台,使用他们的频率和呼号,向石田的指挥部,发送一份‘紧急求援’电报!」
「就说,白家洼正面防线,已被我军突破!请求战术指导!」
这,是攻心之计。
……
石田的指挥部里。
当译电员,将那份用帝国最高级别密码发送的“求援”电报,放在石田面前时。
石田的脸色,彻底白了。
白家洼,被突破了?
这怎么可能!
他最精锐的部队,都在那里!
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种被欺骗、被戏耍的巨大愤怒,和老巢即将被端的恐惧,同时涌上了他的心头。
「命令!」他嘶吼道,「命令在清风镇执行任务的‘苍鹰’部队,立刻放弃任务!全速回援白家洼!快!」
他已经,顾不上去抓那个独臂的女人了。
对他来说,保住自己的指挥部,保住自己的前途,才是最重要的。
……
山顶观察哨。
当侦察员报告,监测到石田向清风镇部队下达“撤退”命令的电波时。
整个指挥所,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成功了!
李青峰,这个文弱的书生,用他的智慧,用一部电台和几支小分队,硬生生地,从数倍于己的敌人手中,从那个不可一世的石田手中,抢回了战争的主动权!
他逼着石田,主动地,放弃了即将到手的猎物。
但李青峰,没有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拿起望远镜,望向清风镇的方向。
他为她,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但能不能活下来,还要看她自己。
这场隔空的对弈,他赢了上半场。
而下半场,才刚刚开始。
2.
清风镇,镇北仓库。
战斗,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秦玉茹,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了。
她背靠着仓库中央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身上,又添了数道新的伤口。最深的一道,在她的后背,几乎可以看到森森的白骨。那是为了躲避一颗手榴弹,被爆炸的气浪掀飞,撞在墙上留下的。
鲜血,已经将她黑色的夜行衣,浸染成了暗红色。
她仅剩的右手,握着刀,在微微地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脱力。
在她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日本兵的尸体。
但更多的敌人,正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地涌来。
「她快不行了!冲进去!抓住她!」
「佐官阁下有令!要活的!」
敌人的叫嚣声,在耳边回荡。
秦玉茹的眼前,开始发黑。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地,被黑暗吞噬。
她想起了丈夫郑镇山。
想起了他临死前,那不甘的眼神。
她想起了郑家庄。
想起了那片被她亲手点燃的、化为焦土的家园。
她想起了李青峰。
想起了他递给她姜汤时,那笨拙的温柔。
想起了他将兵符交到她手上时,那郑重的托付。
想起了他撕掉她“遗书”时,那霸道的、不容置疑的眼神。
“要活,就一起活出去。”
他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活下去……
秦玉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
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还没有,亲手砍下石田的头。
她还没有,再见那个书生一面。
她还没有,告诉他,他送她的那支笔,她一直,贴身带着。
她用刀,支撑着地面,挣扎着,想重新站起来。
但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
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集合的哨声。
紧接着,是一个日本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声。
「撤退!全体撤退!火速回援白家洼!这是佐官阁下的死命令!」
围攻的日军,都愣住了。
「什么?撤退?」
「为什么要撤退?那个女人马上就要被我们抓住了!」
「执行命令!八嘎!」
虽然心有不甘,但军令如山。
围攻的日军,如同潮水一般,迅速地,退了下去。
嘈杂的仓库,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探照灯雪亮的光柱,和满地的尸体。
秦玉茹靠在柱子上,也愣住了。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敌人会在即将胜利的前一刻,突然撤退?
但她没有时间去思考。
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一瘸一拐地,向着仓库后方,那个她早已观察好的、最薄弱的突破口,冲了过去。
那里,是一堵半人高的土墙。
她冲到墙下,用尽全力,一跃而起。
右手攀住墙头,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却顽强的弧线。
她翻过了墙。
墙外,是无边的黑暗,和自由的空气。
她成功了。
她在绝境中,抢到了那转瞬即逝的、一线生机。
在她身后,清风镇的方向,日军撤退的马达轰鸣声,渐渐远去。
没有人知道,为了她此刻的生机。
在百里之外的另一个战场上,一个书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进行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豪赌。
3.
山顶观察哨。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参谋和通讯兵,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来自清风镇的最后消息。
李青峰,站在指挥所的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深沉的夜色,遥望着清风镇的方向。
他的心,从未如此刻这般,煎熬。
他的计策,成功了。
他成功地,用信息战,逼退了石田的围剿部队。
但他不知道,秦玉茹,是否能抓住这个机会。
他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这场豪赌,他赢了棋局。
但他的“皇后”,是否还在棋盘上?
