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 母爱

老太太蒋文怡这也算约了时间，我只能老实告诉他们我的住址：

“就是靠近前门的三号院，见了门房刘四哥，您就说找我赵欣亮，或者蒋晓蓉都可以。”

“那行，一起走吧。谢谢你今天拍的照，回去我戴上老花镜好好观赏大作。”

叶老一面说着，一面站起身来，老太太迅速的过来挽着他一起走。晓蓉也跟我挽着，同老两口并排走到前面的二十八号院，我才跟他们拱手道别。

这一番奇遇就像是做梦一样。刚回到院子里，晓蓉即刻不好意思的放开了我。进入客厅里，孩子们全都坐在沙发里看电视，是最近比较热的《一仆二主》，一个个都看得笑嘻嘻的。

见我们回来了，阳静月忙让着位，巧巧则是坐在沙发上挪动着屁股，中间刚好容下我和晓蓉的位置。

“姑，挨着我坐吧。巧巧要靠着你看电视。”

我女儿根本就没理会我，反而去拉着晓蓉的手。旁边的静月看着我安慰着：

“舅舅，有月月靠着你哈。”

旁边沙发上坐着的琬怡看着两个妹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告诉我们：

“这姐妹俩早就商量好的，要你们今天陪她们看完三集才去睡觉，对不对，月月，巧巧？”

“就是，琬怡姐姐刚刚跟哥哥视频了，爸爸，她还说想去看哥哥呐。”

巧巧也汇报着她们在家的动态，晓蓉抚摸着巧巧的小脸问她：

“你不想哥哥吗，巧巧？”

“想啊，所以我刚才也跟哥哥视频了，月月姐也视频了的，哥哥穿着军装好帅，我也要跟着姐姐去看哥哥。”

巧巧讲得很天真，她却不知道，强子基地那边控制得很严，这回他本想申请跟琬怡办结婚证，可场站领导说，有规定，实习转正之前，不允许结婚。平常根本就不容许跟家属会面，要不然，琬怡早就开车去了他们的场站。

三集刚开始，巧巧就伏在晓蓉的怀里睡着了。等看完第三集，静月就主动关了电视，独自上楼去了。晓蓉想自己抱着巧巧上楼，走到楼梯口却迈不开步子，我只能从她手里把巧巧接了过来。

一直到我们帮她洗了脸，又洗完脚，这孩子只是睁眼看了看，又搂着晓蓉的脖子，任我们折腾。给她换了睡衣，好不容易把她哄到被窝里睡着，她突然闭着眼睛哭喊着：

“妈妈别走。”

一下子我的眼睛就红了起来，晓蓉低声在我耳边说：

“你先去客厅等我，我陪陪她。”

说完，她就合衣侧躺在巧巧的身旁，轻轻拍打着我那女儿。

孩子真的太小了，需要一份母爱，可这张晓溦究竟还在不在，我也开始考虑着这个问题。

我看着手机，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蒋晓蓉才下楼来。坐下来就跟我摇着头道：

“亮子，今天这巧巧咋这么调皮呢？我刚想离开，她就像晓得一样，一把就抓着我，不让走。这不，刚刚等她睡熟了，我才脱了身。”

“她真的想她妈妈了，这娃娃，像晓溦，太自尊要强了。别看她嘴上根本不提她妈妈，并不是忘了她妈妈，只是不愿意提这个话题。”

我按着自己所了解的女儿，揣测着她的心思。可我能怎么化解孩子心理上的结呢？

见我还红着眼睛，晓蓉伸过手来，覆在我的手心，安慰着我：

“我妈也走得早，在我初三那年走的，所以那年没有直接考上县中。还好，那时我同我姐睡，她比我懂事多了。我一想我妈就会回到房间里，而她一见到我哭，就会过来抱着我，安慰我。高三的时候，我爸也没了，要是他再迟一年走，我也不至于找不到工作，才二十岁就嫁给了陈三娃。巧巧这么小就离开自己的妈妈，能不想吗？慢慢就好了，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每天都陪着她的，爸爸的爱更重要，会让娃娃更独立的。”

“也许吧，我不善于跟娃娃沟通。强子当年上学，也全是张晓溦在管，我几乎就没操过心。现在还好，公司里的事我基本上不管了，当个甩手老板。可以有时间陪陪巧巧，没法啊，你看这家里，只有你们一走，就我们父女两个了。”

我抱着她的手，自己都觉得总算是找了个说掏心窝子话的机会。她一边听，一边点着头回应，等我停下来，才不好意思地抽出自己的手，跟我正色道：

“亮子，你想过没有？每天就只是接送娃娃，太闲了，要不，过完节你还是去上班吧。不管事就不管事，总会有人来跟你说话吧。这段时间来，你跟从前那个幽默风趣的赵欣亮比，完全就是两个人了。真的，姐说的是实话。”

我被最后一句逗笑了，看着她就说：

“看，白天还怪我喊你姐，把你喊老了，现在又自称姐了哈。”

“本来我就比你大几个月哈。再说了，女人本来就比男人要成熟，我就当你姐了，不服，是不？”

她扬起脑袋，调皮的看着我。我还能说什么呢？就直接叫道：

“姐，我服。”

“那以后就只有我们俩的时候，你才准喊我姐哈，免得别人笑我。看你这样子，老了好多。”

