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父亲的礼物
安奕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母亲在厨房热菜,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从书包夹层里取出那张软盘。塑料外壳在台灯下泛着微光,里面的代码安静地沉睡着。他把软盘放在书桌上,旁边是那本翻旧的编程书。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还有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安奕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软盘。他知道,只要有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脑,这些代码就能活过来,就能开始改变一切。而获得电脑的途径……他想起父亲厂里那个懂计算机的同事,想起前世记忆中几个可能的机会。也许,该和父亲好好谈一次了。
三天后的傍晚,安奕推着自行车走进家属院。
四月的晚风带着暖意,吹过院子里那排老槐树,新绿的叶子在路灯下沙沙作响。空气里有炒菜的油烟味,谁家在做红烧肉,酱油和糖的焦香飘得很远。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作响。
安奕把车停在楼道口。
他刚锁好车,就听见楼上传来母亲的声音:“小奕回来了?”
“嗯。”
他快步上楼。老式家属楼的楼梯很窄,水泥台阶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扶手是铁质的,摸上去冰凉。楼道里堆着些杂物——蜂窝煤、旧纸箱、一辆生锈的童车。三楼的门开着,昏黄的灯光从屋里透出来,在走廊地面上投出一块温暖的矩形。
安奕走进家门。
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一盘青椒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小碗蒸蛋羹。母亲从厨房端出一锅米饭,热气腾腾的,米香混着水蒸气在空气中弥漫。
“洗手吃饭。”母亲说。
安奕放下书包,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是老式的铸铁龙头,拧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水流有些小,打在搪瓷脸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肥皂是那种黄色的洗衣皂,味道很冲,搓在手上滑腻腻的。
他擦干手回到客厅。
父亲已经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正在播天气预报。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说着:“明天白天,江城地区晴转多云,南风三到四级,最高气温二十二度……”
“吃饭吧。”父亲放下遥控器。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头顶的白炽灯有些暗,光线昏黄,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安奕端起碗,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谷物特有的清香。
母亲夹了一块肉丝放到他碗里:“多吃点,今天你生日。”
安奕愣了一下。
他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四月十二号。前世这个日子,他早就记不清了。破产之后,生日不过是个提醒他又老了一岁的日子,没什么值得庆祝的。但这一世……
“十八岁了。”父亲端起酒杯,里面是半杯白酒,“成年了。”
安奕看着父亲。
四十五岁的安国栋,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多年钳工。常年和钢铁打交道,让他的手掌粗糙厚实,指关节有些变形。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尤其是眼角和额头,那是岁月和劳累刻下的痕迹。头发已经白了不少,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
但此刻,父亲的眼睛很亮。
“爸。”安奕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
父子俩碰了一下杯。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父亲仰头喝了一口白酒,辛辣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但嘴角是上扬的。
母亲笑了:“慢点喝。”
这顿饭吃得很慢。
母亲一直在说话,说厂里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说菜市场的菜价又涨了,说楼上王阿姨给她介绍了一种治腰疼的膏药。父亲偶尔插一句,大多是“嗯”、“对”、“是这样”。安奕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汽笛声悠长,在夜空中回荡。家属院里有人家在放音乐,是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声音开得很大,隔着几栋楼都能听见。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