「报告!」
一个负责监听的侦察员,突然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狂喜。
「‘夜莺’急电!」
李青峰的身体,猛地一震。
「念!」赵振邦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电文很短,只有四个字。」
侦察员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目标,已脱离!’」
轰!
整个指挥所,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李参谋!你真是神了!」
战士们互相拥抱,又笑又跳,像一群孩子。
赵振邦司令员,也忍不住,重重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但李青峰,没有笑。
他只是感觉,自己那一直被紧紧攥着的心,终于松开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他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
「她……她往哪个方向去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报告李参谋,‘夜莺’说,目标向西,进入了‘青龙山’山区。那里地形复杂,便于隐蔽。暂时是安全的。」
安全,李青峰默念着这两个字,感觉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词语。
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
他推开众人,疯了一样,冲出了指挥所。
他冲到山顶的悬崖边,那里是视野最好的前沿观察哨。
他一把抢过哨兵手中的望远镜。
他将望远镜,对准了清风镇的方向。
他知道,这么远的距离,他不可能看到什么。
他只是,需要一个寄托。一个能让他宣泄此刻所有情绪的寄托。
他透过镜片,疯狂地,搜寻着。
山峦,田野,村庄……
一切,都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突然。
他的手,停住了。
他的呼吸,也停住了。
在望远镜视野的尽头,一座被月光照亮的、光秃秃的山岗上。
一个极小、极模糊的黑点,正在缓缓地移动。
那个黑点,很孤单。
步履,有些踉跄。
但身形,却异常的挺拔,倔强。
李青峰看到,那个黑点的右臂,似乎提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丝微弱的寒光。
而它的左侧,空空如也。
是她!
李青峰的眼睛,瞬间模糊了。
是她!
她还活着!
她真的,活下来了!
他看着那个在荒野中,独自前行的、孤单而顽强的身影。
他想大喊,想告诉她,他在这里。
他想冲过去,抱住她,告诉她,他有多害怕,有多后怕。
但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
他紧紧地,握着手中的望远镜。
仿佛要将那个身影,永远地,刻进自己的瞳孔里,刻进自己的生命里。
山风,吹过。
很冷。
但他的心,却从未如此刻这般,滚烫。
4.
李青峰从前沿观察哨,回到指挥部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的情绪,已经平复。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重新恢复了参谋人员特有的、冰冷的冷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地,不一样了。
指挥部里,欢庆的气氛,还在持续。
参谋们围在沙盘前,兴奋地讨论着,该如何利用这次“调虎离山”的胜利,扩大战果。
「司令员,石田的主力都被我们调走了,现在白家洼一定空虚无比!我们干脆,假戏真做,让一团直接端了他的老巢!」
「对!给他来个中心开花!」
赵振邦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走进来的李青峰。
「青峰同志,」他开口,所有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青峰身上。
此刻,他才是这场战役,真正的主心骨。
李青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沙盘前,看着上面那清晰的敌我态势。
他知道,现在,确实是攻击白家洼的最好时机。
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司令员,」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的‘佯攻’,动用了多少兵力?」
一个参谋立刻回答:「报告李参谋,为了制造出‘总攻’的假象,我们调动了分区直属的所有侦察连和三个民兵大队,总计近五百人。他们在十几个不同的地点,同时发起了骚扰性攻击。」
「伤亡,如何?」李青峰问。
那个参谋,沉默了。
赵振邦替他回答了。
「为了演得逼真,」他的声音,很沉重,「我们付出了,三十七名同志牺牲,六十余人重伤的代价。」
三十七条鲜活的生命。
为了救一个人。
李青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看向赵振邦。
赵振邦也正看着他。
这位铁血的司令员,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没有丝毫的责备,只有一种过来人的、沉重的感慨。
「你救了一个英雄。」
「但我们的‘风暴’行动,也因此,彻底失去了突然性。」
「石田,不是傻子。他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他会以最快的速度,收缩兵力,重新部署。白家洼,已经不再是空城了。」
「我们,错过了一举歼灭他的最好时机。」
赵振邦顿了顿,看着李青峰,一字一句地说:
「准备打一场硬仗吧,李参谋。」
「一场,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艰难百倍的,真正的硬仗。」
李青峰沉默了。
他看着沙盘,看着上面那些代表着牺牲的数字。
他想起了郑大牛。
想起了那些在黑风口倒下的、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郑家庄兄弟。
想起了秦玉茹,那个在绝境中,依旧选择相信他的女人。
他,用三十七条同志的命,和一场本可轻易获胜的战役,换回了她的命。
值得吗?
从一个指挥官的角度,这无疑是一次失败的、得不偿tuning的交换。
但……
李青峰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后悔和动摇。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看着赵振邦,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他用一种近乎宣誓般的、无比清晰的声音,说出了两个字。
「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