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楼上病房里的邱婷已经做完了检查,她仰起头双眼直勾勾地紧盯着病房上方的天花板,脑子里一刻不停地想着一些事,从这件事联想到那件事,从那件事又联想到另外一件事,脑子里就如同过电影片段一般毫无逻辑却又无缝衔接,她想到了年幼时的自己,想到了人生当中几次重大变故,想到自己这一路走来风雨兼程,到头来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错,总是不可避免的受伤害。她想如果时间可以倒回的话,她特别想回到十来岁的那个时候,父母对自己疼爱有加,父亲有一份看上去相当体面的工作,母亲也在当时的供销社工作。周末了父母亲总是带她出去游玩,可是这一切都已经沦为过去,回不去了,遥遥无期。
玻璃窗外,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隔壁床原来热闹的场景也消失不见,只留下产妇、婴儿和一位看上去约五十来岁,短头发个头不高,身子偏瘦的中年妇女。产妇侧身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婴儿躺在婴儿床里也深深睡去。那位中年妇女也趴在孕妇躺着的病床床尾也昏昏睡去。
如此一来,病房内安静的连头顶日光灯发出的电流声也听得清清楚楚。
小冯交完了住院费回到了邱婷住的病房内,此时隔壁床的婴儿正在哭闹,床上的产妇和中年妇女两人交替哄着婴儿。小冯推门进来瞥了一眼径直走到了邱婷身边。
“好些了吗?”他开口问道。
“好多了,麻药刚过那会儿,简直是疼的生不如死。”
“可惜还不能吃东西。”
“明天下午应该就可以了。”
“那样最好。”
“你刚刚干嘛去了,那么久时间不见人?”
“屋里太闷了,我下楼去透透气。”他并没有告诉她自己去替她交住院费的事情。
“难怪找不着你!”
“你在找我?”
“嗯!”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想要去趟卫生间。”
“能够站得起来吗?”
“所以才需要你的协助。”
小冯闻言急忙弯腰俯下身来,以一个公主抱的姿姿想要抱起邱婷。邱婷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让你帮忙搀扶我,我还能走。不是让你这样抱着我去,又不是一两岁的孩子。”
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小冯及时纠正自己的动作。礼貌地伸出手来递到了邱婷的前面。
邱婷缓慢地掀开被子,忍着疼痛艰难地坐在了床沿边上。停顿了片刻,伸出手搭在了小冯的手上,从床上起身下到了地面上。大概是由于担心摔倒,所以她抓着小冯的手很用力,尽管如此,他也只是默不作声隐忍不言。
邱婷下了床来,小冯牵引着她,缓慢地走向了卫生间,到了卫生间门口,他止住脚,在卫生间门口等候。
等到伺候完邱婷回到病房,外面的天色也已经沉了下来。她对小冯说道:“这阵子感谢你的悉心照料,我这里没什么问题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她还是不愿意麻烦别人,在内心里总是感到愧疚。
“我没什么的,春节的时候别人在休假,我在上班,我这个是可以调休的。”小冯说道。
“主要是你守在这里也没什么用......我这里目前自己可以应付得了,可能是我表述有问题,意思是说你要以自己的事情为重,不要被一些无关的人和事情所打扰。”
“你不必担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再者说了照顾你是我的荣幸,怎么能说是无关的人和事呢?。”小冯坚定地说道。
两人正说着话,病房房间的门被打开了,随即而来的是推着满载药品的护士小姐,这次来的护士小姐与之前来的貌似截然不同,个头要比那个高出许多,身材也苗条了许多,只不过她戴着口罩,难以看清楚她的真实面目。
护士小姐将推车推到了邱婷面前,开口问道“你是那个邱婷吧?”
“是!”邱婷回答道。
护士小姐一边撕扯着手里的药品塑料袋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是文勋家的的媳妇吧?”
