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离别前夕
安奕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母亲正在厨房做饭,锅里传来炒菜的滋滋声和葱花的香味。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正在报道互联网泡沫破灭的消息。
“回来了?”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去哪了?”
“去图书馆查了点资料。”安奕说,这是实话,他下午确实去了图书馆,只是后来又去了汽修厂。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书桌上堆着编程书籍和打印出来的代码,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磐石”系统的后台界面。
安奕坐下,打开背包,拿出那个装着软中华的塑料袋。他看了看,然后把烟放进抽屉最底层。
有些东西,现在还用不上。
但总有一天会用上。
他打开电脑,开始修改代码。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
时间像江水一样流淌,转眼就到了八月。
八月的江城,热得像个蒸笼。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质感。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声音嘶哑而单调,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热量都喊出来。
安奕坐在书桌前,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电风扇在身后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磐石”系统2.0版本的架构图。
这一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老张那边,系统运行得越来越稳定。街角网吧的生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四十,老张逢人就说这是“磐石”系统的功劳。在他的推荐下,又有三家网吧安装了系统——虽然都是最基础的版本,每个月只收一百块服务费,但至少,市场在慢慢打开。
老李、老王和小陈那边,安奕也去拜访了几次。老李最终决定试用,条件是安奕要帮他开发一个简单的会员积分功能。老王还在观望,说等暑假结束看看生意如何。小陈最爽快,不仅安装了系统,还预付了三个月的费用。
“安老弟,你这系统确实好用。”小陈拍着他的肩膀说,“就是功能少了点。你看能不能加个点餐系统?客人坐在电脑前就能点饮料泡面,我这边收到订单就送过去,多方便。”
安奕答应了。
他知道,这就是市场需求。用户不会告诉你他需要什么,但会告诉你他遇到了什么问题。
除了生意上的事,还有雷军那边。
安奕又去了两次汽修厂。第一次是送烟——不是软中华,是两条芙蓉王。雷军没收,但态度明显缓和了。第二次是去请教,安奕问如果遇到竞争对手用不正当手段打压该怎么办。
雷军当时正在修一辆摩托,头也不抬地说:“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但要是有人不讲规矩,那就得让他知道,规矩是给所有人定的。”
“怎么让他知道?”安奕问。
雷军放下扳手,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看着安奕:“看情况。有的人,你亮亮肌肉,他就怂了。有的人,你得让他吃点亏,他才长记性。还有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那种人,你最好离远点。惹不起,躲得起。”
安奕记住了这些话。
他知道,赵天豪就是第三种人。惹不起,也躲不起。前世他试过躲,试过退让,试过妥协,最后换来的只是更彻底的毁灭。
这一世,他不会再躲。
正想着,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小奕!有你的信!”
安奕站起身,走出房间。
母亲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上面印着红色的字样:华清大学。
安奕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接过信封,手指触碰到纸张的质感——光滑,厚实,带着某种仪式感。信封的右下角是华清大学的校徽,那个熟悉的图案,前世他只在梦里见过。
“快打开看看!”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
父亲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安奕身边。电视里还在播新闻,但没人再去看。
安奕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
里面是一叠文件。最上面是录取通知书,淡蓝色的纸张,印着校名和校徽。正文是标准的宋体字:
“安奕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录取……”
后面的话,安奕没有仔细看。
他的目光停留在“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前世,他考的是本地一所普通大学的工商管理系。父亲说,学管理好,将来做生意用得上。母亲说,离家近,方便照顾。他自己呢?他自己没有想法,只是随波逐流。
这一世,他选了计算机。
因为这是未来。
因为这是武器。
“太好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华清大学!全国最好的大学!小奕,你太争气了!”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安奕的肩膀。那只手很重,拍得安奕肩膀发麻。但安奕能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微微颤抖。
“爸,妈。”安奕抬起头,看着父母,“我考上了。”
“考上了,考上了。”母亲抹着眼泪,“我得给你爷爷奶奶打电话,给你外公外婆打电话,给所有亲戚都打电话!”
父亲点点头:“是该通知一下。不过……”他看向安奕,“你那个什么系统,还做吗?”
“做。”安奕说,“大学里时间更自由,我可以继续做。”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爸不懂你搞的那些东西,但爸知道,做人要踏实,做事要讲良心。”
“我知道。”
“还有,”父亲犹豫了一下,“BJ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凡事小心点。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别硬撑。”
“嗯。”
母亲已经去打电话了。客厅里传来她兴奋的声音:“喂,妈!小奕考上了!华清大学!对,就是那个华清……”
安奕拿着录取通知书,走回房间。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窗外,知了还在叫。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旋转。
安奕看着手里的通知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很多东西:编程书籍的笔记,打印出来的代码,客户名单,还有那个装着软中华的塑料袋。他把录取通知书放进去,放在最上面。
这不是终点。
这只是起点。
***
下午四点,安奕站在江城一中的校门口。
暑假的校园很安静,教学楼空荡荡的,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摇着蒲扇,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
安奕等了一会儿,就看到苏晚晴从远处走来。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八月的阳光很烈,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近乎透明。
“等很久了吗?”苏晚晴走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
“刚到。”安奕说。
其实他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但他不想说。
“走吧。”苏晚晴说,“去江边?”
“好。”
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八月的午后,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小店开着门,老板坐在门口打盹。路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你收到通知书了吗?”安奕问。
“收到了。”苏晚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专业。”
“恭喜。”
“你呢?华清大学?”
