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阳夜话
长江的水,在夜色里黑得像块浸透了血的铁。
李青石立在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玄铁剑的剑柄。剑身冰凉,像一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压得他心口发闷。雪生蜷在他怀里,小脸贴着剑鞘,呼吸均匀,不知梦见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柳含烟从舱中走出,将一件蓑衣披在他肩上:“师兄,快到当阳了。”
李青石“嗯”了一声,目光投向江岸。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头伏在暗处的巨兽,只有零星几点渔火,在江面上飘摇,如同迷途的魂。他想起江陵城头的火光,想起被清军长枪挑起的婴孩,想起那些跪在泥泞里叩头的百姓……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
“师兄,”柳含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雪生,“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李青石低声说,“王重阳祖师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抱着玄铁剑,看着金兵的铁蹄踏碎中原?”
柳含烟沉默了。她知道,师兄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问那柄剑,问这无边的夜,问这载着他们顺流而下的浑浊江水。
船拐过一个江湾,岸边忽然出现一片火光。不是江陵那种焚城的烈焰,而是无数支火把,排成整齐的队列,在江风中猎猎燃烧。火把下,是一排排身着灰色布衣的士兵,他们没有骑马,也没有亮闪闪的铠甲,手中的刀枪也多有缺口,但站得笔直,像一排排扎根在土地里的白杨。
“是大顺军。”柳含烟松了口气。
船靠了岸,一个身着布衣、腰悬朴刀的军官迎上来,目光在李青石的玄铁剑上停留了一瞬,抱拳道:“可是武当李大侠?李过将军已在营中等候多时。”
营地设在一处缓坡上,几顶帐篷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李过将军的帐篷在最高处,帐外没有卫兵,只有一匹瘦马在低头啃着地上的枯草。
李过本人比李青石想象的要年轻,面容清瘦,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他正在看一张地图,见李青石进来,指了指地图上的荆州:“李大侠,清军已占了荆州,左良玉的败兵堵在下游,我的人马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李青石从怀中取出那块染血的布条,放在地图上:“将军,这是左良玉营中的细作拼死送出的密信。清军主帅多铎,打算以荆州为饵,等将军去攻,便断了将军的归路,将我军围歼在江汉平原。”
李过拿起布条,只看了一眼,便冷笑一声:“雕虫小技!他以为我不知道?”
李青石一愣:“将军早已知晓?”
“哼,”李过手指敲着地图,“多铎想围我,我何尝不想吃掉他?他占了荆州,骄兵必怠。我已派快马去联络夔州的郝摇旗,只要他率兵东下,截断清军后路,我便能反咬他一口!”
李青石心中一沉。李过这是要把整个大顺军,押上一场豪赌。赢了,或许能夺回荆州,输了,便是全军覆没。
“将军,”他沉声道,“百姓呢?江陵的百姓,当阳的百姓,还有那些跟着大顺军的流民……他们该怎么办?”
李过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李大侠,你是武当弟子,江湖上的事,我李过佩服。但行军打仗,你不懂。乱世之中,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夺回荆州,赶走清狗,百姓自然有饭吃,有房住!”
“可若输了呢?”李青石盯着他的眼睛,“若将军战败,清军铁蹄踏遍湖广,百姓岂不是要遭更大的劫难?”
帐篷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柳含烟紧张地看着两人,雪生在李青石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呓。
李过沉默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他指着帐篷角落的一个破陶罐,“李大侠,你看看那是什么。”
李青石走过去,只见陶罐里装着半罐黑乎乎的东西,像泥,又带着一股刺鼻的腥气。
“是观音土,”李过的声音沙哑了,“昨天,一个跟着我们队伍的老汉,饿得走不动路了,就挖了这东西吃,没到天黑,就胀死在路边。我带的这两万人,有三千是能打仗的老营,剩下的,全是拖家带口的百姓。他们跟着我,不是因为我是什么‘一只虎’的侄子,而是因为他们听说,大顺军能给他们一口饭吃。”
他转过身,背对着李青石,肩膀微微颤抖:“我叔父李自成,当年打进BJ,以为推翻了明朝,天下就能太平。可结果呢?官军、清军、土匪,换了一拨又一拨,苦的还是百姓。李大侠,你说的对,我不能输。可我更不能看着这两万人,活活饿死!”
李青石怔住了。他忽然明白,李过不是在赌,他是在拼命。用他自己的命,用这两万百姓的命,去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将军,”李青石缓缓说道,“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解荆州之围,又不伤及百姓。”
李过猛地转过身:“什么办法?”
“声东击西,”李青石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北岸的一片区域,“将军可派一支疑兵,打着主力的旗号,大张旗鼓地向荆州进发,吸引多铎的注意力。而将军则亲率精锐,从这里——沙市渡江,直扑清军在江陵的老营。多铎若回援,则荆州之围自解;多铎若不回援,将军便能夺了江陵,断了他的后路。”
李过盯着地图,眼睛越来越亮:“好!好一个声东击西!李大侠,你这脑瓜子,可比我们这些大老粗好使得多!”
他当即叫来几个将领,按照李青石的计策布置下去。忙完一切,天已微亮。李过端来两碗浊酒,递给李青石一碗:“李大侠,这一碗酒,我敬你。若此计成功,你便是我大顺军的恩人!”
李青石接过碗,却没有喝:“将军,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若夺回江陵,请将军开仓放粮,先让百姓吃饱饭。”
李过一愣,随即大笑:“好!我李过在此立誓,若夺回江陵,第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让跟着我的百姓,都吃上一顿饱饭!”
两人击掌为誓,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酒是劣酒,又苦又辣,李青石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痛快的酒。
天亮后,李青石抱着雪生,与柳含烟站在江边,看着大顺军的疑兵打着旗帜,浩浩荡荡地向荆州方向开去。江风拂过,带来一丝泥土的腥气,李青石知道,这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师兄,”柳含烟轻声说,“我们接下来去哪?”
李青石望着远处的江面,那里,乌云正从天边压过来,像一张巨大的黑网:“等。”
“等什么?”
“等雨停。”
他怀中的雪生醒了,揉着眼睛,指着天边的乌云:“爹,黑。”
“是乌云,”李青石将他抱紧,“雨下了,天就干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