“是……你是?”邱婷客气地问道。
“我是他表姐啊!你不记得我了?我们之前见过几面,你们俩结婚、孩子满月、新居乔迁的时候我都去了。刚开始见你我就觉得你眼熟,像是文勋家的媳妇,却又不好意思当面问个清楚。”她边说边给邱婷挂上药水。
邱婷仔细端详了她好一会儿,这才看清楚确实是文勋的表姐。这张脸令她印象深刻,在之前初次见面时,她就被文勋的表姐这张长得俊俏的脸蛋所着迷,尽管她是个女性,但也不妨碍她喜欢那些长得惊艳的女性。她那张漂亮的脸蛋加上一米七几匀称的身材,不知迷倒了多少男子的心。先前邱婷见她的时候,她穿着的是便装,这会儿她穿的是工作服,加上又戴着口罩,所以她自然是认不出她来。要不是表姐主动和她打起招呼,她是断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和自己沾亲带故的熟人的。
“你这是怎么了?”表姐开口问道。
邱婷看了眼一旁的小冯,低下了头,用微弱的声音说道:“生了一点小病。”
“这位是?”表姐喋喋不休地追问道。
“我的一个朋友”邱婷急忙解释道。
表姐侧过脸看了眼站立在一旁的小冯,小冯冲着她点点头礼貌性地微微一笑。她转过头来一边操作着手中的药瓶,一边说道:“好些年没看到你了。”
“是的”邱婷回应道。
“记得你有一个女儿是吧?”替她挂上了药水后,表姐站在她一旁和她说着话。
“是的10岁了”
“你们现在住哪儿?”
“城关镇。”
“哦......”表姐说道,接着又说:“行,你先休息,有事随时找我。”说完推着药车绕过病床往门口走去,路过小冯身边时,扭过头望了眼他,小冯迎着她的目光,两人四目相对,弄得小冯不知所措,急忙将目光投向别处。
待表姐走出病房后,小冯关上病房的门,踱到邱婷身旁,抬头看了眼悬挂在半空中的点滴瓶子。
“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天麻烦你了。”邱婷对小冯说道。
“不要紧的。”小冯回答道。
“回去吧!”
见邱婷态度坚决,小冯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说道:“那你早点休息,我明早再来。”
“不用来了,你该忙工作就去工作,我这里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同邱婷告别后,小冯走出病房,搭乘电梯到住院楼下,径直走向了医院大门口。
约莫过了一个来小时,邱婷上方药瓶子里的药水所剩无几,她准备自己动手拔掉。正在此时表姐赶到了,看见了邱婷,急忙说道:“你快躺下,我来弄就是了。”
她原本身子就脆弱,加之药水瓶挂的有点高,邱婷够了好几次都没有够着,赶巧表姐进来了,听了她的话就任由她自己去拾掇。
“今晚就你一个人啊?”
“嗯!”
“你那个朋友呢?”
“回去了。”
“你这目前还需要人照顾呢,他怎么回去了?”
“我感觉没什么大碍了。”
“还是留一个人照顾你为好。”表姐边说边收拾药瓶,将取下来的空药瓶放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子里。
“没事的。”
“他是你什么样的朋友?”
“就是一般朋友。”
“他结婚了吗?”
“结了。”邱婷回答道,尽管她知道小冯也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目前离婚一个人带孩子生活。但她不愿意被表姐误会,以为自己正在同小冯交往,所以她隐瞒了小冯婚姻状态的事实。毕竟目前自己和文勋还没有离婚,如果表姐误会了,到时势必会在亲戚朋友间说些什么。将来那些关于她婚外情的谣言就会传进她的耳朵里,那样她就变得被动了。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表姐追问道。
还没等邱婷回答,隔壁床的阿姨走过来对着表姐说了几句话,表姐转身走到隔壁床产妇面前,伸出手来抚摸对方的额头,少倾急急忙忙地走出了病房。不多时来了一行五六个身穿白大褂的人,他们当中有年龄看上去约莫五六十岁模样的,也不乏有脸庞看上去二三十岁的样子的。那群人走到隔壁床产妇跟前,对她做了一番检查,随后聚集在一起讨论着什么,不多时便走出了病房。
随后来了三个身着浅绿色大褂的男子走到了隔壁产妇床前,对着年长的阿姨说了几句,又将婴儿放在了产妇的一旁,推着病床走了出去。
许久之后,表姐又返身回到病房继续收拾她未收完的药瓶子,口中重复着问道:“你那个朋友是干什么工作的?”
“派出所民警。”秋婷认真的回答道。
“原来是警察啊!”
“是的。”
“他叫什么名字?”