安奕要帮忙,被母亲拦住了:“今天你生日,歇着吧。”
父亲站起身,走到客厅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纸箱,是平时放杂物的。他弯腰翻找了一会儿,从最下面拖出一个方形的纸箱。
纸箱很大,用透明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父亲把纸箱搬到客厅中央。纸箱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的东西显然不轻。纸箱表面印着一些模糊的字迹,像是运输过程中磨损的,但能看出是某种电子产品的包装。
“给你的。”父亲说。
安奕看着那个纸箱。
纸箱大约有半米见方,深褐色的瓦楞纸板,边角有些磨损。胶带是那种黄色的封箱胶,贴得很密,几乎把整个箱口都封住了。纸箱侧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个字:“电脑配件,小心轻放”。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打开看看。”父亲从抽屉里拿出剪刀。
安奕接过剪刀。剪刀是那种老式的铁剪刀,握柄是黑色的塑料,已经磨得发亮。他蹲下身,刀尖刺进胶带,用力一划。
胶带撕裂的声音很响。
第一层胶带划开,露出下面的纸板。他又划开第二层、第三层。胶带一层又一层,父亲封得很仔细,像是生怕里面的东西会掉出来。
终于,最后一层胶带划开了。
安奕掀开纸箱的盖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层泡沫塑料。白色的泡沫颗粒,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他拨开泡沫,看到了下面的东西。
一台主机箱。
深灰色的金属机箱,表面有细密的磨砂质感。机箱正面有电源按钮、重启按钮,还有两个指示灯——一个绿色,一个红色。光驱和软驱的挡板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TEAC”和“SONY”的logo。
安奕的手有些抖。
他把主机箱抱出来。机箱很沉,金属外壳冰凉,边缘有些锋利。他小心地放在地上,又伸手去掏纸箱里的其他东西。
一台显示器。
同样是深灰色的,是那种球面CRT显示器。屏幕很大,至少有十七寸。显示器的背面有很多接口,还有散热孔,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电子元件的气味。
一个键盘和一个鼠标。
键盘是那种老式的机械键盘,键帽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黑色的字母。鼠标是滚轮式的,下面有个红色的光电球。
还有一堆线缆。
电源线、视频线、键盘线、鼠标线……各种线缆缠绕在一起,用橡皮筋捆着。线缆的塑料外皮有些发硬,接口处有轻微的氧化痕迹。
最后,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盒子。
调制解调器。
安奕拿起那个盒子。塑料外壳,正面有几个指示灯,侧面有电话线接口和网线接口。盒子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56Kbps V.90”。
“托厂里小刘帮忙淘换的。”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说是二手货,但成色不错。原来的主人是个大学生,毕业了用不着,就便宜卖了。”
安奕抬起头。
父亲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父亲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安奕能看到他眼角细微的颤动。
“多少钱?”安奕问。
父亲沉默了几秒。
“一千二。”他说,“小刘帮忙砍了价,本来要一千五的。”
一千二。
安奕知道这个数字的分量。父亲在机械厂,一个月工资也就八百多。母亲在街道办做临时工,一个月三百。这一千二,是家里将近一个月的总收入。
而且,这还没算显示器、键盘、鼠标那些配件。
“机箱里已经装好系统了。”父亲继续说,“小刘说是什么……Windows 98。还装了些办公软件。他说你要学计算机,这些应该够用了。”
安奕看着地上的电脑。
主机箱静静地躺在地上,金属外壳反射着灯光。显示器的屏幕是黑的,但能想象它亮起来的样子。键盘的键帽整齐排列,等待手指的敲击。
他的眼眶忽然发热。
前世,父亲也给他买过电脑。那是大一开学前,父亲拿出攒了好久的五千块钱,给他买了一台当时还算不错的台式机。父亲说:“学计算机的,没电脑怎么行。”
但那台电脑,后来被他卖了。
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他把能卖的都卖了,包括那台电脑。卖电脑那天,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爸。”安奕的声音有些哑,“谢谢。”
父亲摆摆手:“谢什么。你好好学,比什么都强。”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苹果。苹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她看到地上的电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装起来了?小刘说这电脑可好了,能上网呢。”
