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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铁掌踏雪录

共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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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市渡江

暴雨倾盆,长江暴涨。

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断木残枝,咆哮着冲向下游。李青石立于北岸的悬崖上,玄铁剑拄地,目光穿透雨幕,凝视着对岸江陵方向。那里本该是清军大营所在,此刻却被暴雨笼罩,只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炮响,像是巨兽在泥沼中垂死挣扎。

“师兄,雨太大了。”柳含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中握着的碧玉箫已微微发颤,“李过将军的船队,恐怕撑不住这样的风浪。”

李青石没有回头。他望着江面,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着血水在脚边汇成暗红的小溪——那是昨夜商议计策时,他为演示渡江路线,不慎被玄铁剑划破手掌的血。

“他们必须撑住。”李青石的声音比雨声更冷,“若渡江失败,两万百姓的命,就全葬送在这江里了。”

柳含烟走到他身边,将一方素帕递过去:“先包扎一下。”帕子上绣着一枝青竹,是她昨夜在灯下赶制的,针脚细密,像她此刻的心事。

李青石接过帕子,却没有包扎。他望着柳含烟被雨水打湿的鬓发,忽然道:“师妹,若此计不成,你带着雪生去武当山。”

柳含烟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师兄……”

“听我说,”李青石打断她,“若我死了,你告诉玉虚子师傅,就说李青石没给他丢脸。若我活着……”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箫上,“若我活着,等仗打完了,我们去嵩山,看看师傅的坟。”

柳含烟的眼眶红了。她想起少林寺的废墟中,他抱着她冲出重围时的背影;想起断魂崖下,他为她挡下霍山毒鞭时的嘶吼;想起江陵城头,他抱着雪生说“宁死不退”时的决绝……那些画面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上。

“师兄,”她轻声说,“我不去武当山。你要死,我便陪你死;你要活,我便陪你活。”

李青石望着她,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像泪。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湿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垂——那里戴着一枚银簪,是他去年在洛阳买的,簪头雕着朵小小的梅花,是她最喜欢的样式。

“师妹,”他低声说,“等仗打完了,我给你买个簪子,比这个好看。”

柳含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雨水滑落:“好。”

就在此时,江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艘战船被巨浪掀翻,船上的大顺军士兵纷纷落水,被湍急的江水卷走。李青石瞳孔骤缩,玄铁剑出鞘,剑光划破雨幕:“我去接应!”

“我跟你一起!”柳含烟玉箫横握,正要跃下悬崖,却被李青石一把拉住。

“你留在这里!”李青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若我回不来,你带雪生走!”

他松开她的手,纵身跃入江中。玄铁剑在雨中划出一道银弧,他踏着翻滚的浪头,如履平地般向江心冲去。柳含烟望着他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他这是在用命为大顺军开路,用铁掌踏罡的轻功,在惊涛骇浪中为士兵们撑起一片生的希望。

“师兄……”她喃喃道,玉箫凑到唇边,箫声忽起。

那箫声初时低沉,像呜咽的风,转眼便转为激越,似奔腾的江水。箫声中,落水的大顺军士兵仿佛得了神助,竟纷纷抓住漂浮的木板,向对岸游去。柳含烟站在悬崖上,玉箫不离唇,雨水顺着箫管滴落,混着她的泪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忽然,对岸的雨幕中亮起一排火把。清军的弓箭手出现在江岸,弯弓搭箭,对准了江中的士兵。柳含烟心头一紧,箫声骤变,化作一道凌厉的劲风,卷向对岸。火把纷纷熄灭,弓箭手们惨叫着倒地。

“师妹!”李青石的声音从江心传来,“带雪生走!”

柳含烟望着江心那个在浪涛中若隐若现的身影,咬了咬牙,转身向营地跑去。她知道,此刻她不能任性,不能拖他后腿。她要守住这个悬崖,守住他用命换来的希望。

营地里,雪生正坐在帐篷外,用小手拨弄着地上的积水。见柳含烟跑来,他举起手中的泥人,奶声奶气地喊:“娘,你看!”

柳含烟停下脚步,望着那个泥人——那是她昨夜用江边的黄泥捏的,捏的是李青石的模样,眉眼间竟有七分相似。她走过去,将雪生抱起:“雪生,爹去打坏人了,等他回来,我们一起去嵩山,好不好?”

雪生似懂非懂,搂着她的脖子:“去嵩山,找爹。”

柳含烟笑着,眼泪却掉在雪生的脸上。雪生伸出小手,替她擦眼泪:“娘不哭。”

“娘没哭,”柳含烟将脸埋在雪生的颈窝里,“娘是高兴。”

此时,江对岸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李过将军的精锐部队已成功登陆,正与清军展开肉搏。柳含烟抱着雪生,站在悬崖上,望着对岸的火光。雨渐渐小了,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却觉得,这味道比任何花香都让她安心。

“师兄,”她轻声说,“你一定要回来。”

江心处,李青石正踏着浪头返回。他浑身湿透,左臂被清军的箭矢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袖,但他的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钢,亮得惊人。

“师妹!”他跃上悬崖,将玄铁剑插在地上,“李过将军已攻入清军大营,多铎败了!”

柳含烟望着他,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师兄,你回来了……”

李青石浑身一僵,随即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回来了。”他闻着她发间的清香,感受着她微微的颤抖,忽然觉得,这场仗,他打得太值了。

“师妹,”他低声说,“等仗打完了,我们成亲,好不好?”

柳含烟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真的?”

“真的,”李青石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那是他当年在嵩山下捡的,上面刻着“永乐通宝”四个字,“我用这枚铜钱给你做聘礼,等仗打完了,我们去江南买个小院子,种几株梅花,再养一群鸡……”

柳含烟破涕为笑:“谁要跟你养鸡!”

她从发间拔下那枚银簪,递给他:“你先把簪子还我,湿了头发不好看。”

李青石接过簪子,重新插回她鬓边:“好看,我师妹什么样都好看。”

雪生从柳含烟怀里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两人:“爹,娘,亲亲。”

柳含烟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轻轻拍了雪生一下:“小孩子,懂什么!”

李青石却笑着,低头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等仗打完了,天天亲。”

柳含烟的脸更红了,她扭过头,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轻声道:“师兄,雨停了。”

李青石抬头望去,只见乌云已散,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江面上,映出万点金鳞。江水依旧浑浊,却不再咆哮,而是静静地向东流去,像一条苏醒的巨龙。

“是啊,”他握紧她的手,“雨停了。”

他弯腰抱起雪生,一家三口站在悬崖上,望着对岸渐渐平息的战火,望着江面上归来的船队,望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晨光。

风中,隐约传来雪生的童声:

“爹,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