“冯俊伟。”邱婷回答道,小冯并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名字。之所以知道他的姓名是因为邱婷在派出所的展示墙上看到了他的照片和名字以及警衔。
“你有他的联系电话吗?”表姐问道。
“有!”邱婷回答。
表姐从白色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看上去做工精细的记事簿来,口中说道:“你说,我记一下。”
在获得了小冯的联系方式后,表姐心满意足地推着小车走出病房。
转天小冯就接到了表姐打来的电话,此时的小冯正在外面给邱婷买吃的。看见是陌生号码,他犹豫着本不想接听,但耐不住电话响过一遍又响了一遍,他只好接听。
电话接通后,里边出现一个女子的声音,她先是做了自我介绍,随后两人在电话里简短交流几句后,对方约他隔天晚上在江边的酒吧里见面,他推辞了,却被对方死缠烂打式的劝诱给说服了。
买完了吃的,赶到邱婷的病房,看见她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病房的天花板。
“想什么呢?”小冯率先开口问道。
“想一些之前想不通的事情,你怎么又来了?不是给你说不要来了吗?”
“原本是不想来的,可是总是忍不住想来看看。”
“胡说八道!”
“并不是开玩笑。”小冯认真地说道。“对了,我的电话号码,是你给她的吧?”
“谁?”
“你那个表姐!”
“她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所为何事?”
“不知道,只说下午见一面。”
“这是好事!”
“电话里面没说所为何事,别又弄出什么节外生枝的事。”
“你又不知道她找你为了何事。”
“隐隐约约感觉到没什么好事,又不是熟人,要不是你同她认识,我才不会理睬她。”
邱婷一脸坏笑冲着小冯说道:“没准是看上你了呢?想跟你谈感情!”
看着邱婷一脸坏笑,小冯假装严肃地说道:“别胡说,这种事最好不要开玩笑,哪有这么草率的人,才见一面就要和别人谈感情。”说罢顿了片刻又补充问道:“你那表姐结婚了吗?”
“我不知道,说是表姐,其实也没怎么走动。要不是她认出我来,我是断然认不出她来的。”
“不说那个了,先吃饭,饿了这几天,好不容易人家同意吃饭了,也该尝尝咸淡了。”小冯说罢拿过从外面买回来的餐食,打开盖子放下勺子,舀上来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着,邱婷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看见邱婷笑了便埋怨道:“你今天是怎么了?一个劲儿地傻笑,好像无论我做什么都会被你嘲笑。”
“不是不是,我是觉得你细腻起来,就连我都自佩不如。”她看到小冯如此悉心地照料自己,动作俨然是经常干这种事才能够练就出来的那种熟练。
“照顾人这种事我是不太拿手的,以前都是被人照顾的对象,我这是初学者。”他边说边将手中盛有稀饭的勺子递到邱婷嘴边。
“我自己来吧!”邱婷说完,身子慢慢向上蠕动,想要坐起来。
小冯见状立即将手中的勺子放入装有稀饭的碗中,接着又将饭碗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弓腰向前去扶着邱婷坐了起来。
他坐在一旁看见邱婷慢慢悠悠地将一碗稀饭一扫而光,便又帮她收拾起空余的餐盒。
“你吃过了吗?”一顿饱餐过后邱婷问小冯道。
“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你这个人也是奇怪,总是显得与众不同。”邱婷感慨地说道。
“哪里显得与众不同了?”
“以后有机会了慢慢告诉你吧!”
“每次都是以后告诉我,却总是没下文。”
听到这儿,邱婷才意识到原来小冯口中所说的事,是之前小冯想要从她的口中了解更多关于自己以前的事。但自己并不打算向他吐露心声,在他的追问下,也只是透露出一部分,还有的事实在是不愿意再度提及。但现在看来,小冯对这件事还是没有打算忘记,自己这边怕也是不得不说出来了。这要是放在以前,肯定会觉得对方没有边界感,令她感到厌恶。可是经过这么久以来的接触,被对方这么一问,自己如果还不毫无保留地说出来,自己内心深处也会感到惭愧,一种带着亏欠的的内疚。
“今天这种场合不太合适吧?”
“原本就是!”
“那你还提出来?”