“嗯。”父亲点头,“能上网。”
“那得多少钱网费啊?”母亲有些担心。
“先用着看。”父亲说,“要是真有用,贵点也值。”
安奕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身,开始组装电脑。先把主机箱搬到书桌旁——书桌不大,是那种老式的写字台,桌面是深褐色的漆面,已经有很多划痕。他把主机箱放在桌子下面,插上电源线。
电源线是三孔的,需要接地。
但家里的插座都是两孔的。安奕找了半天,终于在墙角找到一个三孔插座,但离书桌有点远。他只好又去找插线板。
插线板是父亲从厂里拿回来的,工业用的那种,很沉,线很粗。他把插线板接在墙角的三孔插座上,再把电脑的电源线插上去。
接着是显示器。
显示器更沉。安奕把它抱到书桌上,放在正中间。显示器的底座需要拧螺丝,他找了把螺丝刀,蹲在地上拧。螺丝是那种十字头的,有些锈,拧起来很费劲。
拧好底座,插上视频线。
视频线是那种蓝色的VGA线,两端都有螺丝需要固定。安奕拧紧螺丝,又把键盘和鼠标的线插到主机箱后面的接口上。
最后是调制解调器。
他把调制解调器放在主机箱旁边,插上电源,又接上电话线。电话线是从客厅拉过来的,很长,需要在墙上贴胶带固定。
全部接好,安奕按下主机箱的电源按钮。
嗡——
机箱风扇开始转动。
那种声音很熟悉——轴承转动的声音,硬盘启动的咔哒声,电源变压器发出的轻微嗡鸣。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显示器的指示灯亮了。
先是橙色的待机灯,然后变成绿色。屏幕中央出现一个光点,慢慢扩大,变成Windows 98的启动画面。蓝色的背景,飘动的云朵,还有那个熟悉的窗口logo。
启动需要时间。
安奕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走,每走一格,硬盘就会发出一阵读盘声。那种声音很机械,很有节奏感。
父亲和母亲也站在他身后。
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房间里只有电脑运行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灯光照在三个人身上,在墙上投出三个长长的影子。
终于,进入桌面了。
蓝天白云的壁纸,下面有开始菜单,还有几个图标——我的电脑、网上邻居、回收站。鼠标指针在屏幕中央,是个白色的箭头。
安奕移动鼠标。
指针跟着动,很流畅。他双击打开“我的电脑”,里面显示着硬盘分区——C盘、D盘、E盘。C盘是系统盘,已经用了差不多一半空间。
“能用了。”父亲说。
“嗯。”安奕点头。
母亲凑近看了看:“这屏幕真清楚。”
“CRT的都这样。”父亲说,“比电视清楚。”
安奕点开开始菜单,找到编程软件。果然,小刘已经帮他装好了Visual Basic 6.0,还有Office套件。他打开VB,新建一个工程。
空白的代码编辑窗口。
白色的背景,黑色的代码字体。光标在闪烁,等待输入。安奕敲了几个字母,键盘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屏幕上立刻显示出对应的字符。
反应很快。
比图书馆的电脑快多了,也比家里的那台共享电脑快。这台电脑的配置应该不错——至少是奔腾II的处理器,内存估计有64MB,硬盘可能4.3GB。
对于2000年来说,这已经是中上水平了。
“你试试。”父亲说。
安奕关掉VB,又打开浏览器。浏览器是IE5,图标是个蓝色的“e”。他点击打开,浏览器窗口弹出,地址栏是空的。
需要拨号上网。
他打开拨号连接,输入账号和密码——小刘已经帮他申请好了,账号是“ay2000”,密码是六个八。点击连接,调制解调器开始发出拨号音。
嘀嘀嘀——嘀嘀嘀——
那种声音很刺耳,是56K调制解调器特有的握手音。先是拨号音,然后是握手音,最后是连接成功的提示音。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二十秒。
状态栏显示:“已连接,56Kbps”。
安奕打开新浪网。
网页加载得很慢。先是文字出来,然后是图片,一点一点显示。但终究是出来了——新浪首页,蓝色的logo,各种新闻标题。
“真的能上网。”母亲惊叹。
“嗯。”父亲笑了,“这下你想查什么资料都方便了。”
安奕关掉浏览器,断开连接。
他转过身,看着父亲和母亲。灯光下,父母的脸都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那是期待的眼神,是相信的眼神,是那种“我们把最好的都给你”的眼神。
“爸,妈。”安奕站起来,“我会好好用这台电脑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重。
“我会用它学东西,做有用的事。”他继续说,“不会浪费你们的心血。”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很厚实,力道很重。那一拍,像是把所有的期望都拍进了安奕的肩膀里。
“我们信你。”父亲说。
母亲抹了抹眼角:“好了好了,今天生日,说这些干什么。我去切蛋糕。”
她转身去厨房。
父亲又看了安奕一眼,也转身去了客厅。安奕重新坐下,看着眼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壁纸上的云朵在缓缓飘动。
他伸手摸了摸机箱。
金属外壳已经有些温热了。风扇还在转,发出持续的低鸣。这台电脑,现在完全属于他了。他可以随便写代码,随便测试,不用担心被人发现,不用担心损坏公物。
“磐石”系统,终于有了诞生的摇篮。
