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〇七 油子沱
以前赵家院子的大门本来对着油子沱的拐弯处，由于这风水失去了原有的作用，上个世纪幺爷爷走了之后，小幺奶奶就征得大姑婆的同意，把龙门子改在朝着南街的位置上来。
进了院门，大姑妈和小姑妈都坐在街沿上，陪着小幺奶奶聊天。见到我们五个后辈过来，小幺奶奶居然站起身来，走下街沿，一个个的辨识着：
“这个是老大明儿，这个是老二亮亮，这三个我就认不清楚了。”
“小幺奶奶。”
我和我哥同时跟老人家招呼着，小姑妈过来接过我们手中的礼物，指着黄卫东问着老太太：
“妈，你再看看，这个是哪个？”
小幺奶奶继续仔细看着大老表的面孔，还是摇摇头说道：
“看着熟悉，可我想不起来汝云家有这个人了。”
黄卫东突然间就跪倒地上，大声地喊了一声：
“婆，我是东东啊。婆，我是黄卫东，你的大外孙啊，你咋认不出来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大声地哭了起来，不住地在地上磕着头：
“我该经常都过来看你的，婆，你咋个连东东都认不得了呢？”
小幺奶奶一下子也怔住了，呆立在原地，拍着自己的大腿说着：
“啊，我是老糊涂了，连自己的孙儿都认不出来了，快起来，东东，嫑哭了，婆婆给你拿好吃的哈。”
小姑妈和我哥一起把东哥扶了起来，大姑妈进屋去泡茶。欣薇拉着欣斌大声叫着：
“小幺奶奶，我是赵欣薇。这个是我三哥赵欣斌，都来给你老人家请安了。”
“要得，薇薇，斌斌，都过来坐。”
小幺奶奶点着头，唤着我弟弟妹妹的小名，招呼着他们坐下，然后偏着头又问着我：
“亮亮，晓溦咋没来呢？”
欣薇反应快些，抢先就答道：
“我二嫂在上班嘛，脱不开身，小幺奶奶。”
“哦，晓溦这个女子，从小就能干得很，亮亮，好好和她过哈。”
小幺奶奶跟我叮嘱着，我只好顺口答着：
“好，小幺奶奶，你坐着说话嘛。东哥，把你的暖手炉试一试嘛。”
黄卫东闻讯，连忙把他带来的东西拆了包装，找着插座去试试。面对这位上两代唯一仅存的硕果，我们都恭恭敬敬的陪着她说话聊天，任凭她东拉西扯的谈天说地。
东哥的暖手炉充热了，赶紧拿来给小幺奶奶揣在怀里试着，又教了她怎么使用。
大姑妈和小姑妈都要留在赵家院子陪小幺奶奶，我们就都告辞回家做饭。黄卫东心里歉疚，也留在那儿多陪陪他外婆。
回到家，老妈就把我拦在院子里坐着，正儿八经的跟我讲着：
“现在家里没外人了，老二，你就老实说，你究竟还要等张晓溦等多久？那个小江和蒋女子咋个办？看着你现在一个人带娃娃，我着急啊。”
“唉，妈，老实说嘛，不管张晓溦是咋个了，我反正等她。那两个女子，我只是跟她们来往密切了一些。一个是我公司的总经理，另一个是我儿媳妇的姑妈，我咋可能一点儿来往都没有嘛？妈，你要相信我嘛，带得好巧巧的，强子都不是长这么大了吗？”
母亲还是摇着头，叹着气。欣薇在里屋喊道：
“二哥，过来帮一下忙，这个我做不来。”
我知道这是妹妹不想我跟老妈再说那些话，故意叫我进去的，马上就起身去了里面。就坐在客厅里择着菜，几姊妹扯着别的闲聊。
快开饭的时候，我哥让我给大老表打电话，让他过来喝酒。黄卫东如释重负的，很快就来了我家里，又同我哥一起一醉方休。
饭后，欣斌跟我说让我上他家去看看近期的工作计划，我就知道，我弟弟还是害怕老妈跟我旧事重提，给了我一个回避的机会。
结果，我们告别母亲后，欣薇开了大表哥的车，载着我哥和黄卫东回县城去了。而欣斌开着我的车，贺筠开着他们的车，一起往省城赶去。
弟弟两口子把我送到禹村我家大门口，就调头回了他们省城的家里。
我下车进了屋，只有江若春坐在楼下喝着茶，一个人在摆弄着她的笔记本电脑。我就请她帮着把车停到地下车库去，上了楼，蒋晓蓉正在书房里给巧巧检查着作业。
“你回来啦，亮子，喝了酒了，哪个送你回来的？你的车呢？”
晓蓉的反应跟春儿的冷静截然不同，一连串的提着问题。我也坐到书桌前，摸了摸巧巧的头，说着：
“乖女儿，想不想爸爸？”
“就是想你了，爸爸，帮我给爷爷烧纸了吗？”
巧巧歪着头问道，我笑了笑，转头看着晓蓉：
“烧了的。是欣斌两口子送我回来的，他们都回家去了，明天圆圆还要去上学。春儿帮我停车去了。”
“哦，你自己回来都不晓得泡茶嗦？我去帮你泡哈，巧巧的作业我都检查好了，你签字就是了。等我哈。”
