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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铁掌踏雪录

共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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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山血誓

崇祯十五年冬,河南府。

雪已经下了七日。起初还是细碎的雪花,渐渐便如扯絮一般,将天地间一切棱角都裹成了混沌。李青石伏在嵩山南麓的雪松林里,睫毛上结着冰碴,目光却死死盯着山脚下那条被大雪半掩的官道。他怀中揣着半块冷硬的馍,是昨夜在山下破庙里,一个饿得皮包骨的老妪塞给他的。老妪枯枝般的手指抓着他腕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哀求:“壮士,若见着我儿……便说娘等着……”话未说完,便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再也没起来。

李青石当时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这漫天风雪更冷。他将老妪草草掩埋,雪堆下露出半截青布裤脚,针脚细密,显然是老母为游子缝补的旧衣。他摸了摸怀中的馍,硬得像块石头,硌得心口生疼。这世道,连一块能咽下去的馍都成了恩赐。

官道上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沉闷的蹄声,像钝刀砍在冻土上,一下,又一下。接着,一队人马从雪幕中显出轮廓。约莫二十余骑,皆是玄色劲装,披着染血的猩红斗篷,马鞍旁挂着的不是刀剑,而是一只只用草绳捆着的人耳串子,在雪地里拖出暗红的痕迹。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眉骨斜劈至右嘴角,将整张脸割裂成两半。他手中马鞭一扬,鞭梢卷起路边一具冻僵的尸首,尸首腰间还挂着个空瘪的粮袋。

“妈的,又是个没油水的!”刀疤脸啐了口唾沫,唾沫在半空便结成了冰碴,“弟兄们,前面就是偃师县城,闯王的队伍昨儿刚过,城里还有些没跑的富户,咱们抢了细软,再抓些娘们儿暖被窝!”

“霍将军威武!”众喽啰齐声怪笑,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李青石瞳孔骤缩。霍山,闯军“追贼营”校尉,以残暴著称。此人原是陕西饥民,加入闯军后因杀人如麻被提拔,专司抄没富户家产。传闻他每破一城,必先屠尽衙役差官,再将富户女子充作营妓,手段之酷烈,连闯军内部都多有非议。李青石曾在洛阳见过此人,当时霍山正将一个反抗的粮商绑在马后,活活拖死在闹市,血肉模糊的尸首引来群鸦啄食。

他握紧了腰间的铁掌套。这是师傅临终前传给他的,玄铁打造,掌心嵌着七枚可伸缩的精钢指刃,名曰“七星踏罡”。师傅说过,此物只诛奸邪,不染无辜。可此刻,他恨不得立刻冲下去,将霍山那张狰狞的脸撕成碎片。

但不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的绷带,渗出的血已冻成了暗红色冰晶。三日前,他为救被霍山部掳走的少女,夜袭其营地,虽救出数人,自己却中了霍山的“断魂鞭”,若非师妹柳含烟接应,早已命丧黄泉。师傅临终前的叮嘱犹在耳边:“青石,江湖事小,苍生事大。闯军虽打着‘均田免赋’的旗号,实则与官军无异,你若真要行侠仗义,便要看清这乱世之症结所在。”

症结?李青石苦笑。这世道,症结早已烂到骨子里。闯军所过之处,富户固然遭殃,可更多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抢粮、抓丁、烧房,美其名曰“除暴安良”,实则与虎狼无异。而官军呢?孙传庭的秦军在郏县大败后,溃兵四处劫掠,比闯军更甚。至于清军,更是屠城灭族,视汉人为猪狗。这天下,究竟还有没有一处干净地?

马蹄声渐近,霍山一行已行至松林下方。李青石屏住呼吸,将身子缩进雪堆里。他看见霍山勒马停在一处雪丘前,马鞭指向雪丘下露出的半截屋檐——那是座废弃的山神庙,庙门半塌,门楣上的“有求必应”四字已被风雨剥蚀得模糊不清。

“停下!”霍山眯起眼睛,“这破庙里,怕是有老鼠。”

李青石心头一紧。那庙里,此刻正藏着十余个逃难的百姓,是他昨日亲手安置的。其中有个七八岁的女童,叫小穗,母亲饿死后,她抱着母亲的尸首哭了三天,眼睛都肿成了桃子。李青石哄了她许久,才让她相信“娘去了有馍吃的地方”,并答应留在庙里等他回来。

“霍将军,不过是个破庙,能有什么油水?”一个喽啰不以为然。

霍山冷笑一声,鞭梢指向雪地:“蠢货,没看见雪上有脚印?从庙门到那边松林,一串脚印,显然是刚留下的。”他翻身下马,抽出腰刀,“弟兄们,进去搜!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众喽啰应声下马,提刀向山神庙围去。李青石伏在雪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自己不能动,一旦暴露,不仅救不了庙里的人,还会连累更多百姓。可若不动,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孺,转眼便会成为霍山刀下的亡魂。

就在此时,山神庙里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要碰我娘!”是小穗的声音。

李青石浑身一震。他看见霍山一脚踹开庙门,大步走进去,随即,一个喽啰拖着个小女孩出来,正是小穗。小穗死死抱着一具女尸,哭喊着:“你们这些坏人!我娘说,好人会来救我们的!”

