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接下来的几天,她给了女儿文雯一些零花钱,让她自己去买些吃的。而自己独自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只是喝点水,没有胃口,不想吃任何东西。这期间移动电话响了几十遍,她趁起床喝水的间隙,看到是派出所小冯打来的,便又放下移动电话,任其自顾自响着。
三天过后,小冯驾着车开到邱婷租住的房子楼下,一连询问了好几个人,都没有问到邱婷居住的具体位置。尽管他们娘俩在这里租住了许多年,但鲜少与别人打交道,左邻右舍只知道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带着一个女儿租住在这里带孩子上学,但具体这个女子叫什么名字,大家都不清楚。这时恰逢房东陈叔路过,小冯不失时机地凑了上去询问,这才问到了邱婷的具体住所。
按照房东陈叔的指引,小冯顺着楼梯上到三楼,来到了邱婷门外,他伸出手轻轻拍打着房门。躺在床上的邱婷听见了拍门声,起初只以为是楼下发来的声音,并未在意。随着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快,她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颤颤巍巍地走向门口,打开门的瞬间才看清楚站在门外的是小冯。
小冯站在门口,并未迈出步子踏进屋内,邱婷打开门后直接一个转身走向了客厅,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
“这几天打了几十通电话,不接听,也不回电,我来看看。”小冯站在门口,道出了此次来的目的。说完迈出步子,走进了屋里。目光扫视了一圈屋子内,走到了邱婷对面的沙发前坐下,继续说道:“我看你这状态怎么还不如以前,去医院看的结果怎样?”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邱婷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不至于那么严重。”
“但也不好受。”
“生病了就是这样。”
“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来看看。”小冯说罢,邱婷便不再说什么,两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相对无言。小冯在脑子里把所能够找到的话题,默默地自问自答了一遍,觉得此时说什么都不合适。此前他给邱婷打了近百通电话,她都没接,他担心她在家里出了什么事,就专门赶过来看看,现在看来,她除了身体状况差一点,伴随着精神也不大好,其余的倒是没什么,这样他也就放心了。沉默了半响,他开口说道:“没什么我就先回去了。”
“好!”邱婷爽快地应答道,并没有挽留他的意思。
随后,小冯起身往门口走去,边走边说道:“你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
“会的,谢谢你。”邱婷起身紧跟其后,待小冯走出门,她伸出右手,准备将门关上。此时走出门外的小冯,突然止住脚步,转过身来,对着门后的邱婷说道:“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说罢转过身离开。
还没等邱婷拒绝他,他已经消失在楼梯口,邱婷追到楼梯口去,却看不见小冯的身影。无奈,她只好返回屋内,将门关上。
第二天,她再次去医院。请求医生暂且先把自己当前的感冒发烧治疗好。因为她感觉到自己快要死掉了,尽管无惧死亡,但这般难受,让她感到生不如死。
从医院里回来一个星期后,他的身体状况才有所好转,用医生的话说,这一切的根源就是因为她怀有身孕,而且不注意保护,从而导致免疫力降低,身体机能下降。身上的免疫系统同外界的入侵者在抗争,所以他会感到痛苦。医生这样给她解释着,她大抵是明白怎么一回事了。随后医生给她开了静脉注射的药,连续挂了三天,第四天她明显感到头和身体没有那般疼痛了。
这期间,派出所小冯没少给她来电,她还是如之前那样,不予接听,也没有挂断,任来电铃声从头到尾响个遍。几十个来电都是如此。