“只是怕你忘记,提醒一下而已。”
傍晚,小冯接到了邱婷表姐的电话,方才从医院里出来。她约了小冯在江边的一家酒吧里见面。选择在这种场合里面见面,小冯并不是很愿意去,在他的潜意识里,喜欢出入于这种场合的人,总不是什么好人——他对出入于这种场合的人带有一种偏见——不论是否经常光顾他一律都视作一类人,尽管他表面上不说出来,但这种做法一直存在。在他的认知里,总是带着某种不同于别人的固执的偏见,譬如当他看到别人带有纹身,无论这纹身图形、颜色还是所包含的意义,均被他视作社会不良人平等看待。因为他认为,但凡一个遵纪守法的良好社会公民,是断然不会忍着疼痛在自己的身体上纹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很快他便来到了两人约定的酒吧门口,站在外面,他四处张望,不见对方的身影,这时听见背后有人同他打招呼,循声望去,看见一位上身穿着吊带衫,细细的两根绳带前后连接着巴掌大小的两块布,遮住了关键隐私部位,如果说那是肚兜也丝毫不为过。下身着一条黑色超短迷你包臀裙,笔直的双腿穿着一双薄的透亮的肉色丝袜,脚蹬一双高跟鞋。挎着一只米白色的包。
两人见了面,简单交谈了几句后便先后进入到酒吧里。走在前面的表姐总是被人主动打招呼,她也是热情地回应着,看起来像是这里的熟客。紧随其后的小冯转动目光环顾了一圈酒吧里的环境,迈着细小的步子,他看起来显得有些拘谨。
表姐走到吧台时里面的工作人员热情地同她说道:“三四天没见你来了。”
“这几天有点忙!”
“喝点什么?”
“之前屯的还有么?”
“还多着哩!”
听罢,表姐点点头,对着一旁的小冯说道:“你先去找地方坐,我这里点一下酒。”说完抬起右手,指向一个角落。小冯闻言独自一个人走向她所指的方向,找了个卡座落座。
不一会儿,表姐走了过来,将挎在肩膀上的包放在了台面上,说道:“我先去趟洗手间。”言毕转身走向洗手间。
服务生推着酒水过来,还顺带放了几盘凉碟小吃。摆放好之后,对着小冯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接着说道:“请慢用。”
“谢谢!”小冯冲着他点点头,微微一笑说道。
表姐从洗手间折返回来时,看见桌子上摆着的东西,先是一愣,继而弯下腰去清点这些东西,右边的一缕头发不安分地掉了下来,挡在了眼前,她随手将它归拢夹在右边耳朵后面。呢喃道:“上错了吧?我没有点这些。”紧接着她向着不远处的服务生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待服务生走到面前时,她用极其平稳地语气同他说:“这些不是我点的,你是不是送错了?”
听完后,服务生用右手推了推眼镜,向她解释道:“没有错,这是我们店长吩咐免费送的,他说你是这里的老主顾,而且还是至尊会员。等你先把这些享用完了,接下来你就可以单点,而且无论消费多少,都一律面免单。”
“原来是这样”听完后,她才恍然大悟。急忙对服务生说:“我明白了,谢谢......谢谢你!”
“不客气,请慢用。”服务生说完转身离去。
表姐也正式落座,“这里我经常来,有事没事的时候,总会来这里待上几个小时。”
“看得出来,他们都和你认识。”
“嗯,来的次数多了,一来二去的,也都相互熟悉了。”她边说边操弄着桌子上放着的酒水和小吃。
“我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呢?”小冯心想,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雷凯歌”她说完,又反问小冯道:“知道是哪三个字不?”
“不能保证写正确。”小冯说。
“打雷的雷,凯旋归来的凯,唱歌的歌,是不是感到名字很怪?”
“有一点,怎么会起这样一个名字?”
“都是长辈起的名字,你觉得我能有选择权么?在我长大成人后,觉得这个名字不那么好听,自己起了个名字,想要去派出所户籍室变更名字的时候,被他们及时制止了。”
“没改成?”
“对,不过私下里我身边的人都称呼我自己起的那个名字。”
“叫什么?”
“雷景瑶。”她拿起面前的杯子呡上一口,接着说道:“我还是喜欢大家都叫我瑶瑶。”
“也还行吧!”
“别别别......什么叫也还行吧?”
“就是比以前那个好听些。”
“是吧!你也觉得之前那个并不好听。”
“那个名字应该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吧?”
“这个你说的完全正确,我爷爷之前当过兵,也参过战,打过胜仗,骨子里有那种很深的军旅情节,尤其是对他先前在部队里的事情总是津津乐道。让他记忆犹深的就是打了胜仗凯旋而归,高奏凯歌的时刻,所以他对凯歌这个词很喜欢,那时他就决定不管将来的孙辈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名字就叫凯歌,所以我就有了这么个名字。后来我就在想,他也是个正儿八经的高中生,哪怕给我起个雷凯旋的名字,我还能够容易接受些,叫这个名字实在是让我无法接受。”
“现在大家不都叫你雷景瑶吗?”