霍山狞笑着夺过女尸,随手扔在雪地里:“好人?这世道,只有刀才是好人!”他伸手去抓小穗,小穗张口咬在他手背上,霍山痛呼一声,反手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小贱种,老子先宰了你!”

刀光一闪,霍山的腰刀已劈向小穗的头顶。

“住手!”

一声清叱如惊雷炸响。雪松林中,一道青影如大鹏般掠下,半空中铁掌套“咔嗒”一声弹出七枚指刃,寒光直取霍山咽喉。

霍山反应极快,腰刀回撤格挡,“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他借力后跃,定睛看去,只见雪地中站着个青衫青年,左肩渗血,右掌铁套寒光闪闪,正是三日前在营地伤了他的李青石。

“是你?”霍山眼中杀机毕露,“小子,上次让你跑了,今日定将你碎尸万段!”

李青石不答,俯身抱起小穗,将她护在身后。小穗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抽泣着:“大哥哥,他们是坏人……”

“我知道。”李青石轻声说,目光扫过庙门,只见十余个百姓被喽啰们用刀逼着走出,个个面如菜色,瑟瑟发抖。其中有个老者,正是昨日给他馍的老妪的儿子,此刻他看着母亲坟头的方向,老泪纵横。

“小子,你倒是侠义心肠!”霍山狞笑,“可惜,这世道,侠义值几个钱?弟兄们,给我上!谁砍下他脑袋,赏白银百两,再赏两个娘们儿!”

喽啰们闻言,如饿狼般扑上。李青石深吸一口气,铁掌套划出一道弧线,迎了上去。

“嗤——”第一枚指刃划破当胸喽啰的咽喉,鲜血喷涌,在雪地上溅出一朵猩红的花。第二名喽啰的钢刀劈至,李青石矮身侧踢,铁掌套的指刃刺入其大腿,喽啰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第三名、第四名……李青石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铁掌套或刺或劈或格,每一招都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每一式都精准地击中对手要害。雪地上,鲜血与白雪相映,红得刺目。

霍山冷眼旁观,突然暴喝一声,挥刀加入战团。他的“断魂鞭”虽未在手,但腰刀使的却是“八卦刀法”,刀势沉猛,力道千钧。李青石左肩有伤,不敢硬接,只得游走闪避。两人刀来掌往,转眼间拆了十余招。李青石渐感左肩伤处剧痛,动作慢了下来。霍山觑得破绽,一刀劈向他左肩,李青石勉强侧身,刀锋划过肩头,绷带断裂,鲜血涌出。

“哈哈,小子,你不行了!”霍山狂笑,刀势更急。

李青石咬牙支撑,忽觉脚下一滑,原来踩在了血泊中。霍山趁机一刀劈下,李青石避无可避,只得举掌套硬挡。“铛”的一声,刀锋砍在掌套上,震得他虎口发麻。霍山狞笑着压住刀柄:“小子,给老子去死!”

就在此时,一声清越的箫声忽从松林深处传来。

那箫声初时悠扬,如春风拂面,转眼便转为激越,似万马奔腾。霍山动作一滞,皱眉道:“什么人?”

箫声渐近,松林中走出个绿衫少女。她约莫十八九岁,眉目如画,手中握着支碧玉箫,边走边吹,脚步轻盈如踏雪无痕。霍山见她貌美,眼中淫光大盛:“小娘子,你是来给老子暖被窝的吗?”

少女不答,箫声忽转凄厉,如泣如诉。霍山身后的喽啰们突然抱头惨叫,一个个七窍流血,软倒在地。霍山大惊,挥刀砍向少女,少女玉箫轻点,竟后发先至,点中他手腕“麻筋穴”。霍山痛呼一声,腰刀落地。

“你……你是谁?”霍山踉跄后退,眼中满是惊恐。

少女收箫而立,淡淡道:“柳含烟。”

霍山浑身一颤:“你就是‘玉箫仙子’柳含烟?听说你师承武当‘玉虚子’,怎会管我闯军的事?”