到了三月中旬,一连十几天都是好天气,伴随着气温逐渐回暖,人们在寒冷的冬季压抑的心情也逐渐好了起来。邱婷也早已把先前医生交代的事情抛诸脑后,其实倒也不是忘记了,而是经过她的努力,全然改变不了什么——要么要夫妻双方携结婚证到场签字,要么去计育站开证明,然而这两条,她一条都办不到——于是她便不去想,任其事情发展。为了让自己逐渐凸显的肚子,不轻易被人看见,免受别人的议论,邱婷专门去了县城里的服装批发市场,买来宽松大码的衣服穿上,显得极其臃肿,却看不到隆起的肚皮。
这天下午,邱婷心想着好些日子没有给女儿文雯做顿好吃的了,自从年前她离家出走那件事情之后,母女两人也许久没有在一起相聚过,她感觉她们之间的关系生疏了不少。于是便去菜市场精心挑选了几样文雯爱吃的菜,回家弄给她吃,
在厨房里一阵乒乒乓乓捣鼓,等菜端上桌,天早都已经黑了,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邱婷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户,过来坐在女儿对面,对她说道:“专门买了你喜欢的菜,赶紧吃,吃完早点睡。”
女儿并未搭理她,从盘子里夹过一只做好的虾,放在了自己的碗里,专注地用两只手剥着虾壳。她仔细端详坐在对面的女儿,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内心里五味杂陈,这么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她,为此她跟着自己吃了不少苦,作为和她一样年纪的同龄人,大多数都还在父母长辈的呵护下娇生惯养。而自己什么也给不了女儿,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替自己分担了不少生活中的压力,生活当中比一般的孩子懂事,学习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
想到此,她打内心里就后悔年前的那件事,不知为何那时的她非得要和女儿较量个输赢来,为此差点失去了她。在找到她之后,她带着文雯又去了那家服装城,想了却了她的愿望,买下她看中的那套衣服,可是女儿虽然人去了,但是自从进了服装城,就没有用正眼瞧一眼里面的衣服。最终还是白跑一趟。
正吃着饭,突然听见有人敲门,邱婷心想谁会这个时间找上门来,而且外面还下着雨。此时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她起身走到门口伸出手打开门,屋内的灯光顺着门缝泄了出去,照在了门外的来访者脸上,也正因为这样,她看清清楚了门外站着的是派出所小冯。
“还没休息啊?”小冯说道。
“快了!”
“方便进去吗?”小冯边说边往屋里比划。
邱婷将门拉开,身子侧到一边,将通道让了出来,说道:“进来吧!”
“好!”小冯应声道,接着便迈开步子往屋里走,这时邱婷才看清楚小冯的手中还拎着许多礼物。
进屋后,小冯率先同正在吃饭的文雯打了招呼,口中用略带幼稚的口吻说道:“你好呀,小朋友!”
文雯不为所动,邱婷关上门走过来,对文雯说道:“小冯叔叔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应?一点都没礼貌,打声招呼。”
此时文雯方才应付道:“冯叔叔好!”
小冯将手中拎着的东西放在了茶几上,走过来说道:“这么晚才吃饭!”
“她做完作业跑出去玩了,天黑才回来,晚饭就迟了点。你吃过了吗?”
“我吃过了,最近工作有点忙,下午开车路过餐馆,找了个馆子应付了一顿。”
不一会儿文雯起身起身一边将面前餐桌上剥离的虾壳以及骨头用筷子扒拉到自己的碗里一边说道:“我吃好了。”说完拿着碗走向了厨房。
“你别管了,去读会儿英语吧!我来收拾。”邱婷对着文雯说道。她边说边收拾餐桌上的盘子。
文雯从厨房出来,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客厅里只剩下小冯和邱婷两人。小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睹着邱婷收拾完餐桌,转身走进厨房,洗涮完了餐具,尔后又拿起拖把将厨房和餐桌周围清理了一遍。
