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鸦

王磊教官那句“真正的地栩在等着你们”，像一块沉重的铅块坠在每个人心里。解散的命令下达后，我们八个人默默离开了实践室，那股因初次实战和团队介绍而沸腾的热血，在旧翼的阴影和未来的重压下，渐渐冷却，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食堂里依旧空旷，我们自然而然地又坐在了那张长桌旁。气氛比午餐时更加沉闷，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疲惫，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旧翼带出来的陈腐气味。

“他妈的……”陈耀中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餐盘里合成肉排，声音带着脱力后的沙哑，“那些黑乎乎的玩意儿，真够恶心的。苏劲，你那眼睛是真厉害，一眼就看穿弱点。”他试图用惯有的、拉近关系的语气说话，但眼神里的余悸未消。

苏劲只是“嗯”了一声，埋头快速进食，仿佛刚才那场高强度的战斗只是热身。他咀嚼的动作很用力，眉骨上的疤痕在食堂顶光下显得有些狰狞。“它们速度很快，配合阴影，很麻烦。”他难得地补充了一句，算是回应。

“王晴，刚才谢了。”叶辰突然开口，他坐姿依旧笔挺，但声音缓和了许多，“被那东西爪子擦到的时候，感觉有股阴冷的东西想往骨头里钻，你的绿线一下来，就好多了。”他看向王晴，眼神里是军人式的直接感谢。

王晴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她轻轻摇头，露出一个疲惫却温柔的微笑：“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只是……那种‘污染’的感觉，很不好，像是生命在被强行扭曲。”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阴冷。

“确实。”李琴推了推眼镜，她的冷静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有分量，“那不是物理伤害，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侵蚀。我的【裁决】对它们效果似乎一般，可能需要更精确的时机，或者目标本身需要具备更高的‘意志’属性。”她已经开始进行战术分析了。

“旧翼的空间结构也很奇特。”诸葛凉接话，他面前甚至用酱料画了个简易的拓扑图，“根据定位器的反馈和我的观察，部分区域的几何规则是异常的，存在非欧几里得空间的特征。王磊教官说的‘折叠’和‘错位’，恐怕不是比喻。”

我听着他们的讨论，舀了一勺寡淡的合成营养糊送进嘴里，味同嚼蜡。意识深处，那座死寂的【幻想马戏团】似乎因为白天的战斗和此刻团队间流动的、生涩却真实的联结，而不再那么冰冷。观众席上那片无尽的黑暗，仿佛……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流动感。银鸦的委托，猎杀“影舞者”……它也在旧翼吗？

“喂，我说，‘幻想家’，”陈耀中忽然把话题引到我身上，脸上带着好奇，“你最后那火蛇，够劲！不过看你那样子，消耗也够大吧？你这能力，到底能变出些啥？有没有限制？”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我放下勺子，感受着体内依旧有些空荡的灵魂能量。

“消耗很大。”我老实承认，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划过，一丝微弱的、带着暗金流光的能量如同调皮的火花般跳跃了一下，旋即熄灭，“目前……好像只能想象一些结构相对简单，或者我认知比较深的东西。太复杂的，或者蕴含能量太强的，要么失败，要么就像刚才那样，瞬间被抽干。”我没有提及马戏团，那是只属于我的、最深层的秘密与负担。

“但很灵活。”苏劲突然开口，他吃完了最后一口食物，看着我，“盾，剑，火。没有固定形态，是优势。”

他这话说得直接，却让我心中微微一动。没错，【幻想】的优势就在于不确定性。

“看来我们得好好研究一下彼此的能耐了。”李琴总结道，“下次任务，配合必须更默契。旧翼……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这顿晚饭在一种略显凝重却又莫名紧密的氛围中结束。我们各自回到分配的房间。学院的宿舍简洁到近乎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别无他物。

躺在冰冷的床上，旧翼的阴影、队友们的声音、王磊的警告、还有对阿瑶的担忧……各种念头在脑海中翻腾。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将我拖入意识的深处。

