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七日
地狱周第六天。
当我们在“千钧狱”的五倍重力下完成又一组令人窒息的折返跑后,张启海没有像前几天一样立刻布置新的折磨项目。他抱着胳膊,扫视着我们四个汗流浃背、几乎站立不稳的人。
“今天,换个地方。”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带你们去听听‘音乐’。”
他口中的“音乐”,绝不是什么美妙的旋律。我们跟着他,穿过几条从未踏足的回廊通道,空气逐渐变得阴冷潮湿,墙壁上开始出现非人工开凿的粗糙痕迹,仿佛深入了山腹之中。最终,我们停在一扇锈迹斑斑、刻满了黯淡封印符文的巨大铁门前。
门楣上,用暗红色的颜料写着三个字:哀鸣矿洞。
“这里是旧翼能量泄露的一个小型稳定点,也是学院用来处理低浓度、高污染‘情绪残渣’的地方。”张启海拍了拍冰冷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回响,“里面的矿石,会放大并反馈你们内心的负面情绪,尤其是……恐惧和悲伤。”
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和矿洞深处带出的、若有若无的霉味。汗水早已流干,贴在身上的训练服冰冷粘腻,肌肉传来阵阵撕裂般的酸痛,深入骨髓。灵魂更是疲惫,仿佛刚刚被那无尽的“哀鸣”洗刷过一遍,留下满地的苍凉与空洞。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瘫在那里,望着“回廊”天花板上模拟出的、永恒不变的柔和光源,眼神都有些发直。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矿洞里那些扭曲低语的余韵,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安全”的区域。
陈耀中是第一个有动静的。他艰难地翻了个身,由仰躺变成趴伏,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传来一句:“妈的……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任何……哭声了……”他的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王晴侧卧着,蜷缩起身子,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指尖那缕淡绿色的能量依旧在不稳定地闪烁,似乎身体还本能地维持在防御状态。听到陈耀中的话,她只是极轻微地叹了口气,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
诸葛凉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他试图抬手扶正眼镜,但手臂颤抖了几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他放弃了,就那么仰着头,望着天花板,眼神失去了往日的锐利与算计,只剩下纯粹的生理性疲惫,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一些模糊的数据片段:“……精神污染峰值……能量衰减系数……不对,算错了……”
我躺在他们中间,感受着身下地面的坚硬和冰凉。身体的疲惫是实实在在的,但更让我在意的是意识深处的变化。那座沉寂了数日的【幻想马戏团】,在靠近“共鸣晶柱”时产生的细微悸动,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白鸦那模糊的意念——“情绪的极致,亦是力量”——更像是一颗种子,落在了心田。
地狱周的高压,哀鸣矿洞的精神洗礼,像两把巨大的铁锤,将我体内某些松散的部分强行锻打在了一起。对【幻想】的运用,不再仅仅局限于“想象出某物”,开始触摸到更抽象的层面,比如那种短暂的“静默”领域。虽然依旧粗糙,消耗巨大,但方向似乎被拓宽了。
张启海抱着胳膊,就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骂骂咧咧。那张总是带着暴躁表情的脸上,此刻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平静,甚至……一丝微不可查的满意?他就那样看着我们像四滩烂泥一样瘫倒、喘息、慢慢恢复一点人样。
过了足足十几分钟,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依旧洪亮,却少了往日的火药味:“还能喘气的,就自己爬起来。‘千钧狱’的装备留下,滚回你们自己的窝里去。明天早上,训练场集合,别迟到。”
没有多余的废话,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渐行渐远。
又躺了五分钟,我才用手肘撑着地面,尝试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着全身酸痛的肌肉,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旁边,陈耀中依旧趴着不动,王晴试着起身却失败了,诸葛凉还在跟他的眼镜较劲。
我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走到陈耀中身边,用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死了没?没死就起来。”
陈耀中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蠕动着,最终还是一脸生无可恋地爬了起来,嘴里嘟囔着:“幻想家……你就不能温柔点……”
我没理他,又走向王晴,向她伸出手。王晴看了看我的手,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感激的微笑,握住我的手,借力站了起来,身体还有些微晃。
最后是诸葛凉。他自己终于把眼镜扶正了,但试图站起来时,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我眼疾手快地架住了他的一条胳膊,陈耀中见状,也龇牙咧嘴地过来架住了另一边。
我们四个人,就这么互相搀扶着,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挪地,朝着宿舍区走去。没有人说话,通道里只有我们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以及彼此间传递体温的微弱暖意。
回到宿舍区,和苏劲、叶辰、江浙他们汇合时,那场面更是“惨不忍睹”。王磊教官那边的“重力深渊”特训显然也不轻松。苏劲裸露的手臂上添了几道新鲜的淤青,眼神比以往更加沉静,也更加锐利,像一块被反复捶打后,杂质尽去,只留下纯粹坚硬的黑铁。叶辰走路时,半边身子都倚在江浙身上,江浙那壮硕的身躯也显得有些佝偻,但脸上却带着一种酣畅淋漓后的疲惫。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共同经历过炼狱后的默契。没有过多的交流,只是互相点了点头,便各自默默地回到了房间。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连训练服都懒得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需要休息。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