搞完了卫生后,邱婷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了小冯的面前,在他一侧坐下。
“忙完了?”见邱婷落座后,小冯开口说道。
“忙完了。”说着邱婷抬起右手将耷拉在额头前的一缕头发划到了耳后。“活着不就是这样,为了一日三餐忙碌。”
小冯双手捧起面前的茶杯,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两口,将漂浮在水面上的浮沫吹散开,然后喝起茶来。
“今天怎么又来了?”邱婷开口直言道。
“来看看你,总联系不到你,有些话想当面同你讲。”小冯放下手中的茶杯,一脸严肃地说道。
“有什么要紧的事,非得这会儿要说?”正说着文雯从卧室里走出来,径直走进厕所,用力将厕所门关上,发出“嘭——”的一声,邱婷和小冯俩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对方,都没有说话。
沉吟了片刻,小冯说道:“要不今天就先这样吧,明天我联系你,找个地方聊聊。”
本打算拒绝的邱婷,转念一想,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还不如爽快赴约,弄清楚对方的意图,也好让自己有应对的方法。
第二天下午,小冯约邱婷在县城的运动公园里见面。秋婷搭乘公交车前往,到了换乘的站台,公交车缓缓停靠在站台上,后门打开后,几个乘客先后下了车,邱婷撑开雨伞,身子迅速挤进伞里,跳下车跑进了公交车站台的遮雨棚下,雨下的有点大,纵使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还是免不了被雨水弄湿衣服。
她走到乘车指引牌前,查看运动公园具体位置,心里默默盘算着换乘的路线,好在看到只需再转乘一趟车,就可直接到达运动公园,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在公交车站台里等候自己需要换乘的车辆,先后过来五六趟都不是,她只得继续等候。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儿歌铃声,声音逐渐靠近,才看见原来是洒水车缓慢地在公路上清洗路面,这令她感到不可思议,这么大的雨,路面上早已积水成河了,洒水车怎么会在这样的天气里清洗路面。
她的目光随着洒水车移动,想要看个究竟,突然被一辆公交车挡住了视线。收回目光看着公交车身上标注的正是自己等待的那趟车,她急忙跟随在上车的乘客后面,快要踏进车门时,她收回了雨伞,并用力甩了两甩,将伞布上的雨水甩掉。
上了车,投了纸币后,找了个靠后的位置落座。一路上她的目光都注视在车窗外,随着车子的移动,所见之物都被抛在了身后。她脑子里突然感觉这很有意思,就如同她的人生一般,遇到了许多事,邂逅了许多人,都一一成为了过去,尽管有些事会重复发生,有些人也会重复见面,可已经不再是前面的人和事。亦或者可以说,经常见面的人和重复发生的事,对象还是那个对象,但是归来后,意义已经和以往大不相同。
到达了约定的地方,邱婷并没有寻见小冯的身影,正在犹豫是否因为下雨导致约会取消的时候,接到了小冯的电话。通过电话得知,小冯在一座风雨亭里等候她。
这是沿江边修建的一座运动公园,里面集运动、健身、游逛和娱乐于一体的多功能型公园,里面各种设施配套齐全,邱婷撑着伞在步行道上游走着,雨下的着实有点大,以至于她穿着的裙子下摆已经被雨水浸湿,每走一步裙子下摆都会打在她的脚踝部位,弄得她感到很不舒服。
走了大约十分钟,终于看见了小冯口中所说的风雨亭,也同时看到了在亭子里等候的小冯。看见邱婷来了,小冯急忙从亭子里迎了出来,开口说道:“早知道今天这么大的雨,就重新预约时间见面了。”
“你来得早,看见这么大的雨,就该告诉我不用来了,你也就自行回去了,难道不是吗?”
“嗯,只是有特别要紧的事,想要同你说,昨晚上在你家里,不太方便说,所以就约到今天在这么个场合来说。”小冯说道。
“什么事?”
“这件事我不知道从何说起,或许也不该问,只是我并不擅长隐瞒什么,所以只得找你当面问清楚?”
“到底是什么事,弄得神神秘秘的?”
“陈筱波这个人你认识不?”