“私下里都这么称呼,但是在公共场合都叫的是雷凯歌。包括我在医院里的工作牌,左边贴的是我的照片,右边标注的是雷凯歌。所以我的工作牌一直都是翻过来佩戴的,因此免不了多了些批评。”
“一个称呼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不不......你并不了解。”
“怎么?”
“怎么同你说呢?这是一种......一种弱小的抗拒吧,或者说是一种不愿于屈服的抗争。”
“一个名字,不至于!”
“这么说吧!我爷爷退休前是县水利局干部,我奶奶是以前国营企业正式职工,后来因为企业改制,我奶奶选择了退休,所以到现在每个月的退休金也有不少。我爸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我妈在县卫健局工作。我就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家庭环境中,可以说我的家庭条件相当优渥。从小到大我的人生就被他们安排的满满当当,什么时候开始学习舞蹈,什么时候开始学习声乐,什么时候开始学习书法,什么时候开始学习礼仪。诸如此类都被他们安排好了,只消我完成了一个阶段的学习,就会无缝衔接进行下一个阶段的学习,我是非常厌恶这样的行径的。感觉人生被别人安排和支配,完全没有选择权。他们也不断给我灌输他们眼里所谓的价值观和人生观。”
“这样的人生的确令人同情。”
“不......不需要同情,在我长大后,有了自己的想法后,就不需要再对他们的想法言听计从了,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所以我就开始尝试之前没有过的想法和做法,譬如理寸头、打耳钉、抽烟、喝酒、纹身等等。”
“还不是作践自己的身体,对于其他毫无意义。”
“并不是啊,我自己的想法获得了实现,这就是一种自我独立的体现。”
“怎么说?”
“这也是我懵懂懂事时候的想法,想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只不过因为后来各种事情交织,耽误了我实现想法的节奏,以至于在我成年后,逐一把这个想法给实现了。”
“完全看不出来。”小冯说道。
“看不出来什么?”
“你会有这样的经历。”
“呵,这种事怎么会轻易看出呢?又不是写在脸上。”
“对,你所说的完全正确。”
“那么关于你的经历呢?”
“我没有什么经历,就一普普通通的寻常平头百姓,哪有那么多所谓的人生经历。”他不愿意将自己的过往讲给别人听,亦或是不太愿意讲给不值得讲述的对象。他觉得那种逢人就敞开心扉,滔滔不绝将自己的过往讲给别人听的做法实在是显得过于轻浮。于是便岔开话题问道:“这儿不像是酒吧啊?印象中的酒吧会很吵闹,这儿怎么比图书馆还要安静!”
“那是以前,在以前这儿就是如你口中所说的那样,霓虹灯闪烁,灯红酒绿,音乐放的震天响,激情四射。可是最近几年经济下滑,人们挣钱都不容易,看着口袋里干瘪的钱包,大家出去吃碗粉连加不加蛋都要再三斟酌。谁还会再来这种地方消费?老板在停业重新装修后,就改成了现在这幅摸样,严格来说这儿不能算是酒吧,说它是清吧最为合适不过。”
“哦......”小冯听后回应道。
“你同邱婷是怎么认识的?”表姐瑶瑶问道。
正当小冯在思索如何回答时,瑶瑶急不可耐地追问道:“你们是同学?”
“啊!对”他急忙顺着她的话语说道。
“原来如此!”瑶瑶端起面前的酒杯将里面所剩不多的酒水一饮而尽。接着又拿起酒瓶往自己的杯子里续上酒水。
这时候走过来两个男性,热情的同瑶瑶打着招呼。她也热情地回应着对方,并邀请他们坐下一同喝酒就餐,站在离她较近的那个男子撇了一眼坐在瑶瑶对面的小冯,谢绝了她的邀请。眼神中透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敌视,同时他邀请瑶瑶随他们一起去,也被瑶瑶婉拒了。他们在一起相互交谈了十来分钟后,便各自散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先后来了三四拨人到瑶瑶身边同她打招呼,这里面有男士也不乏有女性。他们的谈话总是被这些来访者打断,小冯被动地回答着瑶瑶提出的各种问题,同时他也不失时机地问了她一些事情。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随着相互间的提问,变得相对熟悉,没有了先前的拘谨。
不知不觉时间过了夜里十二点钟,已经到了第二天。小冯有些倦态,坐在对面的瑶瑶自顾自地喝着酒,眼看着面前的酒喝的所剩无几了,她便招呼服务生过来替她续上,如此反复五六次。
而此时,她的意识也有些模糊了,说起话来口齿也不清楚。小冯见机劝道:“差不多得了,再有几个小时就天亮了,明儿个还得工作呢!”