……

没有预兆，没有过程。

当我再次“清醒”时，已经站在了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脚步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无形的波纹以我为中心荡漾开去。

意识如同穿过一层粘稠的水幕，耳边训练场的喧嚣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眼前是熟悉的景象——巨大、破败的马戏团帐篷，昏黄的光线如同凝固的琥珀，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气息。

我站在中央，有些茫然。这就是我脑海里的世界？它真实得令人不安。

“您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平静，冰冷，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子。

我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舞台方向。

不知何时，舞台中央多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纯白到刺眼的礼服，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肤色是病态的苍白，嘴唇却红得妖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纯黑，没有一丝眼白，像两口深井。他肩头站着一只水晶雕琢的乌鸦，眼珠泛着暗红的光。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我，没有动作，却带给我巨大的压力。

“你是谁？”我警惕地问，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在这个诡异的地方，任何活物都显得可疑。

“您可以叫我白鸦。”他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得像古老的贵族，但那双黑眸里没有任何温度，“是这座马戏团里，一个还算守规矩的……住户。”

他的用词很谨慎，“住户”，而不是“仆人”。

“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追问，试图搞清楚状况。

白鸦纯黑的眼眸似乎转动了一下，像是在审视我。

“这里是您的‘权能’显化，团长先生。”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至于它的用途……需要您自己去发现。我只能说，它是一个舞台，一个……交易场。”

他顿了顿，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空荡的观众席。

“舞台？交易？”我更加困惑了，“和谁交易？交易什么？”

“与‘演员’交易。”白鸦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个笑容，“用您所能提供的‘帮助’，换取他们拥有的‘天赋’，而他们被困在这里，需要一定的观众为他们贡献欢乐。”

他抬起苍白的手，指向舞台后方那一排排紧闭的、画着诡异笑脸的小丑屋。

“他们就在那里。当他们认为您有能力帮助他们时，自然会向您发出邀请。”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些小丑屋像一口口棺材，沉默地矗立着，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那你呢？”我把目光转回白鸦身上，“你也是‘演员’？你需要什么帮助？”

白鸦与肩头的水晶乌鸦对视了一眼，那乌鸦的暗红眼珠似乎闪烁了一下。

“我？”他再次将纯黑的眼眸对准我，里面仿佛有漩涡在流转，“我或许需要一位合格的‘观众’，来欣赏一场……真正的魔术。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的话语充满了谜语，让我有些烦躁。

“说清楚点！”

白鸦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团长先生，权力的认知需要过程。在您真正理解您手中握有什么之前，过多的信息并非帮助，而是……毒药。”

他向前走了一步，纯白的礼服在昏黄光线下像一团移动的冷焰。

“作为您苏醒的见证，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点银色的光屑凭空浮现，凝聚成一张半透明的、闪烁着微光的卡牌“这是前任疏忽，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助您……更体面地退场。”

那张卡牌轻飘飘地飞到我面前，悬浮着。{幻影谢幕}

我看着这张蕴含力量的卡牌，又看向高深莫测的白鸦，没有立刻去接。

“前任？”我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

白鸦纯黑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波动。

“一个不懂规矩的同事。”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到冷酷，“已经被‘清退’了。马戏团，需要秩序。”

清退？我心头一凛。这个词背后的含义，让我脊背发凉。这个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

“那么，新生的团长先生，”白鸦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他微微躬身，动作无可挑剔，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傲气，“期待您能早日熟悉您的‘王国’。当您准备好好进行第一笔‘交易’时，我会为您引荐一位……相对温和的‘演员’。”

说完，他不等我回应，身影便如同融入背景的烟雾般，缓缓变淡，最终连同他肩头的水晶乌鸦，一起消失在那片昏黄的光线中。

只剩下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巨大马戏团中央，手里握着那张冰凉的【幻影谢幕】卡牌，看着周围陌生而诡异的一切。

权力？交易？清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