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四 延续的镜像
期末，我送巧巧直接去学校参加了考试，和蒋晓蓉顺路去了医院复查，李教授只是象征性的给晓蓉开了一些药。趁着蒋晓蓉上厕所的时候，悄悄告诉我，从复查指标看，她的病其实就是好了，只是还要继续观察，以后还有定期复查，本人平时要加强营养和锻炼。
疫情期间断断续续的教学，让学生们都似乎进入了学习的低潮期。
这个期末放假后，老师甚至都没给学生们发个人的成绩单，只是把试卷发给了学生本人，让他们假期里自行纠错，整理好错题集，作业也没多少，全靠自觉复习。
过了没几天，就是面临着春节的团年。
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兄妹在家族群里就产生了争论。疫情管控期间，家里就是各自为战的自己小家庭团年。这好不容易等到了放开，大部分人都主张要团一回大年。
最终我母亲还是在佳佳的提醒下，在群里进行全体投票表决。结果以多数票通过决议，腊月三十，元月二十一日，合家大小都回老院子里团年。
游子桥街上的新院子几乎三年都没人住了，我和晓蓉、巧巧三个人提前一天就回去打扫卫生，几乎是忙了一个下午，清扫出来一大堆垃圾，里里外外的才算能入人眼。
回到老院子时，母亲和琬怡已经做好了晚饭等我们就餐。
母亲告诉我们，小幺奶奶明年端午节就满九十八岁了，她目前还不晓得大姑妈夫妇去世的消息。既然张红星兄妹都没跟她提这事，我们不说也罢，明天还是要把这个老寿星请到我们家里来团一个年。
因为请将近一百岁的老人家小幺奶奶来家里，这就牵涉到小姑妈家。我赶紧跟黄卫东打电话说了这事，东哥说他也来我家团年就是了，要发生什么意外的话，有他一力承担。
果然，第二天我们去赵家院子的时候，东哥和大表嫂都已经在阶沿上坐着陪老人家聊天了。我教着欢欢乐乐叫她高祖的时候，她乐得像个小孩子似的，都快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了。开心的叫道：
“我马韶华居然都当高祖了，这时间也过得太快了。”
“婆，你要好好的，再等几年长运有了娃娃，你就等着天天带玄孙吧。”
刘宇红大声地在她耳朵边喊着，她笑眯眯的点着头，又凝神地看着我家晓蓉。
因为只有这个仅存硕果的幺奶奶了，蒋晓蓉也就干脆去掉那个小字，单纯的只叫她幺奶奶。她答应着，竟然还记起来眼前的这中年个女人，提着我妈的名字，开心地笑着夸着：
“你就是以前王竞芳嘴里头总是称赞的、那个漂亮能干的蒋女子哈，长得真乖。你和亮亮现在结婚了哈，还是亮亮有福气哈。”
“对，亮子有福气。婆，来我背你出去，到亮子家里去团年。”
黄卫东赶紧蹲在老人家身前，背上她就往我的老家走去。一路上，遍街的人都恭恭敬敬的招呼着：
“幺婆婆，马姑婆，马老师，幺祖祖。”
幺奶奶接受着众人的朝拜，一路乐呵呵的就到了我家里。
迎回了幺奶奶，刘宇红和蒋琬怡就带着蒋琬怡开始在家里做着年饭，我和东哥只好一起看着两个小孙子，陪着幺奶奶和母亲拉家常聊天。
快中午的时候，幺奶奶的念叨，终于念回来两个她最想见到的人。东哥的儿子黄长运和东哥的父母小姑妈小姑爹，疫情的阻隔让我们近乎三年时间都没见过面了。
黄长运挨个儿的打着招呼，恭敬地喊着我们的幺奶奶：
“祖祖。”
接着是我妈“大舅婆”，然后是我和东哥“二表叔，爸。”
小姑爹满了八十岁，满头都是白发。乐乐对这个新来幺祖祖的白发更感兴趣，一直都揭着老人的帽子好奇地围着他看来看去。欢欢则是毫不怯生的跑到小姑妈怀里撒着娇，同表叔黄长运躲着猫猫。
大老表感叹着说道：
“看看，长运跟你们强子年龄差不了多少，可你家的两个孙儿都满地跑，可以打酱油了。啥子时候才能轮到我抱着自家的孙子，和你们坐在一起聊天啊。”
“快了哈，东东。现在的年轻人兴闪婚，看对眼了，几天就可以扯结婚证的。再说了，长运浓眉大眼、标标致致的，你家又有钱，只是缘分还没到嘛。”
我母亲安慰着黄卫东，他儿子长运低着头，一直都不好意思的笑着。
这个时候，我哥一家人都回来了。打完招呼后，东哥顺口就给佳佳布置了任务：
“佳佳，你们单位的女娃娃多，有合适的留点私心哈。给长运介绍女朋友的这个任务，干脆就落实到了你的头上了。”
佳佳笑着答应到，就抱着她儿子回了自己房间里放东西。
稍后欣斌欣薇两家人都一起回来了，在院子里打完招呼，欣薇就赶紧带着佳佳和静月，去厨房里把蒋晓蓉和刘宇红替出来休息。
小姑妈和我母亲都交替着夸奖对方的儿媳妇贤惠能干，搞得本来在带着大孙子玩的大嫂，也赶紧把康康交给我哥，自己赶紧去厨房里帮着忙。
晓蓉还是像以前那样叫着我表哥：
“班长，最近见到过白卉没有？武儿倒是经常在微信里跟我说话，白卉这是咋个了？”