“这才哪到哪儿呢?我之前有过连续喝一天一夜的创举。”
“你是海量!”小冯夸赞道。
“这么跟你说吧,我感觉平时并不是我真正的状态,是处以于一种在负极的状态。而喝了酒之后的我,顿时元气满满,精力充沛,才是我真正的状态。嗯……就像用单反相机拍照一样,你如果想拍出好一点的照片,真正的曝光值并不在真正的0的位置上,而是要向左拨回去一两格,处在曝光不足的状态下,按下快门,拍出来的才是相对曝光正确的照片。唉,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够理解,有时候我发现人与人之间交流,想要达到相互理解,实在是太难了。”
“理解!”
“真的吗?”
“当然!”
“那么,你说什么明天还需要工作的话,我可以这么和你说。工不工作这回事,我完全没当回事。我之所以选择这份工作,完完全全是被安排的,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意思是你并不靠这个养活自己?”
“你以为呢?可以毫不夸张地同你讲,以我现有的家庭条件,我是不需要出来工作也能够享受优渥的生活的,只不过以我爷爷那种老古套的思想观念,说什么他和我奶奶、爸爸妈妈都是双职工,那时候迫于计划生育政策,只生养了我一个,所以无论如何我必须得有份正式的工作,才不至于让家族的这种优良传统断绝掉。要知道在之前学生时期,我可并不是什么乖乖女,整天吊儿郎当,从没把精力放在学习上,所以学习成绩差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就这样勉强混到个大专学历,也算是对他们交差了。也准备过我自己期盼已久的生活了。可谁知道,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就被我爷爷告知,通过一个熟人被介绍到医院里做了护士,刚开始我是抗拒的,非常不乐意那种被早晚考勤限制的生活。不过后来随着我爷爷奶奶的年龄越来越年迈,我也就慢慢开始接受了。我之所以能够留下上班,完全是为了给他们一种安全感。让他们不再为了我的那种不确定性而惶惶不安。”
“真羡慕你毫不费力就可以获得一份安稳的工作。不像我,上学时期非常努力地学习,毕业后参加了好几场招募考试才获得了面试的机会,又通过层层筛选,才侥幸被录取。”小冯感慨地说道。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当今的世界,现实就是如此。”说这话的同时,瑶瑶的语气显然已经口齿不清,这说明她已经喝的半醉了。小冯出于好心,伸出手将摆在她面前的酒杯拿掉,可是她依然固执地将酒杯收回到自己面前,并将杯子里满满的酒水一饮而尽。
随后,又有好几拨人前来向瑶瑶敬酒,都被她应接住。以至于她醉的不省人事,醉成了一滩烂泥。最后只得由小冯送她回家,但在她的意识里,清醒和迷糊各占一半。
送到她回家后,小冯交代了她一声便扭头走掉。在这之前,他是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所以并不知道能够应对的办法,只好束手无策,自觉退场。
从瑶瑶家出来,小冯拦了一辆出租车径直奔赴医院,大半天时间没见着邱婷,他不知道她目前怎么样了。
到了邱婷的病房门口,他看见病房里的灯光还亮着,就伸出手推开门悄悄然地走了进去,瞥见邱婷已经睡去。他静悄悄地走到邱婷身边,看见她睡去的模样,煞是可爱。看了眼手腕上的钟表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四点钟了,他决定还是不睡了,就陪伴在她的身边。
可是困意上来了,哪儿能熬得住,不消一会儿功夫,他便趴在邱婷的病床边缘深沉睡去。待邱婷睡醒后,借着从隔壁病床上方的照明灯看见了他,自觉主动将身体往一旁挪了挪,给他腾出来一块儿空间。双眼便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上方的天花板,对着天花板发起了呆。
随着时间的消逝,室内慢慢亮了起来,值夜班的护士推着小车进来为隔壁床换药,小推车轮子发出的声音惊醒了小冯。他从病床上坐直了身子,将两只胳膊举过头顶,攥起双拳伸了个懒腰,同时张开口打了个哈欠。
邱婷收回了目光,眼看着面前的小冯做这一系列滑稽的动作。小冯做完了动作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邱婷的身上,两人四目相对,却又不好意思,随即急忙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不一会儿,小冯扭过头来对着邱婷问道:“早餐你想吃点什么?”