听了小冯的提问,邱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个原本打算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她不愿意被提及,可是偏偏又被人提起,弄得她内心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认识,怎么了?”邱婷否认道,她不愿意再度回忆起年前所发生的那件事。
“不认识就最好,但愿只是同名同姓。”
“这个人怎么了?”话说出口邱婷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多嘴了。
“这个人一个星期前涉及一起强奸案,他原本是县三院的一名基建科科长,名叫陈筱波,在医院里把一名实习的护士给强暴了,人家当时就报警了,我们所接到报警后,就将他强制传唤了,到了审讯室,据他自己供述这么些年来,被他强暴过的女性已经有10余名,有些连他自己都记不得叫什么名字了,但是从他录的口供里面,能够叫得上名字的,也有十来个,我从里面看到了和你一样的名字,以为你也被牵扯当中,但是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也不好直接和你当面求证,昨晚上去你家里原本打算问你,但是看到你和你女儿正在吃晚饭,也就不好怎么开口了。”
听了小冯的讲述,邱婷转过身来,背对着他,站在亭子的东面向江里望去,脑子里思绪万千。就像小冯所说的那样,这件事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事情已经发生了,也已经过去了,她不知道怎么他会突然问到她是不是这事件的受害人之一。亭子前面的的江,将这座县城一分为二,江的东面是老城区,江的西面是新城区,隔着一条河,江的东面和西面有着天壤之别。老城区都是些低矮的房屋,大概是由于年代久远,缺少有序的规划,导致房屋建造的杂乱无章。新城区相比较就整齐多了,宽敞的街道两边房屋建造的都是高楼大厦,楼下都是些各种品牌的专卖店。
邱婷站在亭子里,看见雨水落在了江水里,泛起一个个涟漪,两个涟漪相互碰撞后慢慢消失,那涟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雨也越下越大。
许久之后,邱婷开口说道:“没错,就是我。”说完后她低下了头。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小冯不敢置信地说道。他不能够接受这样的现实,他希望从邱婷的口中得到的消息是否定的,说那个人不是她自己,只不过是同名同姓罢了,没想到邱婷居然证实了这件事的真实性。
“刚找到我女儿那几天,可能是因为淋雨,身体各方面都有毛病,浑身难受得很,体力不支,那天他喝多了就......。”话说到此,邱婷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只好作罢。
“当时怎么不报警?”
“你前面也说了,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能够让尽可能少的人知道这件事为最好,为何要去报警,弄得人尽皆知,还嫌不够丢人?”
“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今天找到我,问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也很纠结,怕那个当事人是你,但我希望不是。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出与你无关。”
“但是万万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对吧?”
小冯沉默不语,过了片刻开口说道:“这个人渣,不死不足以平民愤。也是放在今天这样的环境下,要是再早个几十年,这种人直接会被拉去执行枪决。”
“今天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证实这个?”
“也并不全是”
“那请问你还有何事?”
邱婷原以为小冯约她出来是有着某种特别重要的事,所以才会答应他赴约,却没想到见面后,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展示在大庭广众之下一般,令她的自尊心霎时间云消雾散,没有任何尊严和秘密可言。所以她难免带着一丝情绪,想要早早结束这不愉快的约会。
此时的小冯还没有意识到由于自己直截了当的谈话方式,被邱婷理解成了诘问,像是在责备自己,已经令邱婷感到十分不悦了。起初对于他的好感,在此时此刻也消失的荡然无存了。
被邱婷严词拒绝后,小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够找到彼此间值得共同探讨的话题,也就在一旁闭口缄默不语。
良久之后,邱婷开口说道:“要是没什么事了,我就先回去了。”
“好!”小冯应允道,旋即又开口说:“那个,还有个事......”