安奕从书包里取出那张软盘。
软盘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把它插进软驱,软驱发出咔哒的读盘声。打开“我的电脑”,找到A盘,里面是他写的核心代码。
他拷贝到D盘,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磐石”。
代码全部导入。
现在,他可以开始真正的开发了。不用再偷偷摸摸,不用再担心蓝屏死机,不用再受制于公共电脑的使用时间。
安奕深吸一口气,打开VB。
他准备先测试一下多线程模块。但在开始之前,他想先检查一下电脑的硬件。毕竟这是二手货,得知道具体配置。
他打开机箱侧板。
侧板是用螺丝固定的,需要拧开。安奕找来螺丝刀,蹲下身,开始拧螺丝。螺丝有些紧,他用了点力,才拧下来。
侧板打开,露出里面的构造。
主板是微星的,绿色的PCB板,上面插着各种扩展卡。内存条是两条32MB的SDRAM,组成64MB。CPU是奔腾II,有个很大的散热风扇。硬盘是希捷的,4.3GB。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就在安奕准备合上侧板时,他注意到了机箱内侧的一个小标签。
标签贴在机箱骨架的横梁上,很小,大概只有两厘米见方。白色的不干胶纸,上面印着几行字。因为位置比较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安奕凑近了些。
标签上的字是手写的,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内容:
“2000.3.15检修
更换电源电容×2
清洁风扇
测试通过
——雷”
落款是一个“雷”字。
安奕盯着那个字。
雷。
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雷军。
前世,雷军是他在最落魄时遇到的贵人。那时候安奕已经破产,父亲病重,欠了一屁股债。他在建筑工地打工,一天五十块钱,累得直不起腰。
雷军是那个工地的包工头。
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疤。说话粗声粗气,但做事很公道。他看安奕不像干苦力的人,有一次休息时问他:“小伙子,怎么来干这个?”
安奕说了自己的事。
雷军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年轻时也欠过债,知道那滋味。”
后来,雷军借了他五千块钱。
不是很多,但对当时的安奕来说,那是救命钱。他用那笔钱给父亲买了药,交了房租。再后来,他慢慢爬起来,想还钱的时候,雷军已经不在那个工地了。
工友说,雷军去了南方,具体去哪不知道。
安奕一直没找到他。
这一世,安奕原本计划等高考结束后再去找雷军。但现在,这个标签的出现,让时间线提前了。
维修电脑的人,就是雷军?
安奕仔细看着标签。字迹很熟悉——前世雷军给他打借条时,就是这种字迹。潦草,但有力,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会带出一个小勾。
还有日期:2000年3月15日。
那是一个月前。也就是说,这台电脑在一个月前经过雷军的手。他检修过,换了零件,确保它能正常工作。
那么,小刘说的“厂里懂行的同事”,就是雷军?
安奕想起父亲在机械厂工作。雷军前世说过,他年轻时也在机械厂干过,后来下岗了才去工地。时间对得上。
他合上机箱侧板,拧好螺丝。
然后坐回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壁纸上的云朵还在飘,但安奕的心思已经不在代码上了。
雷军现在在哪?
还在机械厂?还是已经下岗了?如果还在厂里,那通过父亲应该能联系上。如果已经下岗,那就得想别的办法。
但无论如何,这个线索很重要。
雷军是前世帮过他的人,这一世,安奕一定要找到他。不只是为了报恩,更是因为雷军这个人——重情重义,有能力,有人脉。
在创业初期,这样的人太重要了。
安奕关掉VB,打开记事本。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找到雷军。”
然后保存。
窗外,夜色已深。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家属院里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了,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路灯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像一个个温暖的橘色光球。
安奕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推开窗户,晚风立刻灌了进来。风里带着槐花的香气,还有远处稻田的泥土味。四月的夜晚,温度刚刚好,不冷也不热。
他看向机械厂的方向。
厂区在城市的另一边,从这里看不到。但安奕知道,那里有父亲工作的地方,也有雷军可能工作的地方。
明天,得问问父亲。
关于那个“懂行的同事”,关于雷军。
安奕关好窗户,回到书桌前。电脑还开着,屏幕保护程序已经启动了——是那种星空模拟,无数光点在黑色的背景上缓缓移动。
他移动鼠标,屏幕恢复。
然后,他打开了“磐石”系统的工程文件。
代码在屏幕上展开。那些他写了无数遍的算法,那些调试了无数次的函数,现在终于可以在自己的电脑上运行了。
安奕敲下编译命令。
进度条开始走动。编译器在工作,硬盘在读写,风扇在转动。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有力。