她说完后就低着头，像是在想问题。我不便打断她的思考，自顾自地喝着茶，坐在沙发里发着呆。

“哎，亮子，我明天想回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又开了口，我连忙提醒她：

“明天，你刚认的干爹干妈不是要过来做客吗？”

“那我明天下午走吧，你送我不？”

我算了算，明天就让琬怡开车送她回去，就点着头道：

“到时候看情况吧，琬怡跟静月也该回去了。对了，张晓溦在这儿放了一辆车，我让琬怡开回去，以后你想过来耍的时候，让她送你来。”

“好嘛，就先这样子，有啥子都明天再说。我要去睡了，晚安！”

说完，她就转身回房了。

我也只能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继续发呆。

张晓溦失踪还差十天才到八个月，我却像是把几辈子的孤独都熬尽了一般。这几天接连和蒋晓蓉相处，发觉她并不是以前认为的那么高冷，也是一个食人间烟火的普通女子。

前几世追女人的经验告诉我，这个时候只要我再稍微主动一点，就能把她轻易揽入怀中。

可是，我真的不会轻易就这么放弃，张晓溦虽然在世存活的几率太小了，但总有一线生机还在，我就不能轻言放弃。要知道，我历尽千难万险才从以前的相思痛苦当中，到了这个世界里来，难道还要过那种把别的女人当作张晓溦替代品的虚假日子吗？

天亮后，我就速速地起了床，简单的洗漱之后，旁边和楼上的房间里都还没有动静。就穿上了以前锻炼身体的运动装，换上运动鞋，拿着手机就往院门外跑去。

今天不像是往日那样的大晴天，层层白云挂满了天幕，刚刚升起的太阳懒洋洋的，透过稀疏的小树林，照射出几缕炫目而白里透红的光线，在充斥着泥土味的碧绿草坪上，射出一条弯曲的淡黄色小径。

我就沿着这样的泥土小道一路小跑，在这大城市里感受着乡间泥土的芬芳。小湖里有绿头鸭已经外出觅食，在水面上悠然自得地游玩追逐，忽而钻入微波荡漾的水下，潜了很长的时间，才从另一个位置冒出头来。

进入小树林里，桂花的芬芳包裹着我，眼前的银杏树不时扇着小扇子，迎接着各种小鸟的莅临暂歇。旁边的小院里传出几声犬吠，提醒我还在省城的热闹都市当中。

前面就是围绕着整个园区的环形步道，能看见个别晨练的同好在前方或是跑着，或是弯腰压腿的做着操。相遇的时候，不管是不是熟面孔，都相视而笑的点点头，或是熟人就招招手，然后继续做各自的运动，互不相干。

上补习班的时候，我就是这样陪着爱运动的张晓溦晨跑的。

那个阴冷的冬天里，几乎每个早晨都有薄薄的淡雾，我们并排着沿着学校外面的乡级公路，听着农家院里传来的鸡鸣狗叫，慢慢地跑着步，聊着天。到了乡镇的场口再转身跑回学校，几乎每天都是她打好早饭，同张晓龙一起在食堂里等着我。当然，就是那样明目张胆的谈恋爱，在那所乡村高中里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最终是我选择了自谋生路，才让老师和领导不至于过于尴尬，算是完美收场。

围着园区步道跑完三圈，大汗淋漓的回到家里，先去三楼看了看巧巧，小家伙正偎在蒋晓蓉的怀里赖着床撒娇。一见到我，小家伙更是抱紧了晓蓉，叫着：

“姑，我想跟你去你家，我还没去过。”

这一定是晓蓉跟她讲了要回县城去的事。我正要离开，晓蓉喊了我一声：

“亮子，我一说今天要回去，巧巧就要撵路，你看啷个办？”

“那就一路回去嘛，反正还有两天时间。对了，巧巧，作业做完了吗？”

我只能顺着这个任性的女儿答应着她的要求，她一听这个好消息，就站了起来，搂着晓蓉的脖子欢叫道：

“爸爸同意了，姑。我还有一丁点儿作业，一会儿吃完饭，我们一起做吧。”

“好，巧巧乖，姑陪你做作业。”

晓蓉点头应承着，我身上的汗水浸湿了运动衣，有点发凉，跟晓蓉笑了笑道：

“我去洗个澡，巧巧，听姑话，赶快起来了哈。”

早饭后，巧巧和月月都回了三楼的书房里做作业，蒋晓蓉上去陪着她们。琬怡清点着她要带回县城里的东西，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着稀疏的阳光。忽然间手机响着，原来是江若春打过来的：

“亮总，过节好啊。”

“你好，春儿，你也过得好啊。”

“昨天跟小丁聊天，她说你带了一个美女去了集团总部，是你女朋友吗？”

“哪儿哦，春儿，嫑听她们乱说。你晓得的，张晓溦还在，我就不会找女人的。”

“晓得，亮哥，巧巧咋样？是不是又长高了？我都好久没见过她了。”

“高了，这两天我们都在禹村，你要想她了，就过来看看吧。”

“那行，我正在家闲得无聊，那待会儿见。”

“好，待会儿见，拜拜。”

我连忙去跟四嫂问了一下，家里还有没有待客的菜，她说一会儿去买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