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八 病房故事

天亮以后我才醒来，晓蓉歪着头睁大了眼睛正微笑着看着我。

“你醒了啊，亮子。睡得像我孙儿一样的乖。

她开着玩笑，脸上的表情甜甜的，仿佛刚从美梦中醒来。我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问了她一句：

“你这么高兴，是不是做了啥子美梦？”

“是啊，我就是做了美梦。现在都还在梦中，简直都不敢相信，你这几天一直都睡在我身边，这不是在梦中吗？”

我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声音比昨天更有力了，开始响亮起来。突然间就想起来，我们还是在病房里，赶紧坐起身，寻找着自己的衣服。

她伸出手，抚摸着我裸露的胸膛，感觉痒痒的。穿上衣服，我半跪在小床上，顺势附身吻了吻她的额角，轻声道着：

“晓蓉姐姐，早安！”

“早安，亮子！快穿好衣服，再一会儿，护士该来了。抓紧时间洗漱，去吃早饭。”

她轻轻的用手摸了摸我的脸，在我耳边叮呤着。我迅速地穿好了衣服，洗漱完后，她躺在床上跟我微笑着，冲着她挥了挥手道：

“我出去吃饭了哈，你再睡一会儿，等我回来哈。”

“去嘛，亮子，嫑耽搁太久了。”

我轻轻带上门，就直接下了楼，出了医院。

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都在为一天的生计奔忙着，多少个温暖幸福的家庭又开启了新一天的日子。车流在不宽的街面上蠕动着，时不时着急的司机会摁响喇叭，催促着前方走神没有启动的车子，大家都在这个早晨抢着时间。

街对面的那些大小饭馆，都是为这家医院的存在而开设的，养活着一个个家庭。我早上偏爱清淡的食物，就吃了两根油条，喝了一碗豆浆，便匆忙转身奔赴病房。

“给我洗一把脸吧，亮子，我还要刷牙。”

蒋晓蓉见我回来，就跟我提着要求。我先去接了漱口水，把她的牙刷挤上牙膏，端着小盆递到她的嘴边。看着晓蓉很别扭的刷着牙，我觉得像是巧巧刚学刷牙的那阵子，便笑道：

“你这动作，好像我女儿刚开始刷牙那样。”

“瞎说。”

她嗔骂了一句，吐出口中的泡沫，嘴唇上面也沾了一些，接着讲道：

“巧巧是我女儿哈，应该是她像我。对了，马上去打热水，我得抓紧洗了脸，医生就要查房来了。”

等她清洗好口腔内的泡沫，吐完水。我顺手抽了一张纸给她擦去嘴角残留的白沫，就去打回热水来，拧了一把热毛巾，在她脸上挨着擦洗。真的就像是给女儿洗脸那样，她还顺着我的手上动作，摇晃着自己的头。我刚要端着水盆走开，她又唤着我：

“顺手去把梳子给我拿来，帮我梳一下头。”

为了做手术，她在入院前，特地剪了多年不见的短发，就是为了便于梳理。可我笨手笨脚的，她着急道：

“不行，我躺着咋都梳不好，你把床稍微摇起来一点。亮子，动作快点，我都听见医生的声音了。”

在她的催促之下，我有些手忙脚乱的把床头摇升起来一点，她斜靠着，一只手梳着头，嘴里还说着：

“把我包里的化妆镜找出来，给我照着，我才能梳得好。”

我只能依言，在她的随身挎包里翻到眼影盒，打开后对着她。

正在梳理的时候，医生护士们就已经进了病房。领头的护士长笑道：

“蒋阿姨，这么爱美啊。梳梳头可以，不要化妆打眼影啊。”

“就是梳一下头，怕她不满意，我给她照镜子。”

我有些尴尬的解释着，有个小护士在人群中小声赞着：

“看，叔叔阿姨多恩爱啊！”

“蒋晓蓉哈。刚做完手术，不要剧烈运动，尽量卧床静养。叔叔，这几天天热，今天可以给阿姨擦擦身体，注意时间不要太长了，避免感冒。还有，千万不能进食进水，避免伤口感染。还有，家属探视时间不宜过长，切记，病人需要休息。”

巡查的医生观看着监测仪的表盘，在手上的表格上填写着，还一面吩咐着我注意事项。

他们出去后，我就问她道：

“擦不擦身上？一会儿护士就要来输液了。”

“哪个要你擦了？等下午输完液再擦洗吧。你讨厌，就想看我身子哈。”

她显然是误解了我的意思，直勾勾的盯着我，一脸娇羞地回答着我。她的话音刚落，我就接到我哥的电话：

“亮子，我来不了，你嫂嫂要过来，把地址房号发给我，最好发个位置过来。”

我刚把消息发过去，一个新面孔的护士就来输液了。核对了蒋晓蓉的名字，就马上挂着液体。手腕上是留置针，小姑娘的手法很熟练，一切都做好了之后，跟我说了句：

“注意病人的反应，稍有不适，就马上通知我们。今天上午是三组液体，下午还有两组。”

接着，查看床铺的两个女孩过来，看了看病床，问了病人的状况，什么也没做就出去了。我注意着晓蓉输液管里滴下的液滴速度有些快，就问道：

“是不是有些快了？要不要调慢一点？”

“慢一点吧，有点胀。反正要输一天的液，就慢一点。”

她跟我笑答着，我忙给她调着速度，问着她的感受，说了一些以前的事情，她居然慢慢的就睡着了。

我拿出手机无聊地看着，还要注意挂着的液体。想着一会儿大嫂她们要来，中午该怎么安排她们？这时候，江若春和四嫂每人拿着一包东西悄悄地走了进来，见到晓蓉睡着了，放下包裹，就一起指了指外面。我看了看输液袋里的液体还多，就跟着她们一起出去了。

