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狼烟
江陵南门开启的那一刻,柳含烟想起了北地的雪。
那是崇祯十五年的初冬,她与师兄李青石刚从嵩山少林返回武当。山间的落叶铺满石阶,消息传来时,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死水——左良玉部在河南与李自成激战,溃兵劫掠乡里,百姓流离失所。
师傅玉虚子当夜便召集众弟子,望着香炉中升起的青烟,长叹道:“江湖要乱了。”
乱的何止是江湖。
中原大地烽烟四起,官军与流寇相争,清军在关外虎视眈眈,劫掠的烽火已烧至长城以内。百姓们拖家带口南逃,沿途饿殍遍野,江陵城外的流民棚户越搭越多,像一片片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柳女侠,”一名老者拄着拐杖,气喘吁吁地赶上前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一个安全的地方。”柳含烟扶住老人,从怀中掏出仅剩的半块干粮塞给他,“翻过前面的山坳,就有溪水和野果。”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老汉我逃了三年荒,从陕西逃到湖广,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侠客……肯为了我们这些贱民,拿命去拼。”
柳含烟心头一酸。她想起师傅的话:“江湖事小,苍生事大。”可这“苍生”,何止是江陵城里的百姓?天下苍生,又有谁不是在乱世中浮沉?
“柳女侠!你看!”前方弟子忽然惊呼。
柳含烟抬头,只见山坳口的巨石上,站着一个黑衣人。他背对着朝阳,身形瘦削如剑,手中提着一盏白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血红的“胡”字。
“胡一刀?”
柳含烟脱口而出。这个名字,近来在江湖上如雷贯耳。他是辽东胡家的传人,据说手中一柄“冷月宝刀”,曾一夜之间连挑七个山寨,只为寻找一批失踪的军粮——那是辽东督师洪承畴在松锦之战前筹集的粮草,却在押运途中神秘消失。
黑衣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冷峻的脸。他的眼睛很亮,像狼,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武当派的柳女侠?”他开口,声音沙哑,“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为何要帮你?”
“因为你也想守住江陵,守住这些百姓。”胡一刀指向山下,“阿济格的五千骑兵,两个时辰后就会到荆门山。你带这些人,走不出十里。”
柳含烟沉默。她知道胡一刀说的是事实。
“而且,”胡一刀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羊皮卷,“我知道那批军粮的下落。其中一部分,就在江陵附近的山洞里。”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武当弟子们面面相觑,眼中既有震惊,也有贪婪。就连那些逃难的百姓,也停下脚步,眼巴巴地望着那块羊皮卷。
柳含烟却笑了:“胡大侠,你是想用军粮做诱饵,引开清军?”
“聪明。”胡一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清军南下,为的不仅是地盘,还有粮草。若让他们知道江陵有军粮,必定分兵来夺。江陵之围,可解其半。”
“可若清军不来呢?”
“那军粮便归你们,用来赈济灾民,如何?”
柳含烟望着胡一刀,忽然觉得他不像传闻中那么冷血。他的眼中,有和师兄李青石一样的东西——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
“好。”她点头,“我信你一次。”
胡一刀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道:“半个时辰后,我会在山下点燃烽火,假扮成运送粮草的队伍。清军若追来,你们便趁机带百姓绕到后山。”
“胡大侠,”柳含烟忽然叫住转身欲走的他,“你为何要找这批军粮?”
胡一刀的背影僵了僵:“我爹是洪督师的亲兵。松锦之战,明军溃败,我爹战死前说,这批粮草若能找回,或许能为辽东的百姓多撑一日。”
柳含烟怔住。她原以为,江湖中人寻粮,无非是为了名利。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缘由。
胡一刀走了,带着他的白灯笼,消失在密林深处。
柳含烟转身对众人道:“继续前进,不要停。”
队伍再次缓缓移动。柳含烟走在最后,不时回头望向山下。她不知道胡一刀的计策能否成功,也不知道那所谓的军粮,究竟是福是祸。
但她知道,乱世之中,人心比粮草更难寻,也更珍贵。
两个时辰后,山下忽然火光冲天。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金铁交鸣之声。
柳含烟站在山巅,望着那支火把组成的长龙向胡一刀的方向追去。风中,隐约传来刀剑相击的脆响,和一声凄厉的狼嚎。
她握紧了碧玉箫,箫声未起,眼中却已有了泪光。
师兄,你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