不过还没等他说完,邱婷已经走出了亭子。他想追出去,但是此刻他也已经意识到由于自己不当的语言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局面,在没有找到更好的化解办法之前,估计邱婷是难以原谅他的。
在回家的途中,小冯一边驾着车,一边回想刚刚在公园里同邱婷对话的场景,他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意识到自己在今天的这件事中犯下了好几个不应该犯下的错误。
思来想去,既然事情已经不可避免的发生了,现在意识到错误,想要去补救怕是来不及了,怪只怪自己的性格从来学不会委婉,有什么说什么这样的个性,总会招致有些人所厌烦。
过了两天之后,小冯再次约了邱婷见面,这次见面他提前做了准备工作,特别是不能说的话坚决不能说出口,能闭口不说话就尽量不说话。他觉得自己像是入了魔,明明知道自己面前可能是万丈深渊,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迈出了步子,没有想过后果。
有了先前那次约会不愉快的经历,当小冯再次约她见面时,邱婷断然拒绝了。她知道这种毫无意义的见面,纯粹是在浪费时间。目前她最为担心,最迫切需要解决的事,就是解决掉自己腹内这个不该有的孩子。
为了断掉小冯无休止的骚扰,她决定就以这次见面为契机,把该说的话都对他言明,彻底打消掉他的幻想。以图以后能清静些。
考虑到天气的原因,小冯约见邱婷在江边的一个茶馆里见面。这是一座沿江边而建的仿古风格的茶馆,里面的工作人员均穿着具有古元素的着装。地方很不容易找到,邱婷打了一辆出租车在县城里绕了好几个来回,都没有找到地方,最终还是出租车司机在同行的帮助指引下,将车子从县城里驶出,来到一个相对比较偏僻的地方,找到小冯所说的茶馆门前。为了表达歉意,出租车司机师傅只是象征性地收了30元钱,但邱婷看见出租车驾驶台上的计价仪表显示的价格却是69元,邱婷坚持要按计价仪表上显示的价格付款,可出租车司机师傅说什么也不收。随后司机师傅从驾驶位置的收纳盒中抽出一张名片,递给邱婷说道:“这样吧,以后你要是需要用到车,就给我打电话,只要我有空,随时为你服务。这次确实是我对路线不太熟悉,责任在我,这个钱坚决不能收,干服务行业,诚信第一。”邱婷见执拗不过出租车司机师傅,只好做出妥协。
按照小冯指定的房间,在服务生的引导下,邱婷和小冯终于碰了面。见面后,小冯率先开口说道:“上次是我说错了话,在这里我向你道歉。”
“上次你说错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邱婷心知肚明,但为了宣泄出自己心里的不悦,故意反问道。
小冯苦笑一声,摇摇头,不再作答。只是静静地为邱婷斟上茶水。
“我比较奇怪,今天既非休息日,又非节假日,而且这个时间点,你不应该是正在工作吗?怎么会有闲暇的时间到这里来喝茶?”邱婷开口问道。
“我们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没有什么休息日和节假日可言,更没有什么所谓的工作时间和下班时间。需要你的时候,哪怕是凌晨三四点钟,你也得起床来上班。没有什么任务的时候,我们只是做常规的巡逻就行了,也是得益于现在全社会的治安比较好,有时候上街去巡逻也只是震慑有犯罪苗头的对象,好让他们趁早打消违法犯罪的念头,规规矩矩做个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
“意思是这之前我给你的工作增加了困难?”邱婷故意对小冯说道。
“当然不是,就算不是你,也会有别人。我们每年接到类似于这样的警情还是不少的。”
“孩子都会找回来吗?”
“不一定,有些能够平安找回来,有些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有些根本就不知所踪了。”
“都是小孩?”
“对,我所说的类似于这样的警情,指的就是未成年儿童走失。”
“可惜了!”
