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楼船

长江的水，浑浊而湍急。

李青石站在船头，望着两岸的芦苇荡。秋风卷着枯叶，在江面上打着旋儿。已是崇祯十六年的深秋，自嵩山分别已近一年。怀中的雪生早已不是襁褓中的婴儿，此刻正趴在船舷边，用小手拨弄着江水，咯咯地笑着。

“爹，鱼！”雪生指着水中游过的一尾银鱼，兴奋地喊道。

李青石笑着将他抱起：“那是江豚，不是鱼。”

“江……豚……”雪生学着他的发音，奶声奶气地重复着，随即又指着远处的江面，“船！”

李青石望去，只见一艘画舫正从下游驶来。画舫雕梁画栋，船头站着个绿衫少女，手持玉箫，正是柳含烟。

“师兄！”柳含烟挥手喊道，“师傅在船上等你！”

李青石抱着雪生，跃上画舫。船舱内，武当“玉虚子”正闭目品茶。他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见到李青石，睁开眼睛，笑道：“青石，一年不见，你倒成了孩儿爹了。”

李青石恭敬行礼：“师傅，含烟师妹。”

玉虚子目光落在雪生身上：“这孩子，倒是有灵气。”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上面刻着“武当”二字，“孩子，这玉佩送给你。”

雪生接过玉佩，好奇地打量着，随即递给李青石：“爹，戴。”

李青石笑着帮他挂在脖子上：“谢谢师公。”

玉虚子笑道：“含烟已将嵩山之事尽数告知于我。玄铁剑现世，乃武林之幸。只是——”他神色一凝，“清军已入关，李自成兵败山海关，中原大乱，单凭一柄玄铁剑，恐难挽狂澜。”

李青石从背后取出玄铁剑，放在桌上：“师傅，弟子以为，玄铁剑并非利器，而是旗帜。王重阳祖师当年以此剑联合江南武林，抗击金兵。今日，我们亦可用此剑，联合天下义军，抗击清军。”

玉虚子抚须点头：“你有此志，甚好。只是，联合义军，谈何容易？李自成虽败，其部下‘大顺军’仍在；张献忠在四川称帝，建立‘大西国’；左良玉拥兵自重，盘踞湖广；郑芝龙控制东南沿海，手握水师……这些人，皆是枭雄，岂会轻易听从武林号令？”

李青石沉声道：“弟子愿往。”

玉虚子看着他，忽而笑道：“好！不愧是我武当弟子！”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为师写给‘大顺军’李过将军的书信，你持此信去湖广，寻他商议联合之事。含烟，你陪青石同去。”

柳含烟应道：“是，师傅。”

李青石接过书信，郑重收入怀中。

画舫继续向下游驶去，两岸的芦苇荡渐渐稀疏，露出远处的城镇。城镇的城墙破败，城门大开，隐约可见城内的断壁残垣。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在城外的田地里翻找着什么，大概是想寻些野菜充饥。

“爹，”雪生指着那些百姓，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李青石沉默片刻，答道：“他们在找馍。”

“馍？”雪生歪着头，“好吃吗？”

“好吃，”李青石摸着他的头，“等到了江南，爹给你买很多很多馍。”

雪生拍手笑道：“好！很多很多馍！”

柳含烟望着父子俩，眼中满是温柔。她走到李青石身边，轻声道：“师兄，到了江南，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画舫驶入长江支流，两岸的景色渐渐变得秀丽。远处的青山如黛，近处的水田如镜，偶尔可见几株枫树，红叶如火。

夜幕降临，画舫停靠在一处河湾。玉虚子站在船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忽然说道：“青石，含烟，你们可知这江南，为何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李青石答道：“因为江南富庶，粮草充足。”

玉虚子点头：“不错。江南的粮，养活了天下一半的人口。只是——”他指着远处的水田，“这些水田，若无人耕种，便成了荒田；这些百姓，若无人保护，便成了流民。你们此去湖广，不仅要联合义军，更要保护百姓。唯有如此，才能真正‘为国为民’。”

李青石望着玉虚子的背影，忽觉心中一震。他想起嵩山的老妪，想起少林寺的王福，想起逃难的百姓，想起雪生的问题：“为什么地里不长馍？”

“师傅，”他沉声道，“弟子明白了。”

玉虚子转身，笑道：“明白就好。”他指着船舱，“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李青石抱着雪生，走进船舱。柳含烟跟在他身后，轻声道：“师兄，我给你煮了姜汤，驱驱寒。”

李青石望着她，心中一暖：“谢谢师妹。”

雪生从李青石怀中爬到柳含烟膝上，搂着她的脖子：“娘，喝姜汤。”

柳含烟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轻轻拍着雪生：“好，娘喝。”

李青石望着她俩，笑了。

夜深了，画舫静静地停在河湾。月光洒在江面上，映出点点银光。远处的芦苇荡中，传来几声虫鸣，显得格外宁静。

李青石抱着雪生，躺在船舱的榻上，望着窗外的明月。他想起嵩山的风雪，想起少林寺的血战，想起断魂崖的玄铁剑，想起玉虚子的话：“唯有保护百姓，才能真正‘为国为民’。”

他握紧了怀中的玄铁剑，沉沉睡去。

梦中，他看见雪生长大了，站在嵩山之巅，手持玄铁剑，高喊：“爹，我找到馍了！”

他笑着跑向雪生，却见雪生的身影渐渐模糊，化作一片青天白日。

“青天白日……”他喃喃道，“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