“嗯,计算机系。”
苏晚晴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就知道你能考上。你最近……好像变了很多。”
“有吗?”
“有。”苏晚晴很认真地说,“以前你总是很着急,做什么事都急匆匆的。现在……现在你很稳,好像什么事都在你的计划里。”
安奕没有说话。
他确实变了。四十五岁的灵魂装在十八岁的身体里,怎么可能不变?那些经历过的失败,那些失去过的人,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痛苦,都刻在他的骨子里。
但他不能说。
“可能是因为高考结束了吧。”安奕说,“压力小了。”
“也许吧。”苏晚晴没有追问。
两人走到江边。
江风很大,吹散了夏日的闷热。江水是浑浊的黄色,缓缓向东流去。对岸是连绵的厂房,烟囱里冒着白烟,在蓝天下拉出长长的痕迹。江面上有几艘货船,鸣着汽笛,慢悠悠地驶过。
他们沿着江堤走。
堤坝是水泥砌的,上面有裂缝,裂缝里长着杂草。栏杆是铁制的,刷着绿色的油漆,很多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底色。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凉意,还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BJ很远吧?”苏晚晴忽然问。
“坐火车要二十多个小时。”安奕说。
“那么久啊。”苏晚晴的声音很轻,“我还没坐过那么久的火车。”
“我也没坐过。”
前世他坐过飞机,坐过高铁,坐过各种交通工具。但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他真的没坐过。那个年代,他出远门都是坐飞机,因为时间就是金钱。
这一世,他要重新体验一次。
“你说……”苏晚晴停下脚步,看着江面,“BJ是什么样子的?”
安奕也停下来。
他想起前世的BJ。想起国贸的高楼,想起中关村的创业大街,想起后海酒吧里的歌声,想起凌晨四点还在堵车的三环路。想起那个城市的速度,想起那个城市的野心,想起那个城市里无数像他一样挣扎的人。
但他不能这么说。
“BJ很大。”安奕说,“有很多机会,也有很多挑战。”
“你会害怕吗?”苏晚晴转过头看他。
安奕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但我更怕不去。”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很久。江风吹起她的头发,发丝在脸颊边飘动。阳光照在她的眼睛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像琥珀一样透明。
“我也是。”她说,“我也怕。但我想去看看。”
“那就一起去看看。”安奕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江堤很长,好像永远走不到头。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风筝在蓝天上飘着,像一个小小的黑点。更远处是跨江大桥,车流在上面穿梭,像一条流动的河。
“安奕。”苏晚晴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到了BJ,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安奕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苏晚晴。
女孩的脸在阳光下微微泛红,眼睛里有一丝不安,一丝期待,还有某种他前世从未读懂的东西。前世,他太忙了,忙着创业,忙着赚钱,忙着证明自己。他以为苏晚晴会一直等,等到他成功,等到他有时间。
但他错了。
有些东西,等不起。
“晚晴。”安奕说,声音很认真,“BJ很大,机会很多,也会有挑战。”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一起努力,互相支持,好吗?”
苏晚晴看着他,眼睛慢慢湿润了。
她用力点头,马尾在脑后晃动。
“好。”她说,“我们一起努力。”
安奕伸出手。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安奕的手很热,手心有汗。苏晚晴的手很凉,手指纤细。江风吹过,把他们的头发吹乱,把他们的衣角吹起。
但他们握得很紧。
像握住了某种承诺。
***
他们在江边走了很久。
从下午走到傍晚,走到夕阳西下。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燃烧的火焰。江面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变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对岸的厂房亮起了灯,一点一点,像散落的星星。
风渐渐凉了。
“该回去了。”安奕说。
“嗯。”苏晚晴点头,但脚步没有动。
两人站在江堤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再变成靛蓝。第一颗星星出现了,在东方,很亮。
“安奕。”苏晚晴忽然说。
“嗯?”
“这个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安奕。
安奕接过来。
那是一条手工编织的幸运绳。红色的绳子,编得很密实,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木珠。木珠是棕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我自己编的。”苏晚晴的声音很轻,“编了好几天。第一次编,不太好看……”
“很好看。”安奕说。
他把幸运绳握在手里。绳子很柔软,带着苏晚晴的体温。木珠的表面很光滑,那个“安”字刻得很深,笔画清晰。
“戴着它。”苏晚晴说,“一路顺风。”
安奕点点头。
他把幸运绳戴在左手手腕上。绳子有点紧,但刚好卡在腕骨上,不会滑落。红色的绳子衬着他的皮肤,在暮色中很显眼。
“BJ见。”苏晚晴说。
“BJ见。”
两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苏晚晴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她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安奕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幸运绳。红色的绳子,棕色的木珠,那个刻得很深的“安”字。
江风吹过,带来夜晚的凉意。
远处,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江面上的货船亮起了灯,像移动的萤火虫。对岸的厂房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沉闷而持续。
安奕转过身,面向江水。
江水在黑暗中流淌,无声无息。它从远方来,到远方去,带走时间,带走记忆,带走一切可以带走的东西。
但有些东西,它带不走。
比如这条幸运绳。
比如那个承诺。
比如四十五岁灵魂里刻着的那些痛,那些恨,那些必须完成的使命。
安奕深吸一口气。
江风灌进肺里,带着水汽的凉,带着夜晚的静。
他抬起手腕,又看了一眼那条幸运绳。
然后,他迈开脚步,沿着江堤往回走。
脚步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