“没什么胃口。”邱婷实在是不知道吃点什么。
“总要吃点什么,促进身体吸收。尤其是大病初愈。”
邱婷思索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还是不吃了吧!”
正此时,小冯身上的移动电话响了,他站了起来掏出电话,按下了接听键,和电话里那头的人交谈着。挂掉了电话,走过来和邱婷说道:“真是麻烦,通知让回去工作。”
“工作要紧!”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说是上面有领导来检查。让回去迎接。”
“那也是正常工作范畴不是?”
“是!”
说完话两人便不再交流,各自沉默,过了大约五分钟,小冯开口道:“我得走了,待会儿去晚了,会被说。”
“你赶紧去吧。”
小冯离开后,邱婷又开始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病房的天花板,独自思考着,她看见天花板上雪白的背景,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又一幕场景,把自己之前遭遇过的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从这当中她获得了诸多启发,原先自己作为当事人,由于没有经历过,不知道应对的办法,遇到事只能退缩。而如今时过境迁,回过头去看以前的事情,当自己置身事外去想的时候,那时候太过于执着,有些事其实是可以置之不理的,并非凡事都必须做出回应。现在她在想,有时候把事情拖着不办,也未必不是处理事情的一种有效手段。
隔壁床的产妇在吃过家人送来的早餐后,护士——也就是邱婷老公的表姐瑶瑶——推着装载有药品的小推车进来,替她换了药水,走到邱婷病床前,她停下了脚步,走到邱婷右手旁,伸出手来转动着点滴的药瓶,观察了一会儿,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了?”
“比前天好多了,没那么疼了。”
“你的身体还是蛮好的,一般人最起码要住一个星期。你这种情况,估计主治医生会安排你明天出院。”
“我是感觉没有什么异样。”
“你那个朋友呢?”
“他去工作了”
“不陪护你了?”
“人家工作要紧,不能老是待在医院里,耽误人家工作。”她看出来表姐瑶瑶对小冯有意思,不好怎么和他保持较近的距离,只得在她面前刻意与小冯保持一定的距离。
“我看你们关系好像不一般?”
“瞎说,就普通关系。那个......你有文勋的联系方式吗?”为了岔开话题,邱婷急忙找到另一个问题问道。
“最近几个月没怎么联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联系得上。怎么?你联系不上他?”
“都十多年了,一直联系不上。”
“有这种事?待会儿我把他的联系方式写给你。他这种行为实在是太过于不负责任,没有担当。”瑶瑶不无同情地说道。
在得到了文勋的联系方式后,邱婷并没有联系他,她心想他十多年都没有音讯,夫妻之间的关系早已不复存在,当下就算联系上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手里紧紧攥着写有文勋联系方式的纸条,心里百感交集。
她现在心里想的最为迫切的问题就是,要和文勋断绝掉一切往来,需要他当面签字办理离婚手续。自从结婚后没多久,他就失踪了,整个人杳无音讯,最初的一段时间里,她还曾抱有有一丝幻想和希望,但愿文勋出去了,混的还不错,可以接自己和女儿过去团聚,可不曾想,他这一去,就直接联系不上了,令他感到厌恶和失望,而且目前自己还背上了和他一起承担偿还欠款的名义,这令她恨透了文勋。
这么些年不联系,一联系就要对方出面签字离婚,这恐怕换做谁都不会答应的。再三思索下,邱婷还是选择了暂不联系文勋,她在想别的办法,试图绕过那个程序,从而达到名正言顺地结束之前那段悲惨的婚姻。
可是按照当下政府这种办事程序,当事人不出面,恐怕是行不通的,而文勋的脾气她也大致摸清楚了,是个认死理的人,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打死也不会松口的,他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将所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都细想过后,感觉都是行不通,于是她又开始焦虑起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是事情又不能不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