柳含烟冷笑:“闯军?你们也配称闯军?李自成将军‘均田免赋’,你们却烧杀抢掠,与禽兽何异?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她话音未落,玉箫已点向霍山咽喉。霍山毕竟身经百战,危急关头竟从靴中抽出一柄短匕,横挡格开。柳含烟“咦”了一声,显然未料到他还有后手。霍山趁机捡起腰刀,转身就逃,边跑边喊:“小子,柳含烟,你们等着!我霍山若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李青石欲追,却觉眼前一黑,左肩伤处剧痛钻心。柳含烟抢步上前扶住他:“师兄,你伤得太重,不可追了。”

李青石靠在她肩上,看着霍山消失的方向,咬牙道:“师妹,此人不除,百姓无宁日。”

柳含烟从怀中取出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给他服下:“我知道。但你若死了,谁来替这些百姓讨公道?”她扶他坐下,撕下自己衣襟,为他重新包扎伤口,“师兄,师傅说得对,这乱世,不是靠我们两个人就能救的。我们需要看清这乱世的症结,才能找到真正的出路。”

李青石望着她,忽觉心中一暖。柳含烟自幼与他一同习武,性子外柔内刚,比他更有决断。此刻她眼中满是关切,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却比这漫天风雪更让他觉得温暖。

“师妹,我……”他刚想说什么,忽听山神庙方向传来百姓的惊呼。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十余个百姓正跪在雪地里,对着他们连连叩头:“大侠,女侠,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李青石急忙起身,扶起为首的白发老者:“老人家,快快请起。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老者泪流满面:“壮士,昨日你给我娘埋尸时,我躲在树后看见了。你说‘大娘,青石定替你报仇’,我……我就是那老妪的儿子,名叫王福。”他指着小穗,“这孩子,是我外孙女。她娘……是我闺女,三天前饿死了。”

李青石浑身一震,想起那半块馍,想起老妪浑浊的眼睛,想起小穗抱着母亲尸首的哭喊。他扶着王福的肩,沉声道:“王大哥,你放心,我李青石在此立誓,定护你们周全,直到找到安身之处。”

王福连连叩头:“壮士大恩,我王福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柳含烟扶起小穗,从怀中取出块饴糖给她:“小穗,别怕。姐姐给你糖吃。”

小穗接过糖,怯生生地问:“姐姐,你是神仙吗?”

柳含烟笑了:“不是。姐姐是来帮你们的好人。”

小穗似懂非懂,剥开糖纸,将饴糖递到李青石嘴边:“大哥哥,你也吃。娘说,好人要一起吃糖。”

李青石含住饴糖,甜味在口中化开,竟比他喝过的最烈的酒更让他醉。他望着小穗纯净的眼睛,望着王福感激的泪脸,望着雪地中百姓们劫后余生的喜悦,忽觉左肩的伤也不那么疼了。

柳含烟看着他,轻声道:“师兄,你看,这世道,还是有好人的。”

李青石点头,目光投向远方。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青白,像撕开的伤口,却透出光来。他想起师傅临终前的话:“青石,江湖事小,苍生事大。你若真要行侠仗义,便要看清这乱世之症结所在。”

症结?他握紧了铁掌套。或许,这症结不在闯军,不在官军,不在清军,而在这世道本身。可若连这世道都烂了,他们这些江湖儿女,又能做什么?

“师兄,”柳含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收到武当山的飞鸽传书,说明日午时,少林、武当、峨眉等派要在嵩山少林寺召开‘武林大会’,商议联合抗清之事。”

李青石一惊:“抗清?可清军此刻还在关外,中原大乱,他们自顾不暇,哪有力气抗清?”

柳含烟摇头:“你忘了?多尔衮已收降吴三桂,清军入关只是时间问题。武林各派担心,若中原无人主持大局,清军入关后,汉人江山便真的完了。”

李青石沉默。他想起去年在山海关见到的清军骑兵,铁甲森森,弓马娴熟,比明军精锐强了十倍。若清军入关,以如今中原的乱象,谁能抵挡?

“师兄,我们去少林寺吧。”柳含烟握住他的手,“或许,在那里,我们能找到答案。”

李青石望着她,又望了望身后的百姓,望了望雪地中老妪的坟头。他想起老妪塞给他的馍,想起小穗的饴糖,想起王福的叩头。他忽觉肩上的铁掌套沉甸甸的,像师傅的手,像百姓的期望,像这乱世的重量。

“好。”他沉声道,“我们去少林寺。”

雪后的嵩山,寂静无声。一行人沿着官道向少林寺方向走去,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李青石抱着小穗,柳含烟扶着王福,百姓们跟在后面,脚步虽慢,却坚定。天边的光越来越亮,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雪中,隐约传来柳含烟的歌声:

“铁掌踏雪行,江湖风雨腥。

不见青天日,但闻饿殍声。

侠义心中寄,苍生血泪凝。

何当提剑起,扫尽虎狼兵。”

歌声飘散在风雪里,像一粒火种,落在冻土上,等待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