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七 术后
下午三点半的时候,晓蓉才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我,虚弱地微笑道:
“我又活了,亮子。”
我摸着她冰凉的额头,突然间就泪眼朦胧起来,朝着她强作微笑了一下,轻声道:
“躺好,别用劲,才做了手术,看把伤口崩裂了。”
她微微地点了头,还是笑道:
“第一眼看到是你,我感觉就好多了,亮子,别走开哈。”
小廖这时走进来,看了看蒋晓蓉,又观察了一下床头仪器表盘上的数据,轻声讲着:
“阿姨,控制情绪,别激动,那样不利于伤口恢复。叔叔一直都在这儿守着你的,你的亲友们都还在外面,需要一个个的见吗?”
看到晓蓉点了头,小廖出去跟我的亲友们叮嘱着探视的注意事项。放了蒋大姐过来,她自己就去叫医生去了。
蒋晓芙是晓蓉最亲的亲人,比她自己的儿子还要亲。两姐妹没说几句话,大姐只是握着妹妹没有插输液针的手,轻声的叮嘱着好好养病,别东想西想的。坐了几分钟,又出去换了陈放过来,放儿一进来就给母亲跪着磕着头道:
“妈,陈放不孝,对不住你,没能过来给你敬孝。”
“没啥对不住我的,放儿,起来吧。你以后好好和琪琪过日子,把喜子养好教好,就是对得起我了。”
我听着晓蓉这样说,赶紧去把放儿扶了起来。跟他说了句:
“跟你妈好好说几句,我去上厕所。”
病房门其实虚掩着,我上了卫生间,出了门外,去看了看睡着了的欢欢乐乐。转身就把琪琪身边的喜子抱进了病房里。
这个时候能看到自己的孙子,做奶奶的当然是十分高兴了,笑着问他:
“喜喜,是哪个抱你过来的?”
“爷爷抱我过来的,奶奶。”
我就晓得,蒋晓蓉就是想听着喜子稚气的叫着我爷爷。
又待了两分钟,住院部的医生过来了,让陈放抱了儿子出去。询问了晓蓉的手术情况,看了看监测仪器,就点了点头,在手上的记录本上写着,叮嘱了我们注意事项,就出去了。
接着过来的是艾武,我最怕武儿哭,正要吩咐她。却见她笑着在床头弯着腰,摸着晓蓉的脸,在她耳边轻声耳语着。
晓蓉则是面带笑容,不住的点着头,轻声答着“嗯,啊,是的,好,谢谢。”两人根本就没想过要满足我的好奇心,一直都是说着悄悄话。
大概过了十分钟,小廖护士进来后,她俩才停止了耳语。武儿抱了抱晓蓉,笑道:
“就这样了哈,好好养,听医生和亮子的话,我等你出来,拜拜!”