“能有什么办法,现在的孩子心理都比较早熟且脆弱,一旦不开心了,就会选择走极端,抗压能力太弱。”小冯说道。
“可不是嘛,越来越难管教。”邱婷回应道。话说完两人各怀心事,小冯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邱婷喝不习惯茶水,小冯特意为她点了一杯用各种花配制而成的养生茶,邱婷端起慢慢喝了一口,但也是令她不太容易接受的口感,只好将杯子放回原处。抬起头向四周打量一番,看见偌大一个大厅里,除了自己和小冯,还有另外一桌客人围坐在桌子前,大概有六七个人,在那里谈论这什么,由于相距较远,说的内容不得而知,只看见他们时而哄堂大笑。
看到此,邱婷收回目光,低下了头,心里想着人与人之间的命运真的大不相同,虽然听不见他们谈论什么,但是从他们大笑的神情上,能够感觉出来他们的生活过得一定很如意。不想自己把生活过得如此这般不堪,忘了自己上一次像他们这样不顾场合地放声大笑是在多久以前了。
小冯扭头将目光看向了窗外,看见一艘大约二三十米长的货船从江面上驶过,船舱被一块看起来像是绿色但又被弄脏成黑色的苫布严严实实包裹住。船上的工人顺着船沿走过,身后跟着一只黄毛中华田园犬。他的心里也想着事情,但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两人都沉默不语,相对静坐着。因为实在找不到共同语言,就算绞尽脑汁找到了,也只是说上两句,便再也没有往下接话的意义了。小冯想知道的,却又是邱婷极力想要掩盖的伤疤,所以他不敢贸然去问。
“上次你问过我有关陈筱波的事情,其实这样不光彩的事不提及也罢。但是最近我正为这件事苦恼来着。”许久之后,邱婷面无表情地说道。
“什么事?”小冯追问道
“我怀孕了,是他的。”邱婷打算不再保留
“啊......?”小冯听后,错愕地说道。
“这几天就在为做掉这个孩子犯愁。”邱婷进一步补充说道。
“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了吗?”
“是的,要各种手续和证明,但是我办不下来。”
“不打算留下这个孩子?”
“你觉得该留下吗?”
“抱歉!一时半会儿头脑转不过来。”与其说小冯是头脑转不过来,还不如说他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尽管此时此刻他的身体在颤抖,但他依旧要强装镇定。
“医生说要么夫妻双方持身份证和结婚证到医院签署免责声明。要么到镇计育站去开具一份证明就行。可是他提出的这几条我一条都完成不了。”
“就这个事?”
“对!”
“嗯......”小冯若有所思地说道:“倒也不是什么难以办到的事。”
“什么?”邱婷听了小冯的话,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希望,急忙追问道:“你是说这个事没有那么复杂吗?”
正在思索的小冯看见邱婷神情突然兴奋了起来,不忍给她浇冷水,只好应答道:“是......是的......”
“那我该怎么弄?”
“你先等等吧,我来给联系,等我一切都弄的差不多了,你只消到医院去就行了。”原本小冯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觉得上面有熟人,去问一问看能够成功的几率有多大,却随口说出了这事并不复杂。没想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或许是由于她迫切想要做掉这个孩子,邱婷只抓住了对自己有利的消息,一个劲儿地追问。碍于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小冯只得一咬牙把这件事给应付了下来,他心想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这事必须得弄成,这事关自己在邱婷心目中的地位和影响力。
一个星期后,邱婷接到了小冯的电话,这通电话她盼了好几天,终于是给等来了,在听到小冯告诉她明天早上九点钟前去县铁路医院挂妇科找一位名字叫做崔显英的医生,到时候她会帮忙安排,一切听从崔医生的指示办即可。
正当邱婷因为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感到处理起来也是麻烦的不行,而又不能直接言明需要小冯出面陪同自己时,小冯说道:“算了,干脆明天我去陪你得了。”
“这样最好!”邱婷闻言后,脱口而出道。
第二天,做完手术后,随着时间的流逝,止疼药的药效逐渐消逝,浑身疼的骤然难受。被疼醒后,邱婷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已经被推回了普通妇科产房,脸的正上方挂着几支药水瓶,瓶子里的药水顺着软管一滴一滴注入到自己的静脉血管里。
她怔怔地望着医院病房的天花板,心里想着自己这么些年的过往,不由自主地感到委屈,为自己这么些年的坚持而感到不值得,当初不听母亲的极力劝阻,为了所谓的爱情,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不顾一切地与文勋结婚。没成想结婚一段时间后,生活归于平静,没有过多的惊喜和浪漫可言。而文勋也不是个安守本分的人,不听劝阻瞎折腾,盲目投资,导致生意失败,欠下大量外债,居然抛下自己和女儿不知所踪,自己一个人拉扯女儿这么些年。她想她这样坚持下来的根本动力,就是为了女儿文雯,曾经她也有过轻生的念头,但一想到自己死了是一了百了,可留下年幼的女儿,她该怎么办?成为一个没人管没人要的孤儿?想到心酸处,眼泪随着她的眼角流下,流过两鬓,滴在枕头上。
这时病房的门被打开了,小冯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绕过邱婷的床头,走到邱婷身边,看见她眼角流过的泪痕,开口说道:“这么大个人了,打个针还哭?”