四嫂跟蒋晓蓉也认识几年了，这些年晓蓉跟我的密切交往她都看在眼里，她俩也熟络得像真的家人一样。最开始得知蒋晓蓉得了胃癌的时候，还悄悄地哭了。我跟她讲明手术情况很好之后，她才放下心来，自告奋勇的进了病房里，看护着晓蓉。

“一会儿我大嫂要来，你帮忙带她们出去吃午饭。”

我像盼到了救星一样，跟春儿说着，她点着头，问着：

“昨晚你们都睡得好吗？她有啥子不良反应没有？”

“半夜里，伤口痛了。医生来检查说是术后正常反应，打了止痛针又睡了，总的来说，都很正常。”

我如实答着，她接着终于问到了她装在心里，也许装了很久的话：

“你跟她就这样确定了关系，而且现在就已经公开化了。我早就晓得，晓蓉对你一直都是一往情深的。可是，我有个疑问，你是真爱她的吗？”

“嗯，问得好。你晓得的，晓溦刚一失踪的那段时间，她基本上每天都会到我家里陪陪我。我就知道，她不只是晓溦的闺蜜那么简单。这些年里，我做不到不和她见面，不接触。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是琬怡的姑妈，而且她对巧巧的爱不亚于我，这些你们都晓得的。当然，我之所以接受她，不只是这些，她是个好女人，我希望她以后的生活里快乐更多一点。到我们这个年龄了，说啥子情啊，爱啊，未免跟生活割离得太开了。我就觉得跟她一起过日子，以后，家里的欢笑会多一些的。”

我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大堆，也不知道江若春听进去了没有。可我感觉得出，她对我的选择是抵触的，很不理解。但是，她的性格就是这样，一切都是点到为止，好像暴露了自己真实的感情，就是在当庭广众之下裸奔一般。

她面无表情，欲言又止。低着头，双手耍弄着手机，久久的才闷出一句话来：

“谢谢你，亮哥，能听到你讲真话，我也不枉跟你交往一场。不管以后咋样，我都支持你，好好跟她过日子，你们会幸福的。”

“谢谢，谢谢理解！”

我难得的伸出手，在她的手背上按了按。她突然站了起来，跟我笑了笑道：

“我过去看看蓉姐姐，你去外面走走吧。放心，应该没啥事的。”

我只在医院门外抽了一支烟，就往回走着，心里想着大嫂一会儿就会过来，脚下还加快了步伐。上了楼之后，晓蓉已经醒来了，跟四嫂讲着这两天医院里的事情，跟四嫂交代着，把巧巧的床铺换洗了，明天她可能要回家睡觉的。

春儿则是进到卫生间里，把我们用过的毛巾都用消毒液洗了一遍，清洗干净才出来。

换第三组液体的时候，大嫂终于来了，进了病房就坐在蒋晓蓉跟前，嘘寒问暖的讲着话。和她同来的是佳佳母子俩，小康康活蹦乱跳的，看着我就高兴的叫到“二爷爷”。我“哎”的答应着就把她抱到病床前，大嫂指着晓蓉，教着外孙叫道：

“喊二婆婆，康康。”

“二婆婆。”

康康在我怀里欢快的叫着，晓蓉“哎”的答应着，脸上笑开了花般夸着：

“康康真乖，等二婆婆出院了，就带你好好玩玩，招待你哈。”

“好，谢谢二婆婆。”

康康稚气的声音很响亮，门外走进来早上的那个小护士，看着我就皱着眉说道：

“病房里不要来这么多人，快，最多留两个人就行了。”

我只得抱着孩子出了门，四嫂和春儿都跟在我身后，只留了大嫂母女俩跟晓蓉说话聊天。

没过多久，远远的就从走廊那头传来黄卫东的声音：

“亮子，快来，你小老子来了。”

我忙循声奔过去，果然，东哥提着水果和一箱保健品从电梯厅走了出来。小姑妈就跟在他的身后走着，我忙叫了声“小姑妈”，就过去接过大老表手中的东西，跟他客气道：

“东哥，不是说过几天再来吗？”

“还不是你老子，她估倒今天就要来，说蒋二姐非对的，必须今天就来。”

把他们引进病房里，大嫂和佳佳分别叫着：

“小老子，大老表。”“幺姑奶奶，大表叔。”

两娘母就退出病房来。小姑妈进去就拉着晓蓉的手叹着：

“哎呀，晓蓉啊，你咋的嘛？咋会得这种病呢？”

“没啥子，赵孃，坐嘛。医生说手术做得成功，伤口好了，就可以出院了。”

蒋晓蓉淡定的答道，东哥埋怨了他母亲一句：

“妈，你说的啥子哦？蒋美女这病能治好的，我兄弟媳妇都说了的嘛，情况比她预计的好多了。老蒋，嫑怄气哈，老人家说话不忌讳。我妈主要是心痛你，她一直都讲，你们这些女同学里，就是蒋晓蓉又漂亮又能干。”

小姑妈也点着头，笑着补充道：

“你跟张晓溦一样，漂亮能干，是我们亮子有福气哈。”

这句话又让我表哥感觉有些尴尬，干脆就拉了我说道：

“老蒋，我妈说话你听着就是了，老人家说话不过脑子的，你嫑在意。亮子，走，出去抽一杆烟。”

我陪着大表哥下了楼，在后花园里抽着烟走着，我请他明天帮我协助蒋佳原，主持欢欢乐乐的百日宴，他答着：

“兄弟，你交代的事情，我东东好久拉稀摆带过？放心嘛，场面上的事情，你东哥咋都能摆平，做好的。”

“谢谢东哥，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不过，张晓龙那里，你可以跟他明说，就是蒋晓蓉做手术，我必须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