琬怡是一个人进来的,欢欢乐乐还在走廊里的婴儿车里睡觉,她三妈和琪琪都帮忙照看着。
“姑,你不说话,就听我说吧。”
这姑侄俩长期住在一起,一直都情同母女。不用说话,一个眼神或是一个表情,也能传达出各自的意思。就那么静坐着,琬怡时不时的帮晓蓉理一下头发,或是滑落下来的管子。
又过了几分钟后,小廖才让琬怡出去,并告诉外面的人,以后要正常探视时间才能进入病房,病人需要休息,现在就停止探视。
琬怡和陈放都在外面大声喊着:
“叔,爸,我们回去了。”
我忙奔出去,却发现江若春和蒋佳原夫妇都还坐在走廊上,没能进来探视,她笑着道:
“蓉姐姐没事就好了,我就在外面坐坐,不用管我,亮哥,去守着姐姐吧。”
黄卫民、邱蕾和孟红霞都是下班的时候过来的。
我出去迎接他们的时候,江若春和蒋佳原夫妇都还在走廊里坐着。趁着护士不注意,就把他们都放了进去,我则是去电梯厅里等着表弟表妹们上来。
就在电梯厅里,我讲了手术前后的情况,这时候欣斌招待完李教授等几个人后回来,也在电梯厅里遇上了,就一起讲了李教授的手术结论。邱蕾是内行,又跟李教授关系好,打了李教授电话,独自去医生办公室调看了蒋晓蓉的病历资料。
她出来之后就满意的跟我讲着:
“李老师对这个手术情况相当满意,建议后期服用进口的靶向药品,比放疗的效果要好得多。只是这个进口药,蒋姐的医保没法报销。”
她说到这里,就故意停了下来盯着我,我会意的接口说道:
“没事,不管多贵的药,只要有效就好。你就跟李老师说,用最好的,最有疗效的。”
邱蕾等的就是我这句话,点着头继续讲道:
“有二哥你这句话,蒋姐后期的治疗就有了保障,一切都简单多了。等她的手术伤口初步愈合后,你们就可以回家去后续治疗了。”
正准备回到病房里去,蒋佳原两口子过来,跟我表弟表妹打了招呼。我这时才想起来后天的大事,告诉他们,两个孙儿的百日宴我没法参加了,所有的客人请他帮忙接待一下,当然,我还提前跟我大老表打了招呼,让他和我妈一起在龙凤呈祥帮着招待客人。
我的交代完毕后,亲家两口子就告辞回了县城里。
病房里,江若春坐在病床前,看守着马上就要睡着的蒋晓蓉。
我忙做了个手势,让身后的人先别忙进病房。邱蕾没理会我,自个儿走了进去,问着晓蓉术后的感受,看着床边的仪表。
我干脆出了门,和欣斌卫民两家人坐在外面走廊里等着。
大概过了一刻钟,邱蕾才同江若春一起出来,跟我讲着:
“蒋姐的情况比我预想的好多了。不过,二哥,你别同李老师讲我的结论哈。大家都是同行,忌讳这个。这样吧,卫民,你们也别过去了,蒋姐睡了。我们吃饭去吧,三老表,走嘛,让你二哥在这儿守着,要不然他不会放心的,改天再来看她。”
晚饭是江若春送过来的,蒋晓蓉还在昏睡,我就趁机吃了饭。
刚扔了饭盒过来,晓蓉就已经醒了,春儿正用棉签蘸着水,润着她干涸的唇。
看到我,她就笑着道:
“吃好了哈,亮子,春儿说了,她今晚在这儿陪我,你回去睡吧。”
这话听着让人觉得很舒服,可是,一想到昨晚跟她说过,我们再也不分开,就拒绝着:
“我答应过你了,再也不跟你分开了,你忘了吗?”
我这样干脆利落的在江若春面前讲出了这样一句话,让这两个女人都吃了一惊。晓蓉满脸都是幸福,本来苍白的脸上开始布着红晕,不好意思的看着春儿说道:
“你看,他就是这样,犟得很。妹妹,那你回去嘛,女人瞌睡不好,会老得快的。”
“我多陪你坐一会儿,等亮哥稍后去洗个澡,我就回去。”
江若春柔柔的回了句,又继续用棉签蘸着水,湿润着晓蓉的红唇。
我趁机去外面抽了一支烟,望着逐渐暗淡的夜空。
其实,夜并不暗,花园里的路灯和地灯都逐渐亮了起来,远处街道两边的高楼大厦也都披挂着五彩缤纷的各种彩灯,楼顶上也有不同色彩的射灯划破灰暗的夜空。大都市不会在夜里睡去,反而,对某些人来说,不同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启。
张晓溦的户口被注销了,她的身份证也成了我书房里的一件纪念品。
而这段时间里,和蒋晓蓉的朝夕相处,让我自己也觉得她已经是我家里的一员。
人们抓着机会就会劝着我,好好把握住现在的幸福,跟蒋晓蓉共度余生。我的心里也已经接受了这样的安排,现在,她已经跟我两心相许,相约了后半生永远在一起。真的,就这样盖棺定论了,我的后半辈子。
回到病房里,蒋晓蓉又睡着了。小廖护士说,她疲倦是刚动完手术,正常的生理反应。
春儿看了我一眼,就催促着我:
“你现在就去洗澡吧,亮哥,还需要啥子东西,我去你家给你带来。”
我干脆在手机列了一个清单,发到了她的微信里,就去了卫生间里洗着澡。
洗完澡出来,蒋晓蓉居然又醒了,看着我满头湿漉漉的,就叫着:
“你咋的呢,亮子?又不把头发吹干就出来,春儿,去帮他把头发吹一下。”
“姑奶奶咦,这儿是医院,吹风都没有,我到哪儿去吹头嘛?”