“要喊我表哥哈，蒋美女，你现在是亮子的人了哈。白卉先是感染了，住了几天院。刚回家，她老人婆就因为感染病毒死了，那以后就没她消息了，对了这个年过完后，我们还是开一个同学会吧。这么大的一场灾难，大家都好像是劫后余生一样，该聚一聚了。亮子，你说呢？”
东哥的提议是个好主意，我也想看看我的同学们现在都怎么样了，就和蒋晓蓉一起，把这是应承下来：
“这样嘛，东哥，你是班长负责召集人。过完春节，开春后稍微热和一点，我们就在龙凤呈祥聚一聚，也不说是同学会，就是想看看大家，所有的费用都算我的。”
“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抬哈，亮子，这样子，酒水算我的，其他的该你管。我们两弟兄这回就把所有的同学都招待了。”
午饭时，在院坝里摆了一桌，堂屋里摆了两桌。天冷，老人、女人和孩子们都坐进了室内，我们年轻力壮的几个男人，都坐在院坝里陪着喝白酒的大哥和大表哥。
吃着吃着，在里面坐着不大习惯的蒋晓蓉跑出来，自己加了凳子，硬是挤在我旁边，一起吃着年饭。
大老表又开玩笑说：
“这个老蒋，你硬是跟亮子分不得离不得的，简直还是跟新婚夫妇一样的亲热。”
晓蓉给我夹了一箸菜，笑嘻嘻地答着：
“你想一下嘛。我跟亮子都同学几十年了，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来，成了夫妻，当然是把每天都当成了新婚蜜月来对待。这样子不行吗，表哥？”
“行，行。该你们拽，我敢说啥子哦？”
东哥的话音刚落，饭桌上一遍欢笑声不绝于耳，大家继续热热闹闹的继续吃年饭。
午饭完毕，送走幺奶奶一家，我们三兄妹回到新院子里，欣薇和欣斌各自去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房间，然后我们就又坐在院子边上，回顾着这几年的经历。
谈到大姑妈夫妇的去世，全家人都很感慨。说这非常时期的非常事，大家都只顾着自己一家人的安全，独居老人很多都是，这样走的。
晓蓉一下子联想着，就讲起了自己亲家母母女俩的过世情况，大家又都是一阵唏嘘。
无疑，我们都是幸运的，能在这样一场全球范围的大疫情中安然无恙，也算是大难不死。
晓蓉又说，得了癌症，多亏了亮子的照顾和不弃，这也是大难不死。
弟弟妹妹都说着她必有后福。
晚上，没了外客，自家人热热闹闹的团过年，给几个小辈发了压岁钱，各自回家。
我们一家就留在新院子里，新修过的房屋连欢欢乐乐都预留了房间。不过他们姐弟要单独住的话，得再过几年。
孩子们在院子里放着新买的烟花，跳着闹着一遍欢腾。
街上还流传着有人二阳的消息，过年期间，我们全家也都在县城自家待着。
学校发出开学通知，让晓蓉留在家里，与琬怡一起带着喜子和欢欢乐乐三兄妹。我则是独自开车去送巧巧到校，准备新学期的学习。
回来路上城里城外好像都堵着车，我顺着导航的指引，想绕道北门回到县城。可是这条路线刚好路过昭觉寺，干脆下了车去到寺庙里观瞻朝拜。这是当年张晓溦的一种习惯，但凡经过这里，都会过来拜拜菩萨和佛祖。
大雄宝殿里拜了佛祖之后出来，看到眼前的树包碑，以前张晓溦每次看到这儿，都会凝神很久，好像她在这里留下来什么似的。
可我知道，以前的那几次镜像里，我们都曾在这里盘桓过。
回想起那模糊的一次次镜像生涯的经历，回顾那些不堪回首而欲爱不得、欲得不能的日子，我竟然心酸不已。那些贫困的学生生涯让我学到了知识，拿到了文凭，却最终在临毕业之前失去了自己一生的挚爱。
想来，爱情这东西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一种只能想想的奢侈品。
如果这一生我还是选择去参加第二次高考，那命运还是会和那些镜像里一样，做个穷学生，工作后和别人一起住单身宿舍，一辈子跟随命运的颠簸。到头来，连单身了的蒋晓蓉也不会选择跟我在一起。
人生就是这样，只要选择了，就没有如果。
既然现在已经是这样了，张晓溦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也就安安心心的跟蒋晓蓉一起，相守后半生，安度晚年。
管他将来儿女是否孝顺，所谓的满堂儿孙，不如半路夫妻。
陈放和兰萌琪如今怎么对待蒋晓蓉的，我是从始至终都看在眼里的。既然同前半生过得不如意的晓蓉做了夫妻，我这后半辈子就要好好的陪着她，让她享尽余生的恩爱，才不枉她对我的一往情深。
本次的镜像既然还在延续，我就得认命，即使在本次镜像里再次灰飞烟灭，也要完完整整的度过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