蒋晓蓉说罢，就把作业本给了我，我也认真的翻了翻，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突然想起来蒋晓蓉还瘸着腿，连忙跑下楼去，两个女人正一起坐在沙发上说笑着，等着水开了给我泡茶。
坐到她们旁边，讲了今天家里的情景，当说到张晓龙烧钱纸时候说的话之后，两个女人都哭了，她们也理解晓龙心里的感受，何况那是血肉相连的亲情啊。
讲到黄卫东的外婆不认识他，却认得我和我哥的时候。她们又感叹起亲情的淡漠，岁月催人老，小幺奶奶人虽然老了，但还记得大家对她的好，还记得那个能干乖巧的张晓溦。
“黄卫东的婆婆多大年纪了，亮子？”
蒋晓蓉问着，我记得她的生日应该就是端午节，便答道：
“明年端阳就满九十岁吧，别看她快九十岁的人了，走起路来还很精神，说话也中气十足，还跟她当老师的时候一样，铿锵有力，思路清晰。至于把东哥忘了的事，应该是一下子忘了东哥长啥子样子了吧，毕竟几十年了，脑袋里装了那么多人。”
“我肯定活不了那么长，要到了那一把年纪，我恐怕连我儿子都认不得了哈。”
蒋晓蓉摇着头笑道，春儿看着水开了，起身就去泡茶，端过来的时候问着我：
“亮哥，她问溦溦姐的时候，东哥气不气呢？”
“东哥见他婆婆都认不得自己了，一下子就跪倒在地上哭了。我好多年都没见到他像个娃娃一样的大哭，想来自己的婆婆记得他人，却记不得自己了，心里头那个心伤得都伤透了，根本就没理会他婆后来说的是啥子话了。”
我推测着说道，说实话，那个时候只顾着对小幺奶奶还记得张晓溦这事的感动了，根本就没注意到黄卫东是什么样的表情和感受。
蒋晓蓉却点着头讲道：
“这就是班长自己的原因了，他就在县城那么近，开个车回去要不了半个小时吧。却没在他自己婆婆的心里头留下印象，这就只能怪他自己了。张晓溦一直都注重人情往来，总爱去看望长辈。何况还有亲情在其中，当然都会想起她来的。”
“小幺奶奶人虽然老了，可是她的心不老，还像年轻的时候那样优雅，一直都穿戴得整整齐齐，打扮的一尘不染，大方端庄。背也不驼，腰也不弯，总是在太师椅里端坐着，笑眯眯的样子，好像永远都不会老去的。”
我真的佩服幺爷爷的眼光，虽然当初娶小幺奶奶是在一种特殊状况下的行为，可小幺奶奶总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处变不惊。
“好了，我先上去了，巧巧该洗洗睡了。亮哥，你稍后把蓉姐姐背上楼来，喝了酒，你行不？”
江若春心中念着巧巧，起身就往楼上跑去，晓蓉看着我笑道：
“我真以为你今晚不会回来了，你突然间这一回来，还真让我感觉了一番惊喜，谢谢你啊，亮子。”
我一下子又想起来大姑妈白天的话语来，便马上就跟她讲道：
“张老师，就是黄卫东的老妈今天也去我家了。她着重强调了，我不能在张晓溦下落不明的情况下，产生男女关系方面的错误，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晓蓉，你懂我的意思，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你永远都是张晓溦和我的好朋友。谢谢你对我们女儿的照顾，可我啥子都不能给你，真的。”
我感觉自己讲得语无伦次的，可是，她应该是听懂了我的意思，点着头，就像以前那样优雅地端坐着，微笑着说道：
“你想哪儿去了，亮子？我在你这儿可不是来赖着你的哈，兄弟，忘了嗦？是你把我撞伤了，请我来好伺候我的，我只是顺便看看巧巧做作业。再说了，我是喜欢巧巧这个女娃娃的，真的好想有一个她这样又乖又漂亮的女儿啊，我就是舍不得她啊。”
她这一句兄弟叫着，让我心里头暖乎乎的，喝了一口茶，赶紧问她：
“你的腿好些了吗？今天上完药后活动过没有？还痛不痛呢？”
“放心嘛，亮子，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娃娃了。运动了的，没敢走多远，就在附近逛了逛，这个园子里人好少，倒是挺安静的。好多了，不动那儿就不觉得痛，对了，你还是背我上楼去吧，我帮你拿着茶杯。”
说完这句话，她马上就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拎着手拐，示意我稍微蹲下，轻轻地伏在我的背上。我搂着她的双腿站起身，就往楼上慢慢走去。她软软的身体几乎就是瘫在我的悲伤，异性的身体接触让我身体产生着异样的变化，这一路走得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