我不禁摸着自己的湿头发,跟她苦笑着解释道。江若春见我的着急样,一只手捂着嘴笑了笑,回头又看了看晓蓉。
“春儿,拿一张干帕子给他擦擦干,我就见不得他头发湿漉漉的。”
蒋晓蓉真的有些着急了,喊着江若春。春儿马上去收了一张比较干的毛巾,递给我,我自己擦了擦,晓蓉还是不满意的叫着她:
“你给他擦擦嘛,不管咋个说,他都是你姐夫的嘛,嫑有啥子不好意思的呐?”
江若春赶紧夺过我手里的毛巾,让我坐下来,给我仔细的把头发给擦了个遍,随后拿了晓蓉的梳子,给我梳了梳头,这才让这个姐姐点头表示满意了。
临走的时候,我特意关照了春儿一句:
“春儿,后天就是中秋节,也是欢欢乐乐做百日宴的日子,你去帮我招呼一下客人,说明一下这儿的特殊情况。明天你也不一定过来,那些东西我让刘四哥带过来就行了。”
“好的,我明天还是过来一下,反正我去公司里也没啥子大事情,哪儿都是呆着,不如过来陪陪蓉姐姐,还能给你换换手,让你歇歇气。”
回到病房,就那么坐在晓蓉的面前,看着她逐渐有了血色的脸庞,我觉得这几年来,总算是做了一件比较有意义的事情。
吊瓶里的液体输完后,小廖过来取了针头,包好她的留置针,就出了门。
她让我上床去挨着她睡,一想到她刚做完手术,就摇着头,还是在病床边上支起了陪护的小床,头就在她手够得着的地方,以便她在我睡着了的时候,可以把我弄醒。
一开始,我坐在小床上,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慢慢合上眼睛,才自己轻轻倒下来睡着。后来,她的手也松开了,我把她裸露在外的手塞进被子里,自己放心的睡去。
睡梦中总觉得有人在拨弄我的头发,起初以为是做梦,接着听到微弱的叫声:
“亮子,亮子,你醒醒。”
我赶忙睁开眼睛,回过神来,这是在晓蓉的病房里。坐起身来就问她:
“咋个了?不舒服了吗?”
“伤口有些痛,能不能去帮我要一道止痛药?”
她痛苦扭曲的面孔上再次苍白着,我赶紧起身披着外衣,就取了护士站,说了蒋晓蓉的情况,小廖答应马上给值班的宋医生说明情况,让我先回去守着病人。
晓蓉已经痛得满头大汗了,宋医生带着小廖和另一个护士进来后,直接就掀起病床上的被子,查看着伤口。伤口没问题,又问了蒋晓蓉疼痛的情况,让两个护士给病人打了止痛针,安慰我们道:
“麻醉药完全失效了,疼痛是手术后的正常情况,希望你们不要着急。现在应该好了,注意观察病人的身体反应,及时跟我们联系。”
这算是虚惊一场,又坐在小床上,守着蒋晓蓉慢慢睡着之后,我不敢再关灯,迷迷糊糊的躺在小床里闭着眼睛,尽量的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