邱婷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并未作答。
小冯将手中的塑料袋放在了邱婷病床旁的柜子上,说道:“这护士也真是的,我出去路过护士站的时候问过她们,病人有什么忌口的,她们说尽量吃一点流食,忌辛辣,也没说不能进食啊。等我把吃的买回来时,路过护士站时,她们又交代我说你在48小时内不能进食,连喝水都不行。害我白买了。”小冯抱怨着说道。
“你自己吃了就是,不用管我。”
“我去给你买吃的时候,顺便吃了点。这会也吃不下去。”
两人正谈着话,从隔壁床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循声望去只见隔壁床前围绕着十多个男男女女有老有少的人,看他们的言行举止氛围,应该是一家人。他们时而在一起细声谈论什么,时而哄堂大笑。就连新生儿的啼哭声也能让他们笑得很开心。
小冯替邱婷掖好被子,抬起手来转动悬挂在半空中的点滴瓶子,观察瓶子里药液剩余的情况。
“医生没说要住多久?”邱婷问道。
“没告诉我,也没同你讲?”
“我进手术室前都已经被打了麻药,意识处于模糊状态,不具备分辨能力。”
“没事就先住着吧,身体要紧。”
两人正说着话,病房房间的门被打开,随即一位身穿白色护士服,头戴护士帽的看起来身子有些娇小的护士小姐推着一辆装有测量仪器的推车进来。
“23床,邱婷。”她一边看着手里的纸条一边说。
“哎!在的。”小冯急忙回答道。
“来,做个测试。”说完她将车子推到邱婷身边,接着说道:“男士请回避一下,谢谢。”说完一把扯过帘子,将邱婷包裹在帘子之中。
小冯识趣地从病房内退了出来,出门时随手将门轻轻带上。他径直走到了走廊的尽头,那里地方相对宽阔,设有客用和医用电梯。小冯看到墙上张贴有“吸烟区”的标识,有三四个人正待着这里抽烟,他走到窗边向外面望去。不多时一位上身穿白衬衫,下身穿一条黑色西裤的男性走了过来。边走边从手里的烟盒里抽出几支烟,分别派给了楼梯间吸烟的几个人,那几人倒也不客气,随手接了过去,他走到小冯身旁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来递给小冯。
见状小冯急忙双手摆动拒绝,并说道:“谢谢你,我不会吸烟。”
“你是在这陪护啊?”穿白衬衫的男子边用打火机将自己唇间的香烟点燃边问道。
“嗯......”小冯不太情愿地回答道,他不太喜欢被陌生的人过问太多,有种被窥视隐私的感觉。
“谁在住院?你媳妇?”男子依旧喋喋不休地追问道。
“一个朋友!”小冯回应道。
正当男子开口继续询问时,小冯听到走廊里身穿白大褂的护士叫道:“邱婷家属!谁是邱婷家属?”他立马转过身来,迈开步子奔向护士。
走到护士身边,护士递给他一张单子说道:“你到一楼缴费处去交一下住院费,邱婷已经欠费了。”
小冯接过单子瞧了眼,看见欠费已经八百多块钱。他听从护士的吩咐带着单据到一楼缴费处,俯下身子将单子递进窗口内,里面的工作人员接过后,在电脑键盘上一阵敲打,随后说道:“已经欠了八百多,这次你要交九百元!”
小冯弯下腰,身子向前倾,凑近了对里面坐着的收费员说道:“我交一千五百元可以吗?”
“没必要,这个只是暂时收取的,以后出院了根据医疗保险报销情况,还会给你退还多余的费用。这个费用只是预估。”里面的工作人员耐心地解释道。
闻言后小冯也就不再多问,掏出钱夹,打开后,从里面数了九百元钱递给了收费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